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通往记忆之庭的小径蜿蜒在生命树的主干上,由无数自然生长的根须交织而成,踩上去柔软而有弹性,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气。贝利路走得比平时慢——袖中藏着赫贝尔的重量,以及手腕内侧那微微发烫的咬痕,都让她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晨间的仪式钟声在树冠间回荡,悠长而沉稳,那是生命树自身的脉动被转化为埃尔比能感知的韵律。大部分族人正在广场进行每日的共鸣冥想,小径上异常安静。

      赫贝尔在她袖中轻轻扭动,传递来一丝好奇的情绪。

      【安静】贝利路在心中回应。【我们正在去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她感受到赫贝尔的理解,那种双向的心灵联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自然,仿佛这交流方式本该如此。这让她既安心又不安——艾洛安警告过她,不要加深这种联结。

      小径两旁的‘壁灯’是发光苔藓自然形成的螺旋图案,散发出柔和的蓝绿色光芒。这些苔藓与生命树共生,埃尔比从不刻意雕琢或改变它们的生长方式,只做最轻微的引导。一切应当遵循自然的形态——这是刻在种族记忆深处的准则。

      【准则……】贝利路在心中默念这个词,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埃尔比族的起源。

      埃尔比族。这个名字本身没有确切含义,只在最古老的记忆碎片中被提及——或许是创造者的命名,或许是生命树最初果实诞生时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无人确切知晓,因为生命树的传承始于种族诞生之后。

      我们来自生命树,却不知生命树来自何方。

      贝利路踏上小径的一个平台,这里可以俯瞰下方层层叠叠的树屋和灵田。稻田里的长寿米在晨光中泛起金绿色的波浪,那是埃尔比唯一需要定期摄取的食物。长寿米并非普通谷物,它与生命树根系共生,每一粒米都蕴含微量但纯粹的生命能量,足以维持埃尔比几乎无限的生命运转。

      几乎无限,并非永恒。
      埃尔比的生命终有尽头,只是那个尽头遥远得如同地平线,大多数人从未真正思考过它的存在。只有当生命树不再结果,当某些古老的守护者选择“深度沉眠”,当记忆之庭中的某些意识彻底沉寂时,族人才会隐约触及“终结”这个概念。

      但终结究竟是什么模样?

      贝利路继续前行,小径开始向内螺旋上升,这是通往记忆之庭核心区域的路径。她袖中的赫贝尔传递来一丝紧张。

      【怎么了?】

      赫贝尔没有用语言回应,而是传递来一个模糊的意象:压抑、封闭、沉睡的重量。

      贝利路停下脚步。她从未用这样的方式感知过记忆之庭——对埃尔比而言,那是神圣的知识殿堂,是集体意识的结晶,是温暖而熟悉的归属。

      记忆之庭。它既是物理空间,也是意识网络。在物质层面,它是一个由生命树最古老枝干自然围合形成的巨大空腔,内壁覆盖着会呼吸的发光晶体;在意识层面,它是所有埃尔比共享的知识与经验之海,每个族人都可以通过“根须联结”访问其中的信息。

      但非埃尔比者,无法进入。非果实诞生的意识,会被排斥。

      贝利路轻轻按住袖口,试图安抚赫贝尔。她开始思考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赫贝尔能在记忆之庭中生存吗?它会像在稻田中一样,被其他族人感知为“异常的生命波动”吗?

      埃尔比的感知基于生命树能量谱系。一切生命都被分类、归档、理解。
      红色,在谱系之外。

      小径前方出现一道自然形成的拱门,由两根盘绕的粗壮根须构成。这是记忆之庭的正式入口,通常有守护者在此值守,但此刻正值晨间仪式,入口空无一人。门后的空间开始显现——那是柔和的、脉动的光,仿佛巨大的心脏在树体中跳动。

      贝利路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就在她的脚踏入拱门范围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一股清晰的排斥力——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她袖中的赫贝尔。记忆之庭的意识场在“推拒”外来者。

      赫贝尔在她的袖中蜷缩成一团,传递来痛苦的意念。

      【坚持住】贝利路在心中默念,同时调动起自己的自然共鸣能力。她将自己与赫贝尔之间的联结展开,像一层保护膜般包裹住小蛇,试图模拟埃尔比的生命特征。

      排斥力减弱了,但并未消失。记忆之庭的晶体墙壁发出更明亮的光芒,仿佛在审视、在质疑。

      贝利路继续向内走去。记忆之庭的核心区域展现在眼前: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地面上铺满柔软的苔藓,无数发光的根须从穹顶垂落,像静止的雨丝。每根垂落的根须末端都嵌着一枚记忆晶体——那是一位埃尔比一生核心经验的凝结核,当生命终结回归生命树时,这些晶体会被自然析出,悬挂于此,供后人访问。

      这是我们的图书馆,我们的历史,我们的存在证明。

      贝利路走向空间中央,那里有一小片略微凸起的平台,由最古老的根须盘绕而成。通常,访问记忆之庭的族人会在此静坐,选择一根垂落的记忆根须进行联结。

      但今天,贝利路没有静坐,而是站立着,抬头望向穹顶。

      在她的意识深处,在与赫贝尔的联结之外,她开始本能地‘下载’埃尔比族的种族介绍——不是来自某根特定的记忆根须,而是来自她自身果实传承的基础知识库:

      埃尔比族——由生命树的果实诞生。
      每个果实蕴含基础种族记忆:语言、历史框架、道德准则、生存知识。果实坠地,外壳裂开,新生儿以孩童形态出现,能够行走与言语。成长缓慢,寿命悠长,衰老几乎不可见,死亡是主动选择回归生命树的时刻。

      社会结构基于“道途”而非血缘。
      主要道途有四:守护者(照料生命树与新生)、记忆传承者(整理与传递知识)、自然语者(调和生态)、静默观星者(探寻宇宙规律)。

      文化核心:平衡、耐心、深度联结。
      最大禁忌:知识垄断与破坏生命循环。

      生命树是中心,是一切。它结果,我们诞生;我们回归,它生长。循环往复,永恒不息——

      “——直到循环终结。”

      贝利路低声说出最后一句,但这不是来自种族记忆的知识,这是她自己的推论。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记忆之庭中产生轻微的回声。垂挂的根须微微晃动,晶体光芒闪烁。

      就在这时,赫贝尔突然从她的袖中探出头来,熔金色的眼睛紧盯着穹顶某处——那里悬挂着一根异常粗壮、表面覆盖暗色纹路的记忆根须。

      【那是什么?】贝利路通过联结询问。

      赫贝尔传递来的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强烈的吸引和恐惧交织的情绪。它想靠近那根根须,却又本能地抗拒。

      贝利路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族人。她小心翼翼地走向那根特别的记忆根须。随着距离拉近,她看到根须表面并非普通的发光晶体纹理,而是某种类似焦痕的黑色纹路,像是被火焰灼烧过,又像是血液干涸的颜色。

      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根须——

      “那是‘封存之枝’。”

      柔和而平静的声音从一根粗大的立柱后传来。

      贝利路猛地转身,看到一位穿着淡金色长袍的女性埃尔比从阴影中走出。她看起来比艾洛安年长,银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浅灰色的眼睛——那是记忆传承者特有的瞳色,仿佛能看透时间的尘埃。

      “路奇丝长者。”贝利路认出了这位仅次于长老会首席的记忆传承者,连忙行礼。她试图将赫贝尔藏得更深,但路奇丝的目光已经落在她的袖口——那里,一抹暗褐色的鳞片边缘不小心露了出来。

      “不必紧张,贝利路。”路奇丝缓步走近,她的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我知道你袖中藏着什么。”

      贝利路感到心跳停滞。

      “生命树昨晚的脉动异常,记忆之庭中的所有根须都在共鸣。我作为值守的记忆传承者,不可能察觉不到。”路奇丝停在距离贝利路三步远的地方,目光从她的袖口移到那根异常的根须上,“而今天清晨,这根已经沉寂了三千年的‘封存之枝’,发出了苏醒的信号。”

      “封存之枝?”贝利路重复道。

      “是的。它不属于任何一位埃尔比个体。”路奇丝的声音变得低沉,“它是一个集体记忆的凝结——记录的是三千年前,生命树第一次出现异常脉动时的情景。以及,在那之后,埃尔比族做出的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路奇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贝利路,你知道为什么埃尔比族如此畏惧红色吗?”

      贝利路摇摇头。在她的共享记忆中,红色只是“禁忌”,是“失衡的象征”,但从未有详细的解释。

      “因为在三千年前的那次异常中,生命树流出了红色的汁液。”路奇丝的声音几乎像耳语,“不是金色的生命之液,而是鲜红的、灼热的、充满痛苦的能量。接触过那红色汁液的埃尔比,都发生了……变化。”

      “什么样的变化?”

      “他们的果实传承记忆出现了混乱。有人开始梦见从未见过的景象——燃烧的天空,瓦解的巨树,还有不属于我们语言体系的呼喊声。”路奇丝走向那根封存之枝,但没有触碰它,“为了稳定族群,长老会决定:封印那段记忆,将受影响的族人进行‘记忆净化’,并从此将红色列为最高禁忌。”

      贝利路感到一阵寒意:“记忆净化……是什么?”

      路奇丝转过身,浅灰色的眼睛凝视着她:“剥离受污染的记忆片段,用纯净的生命能量覆盖。就像……修剪掉生病的枝条。”

      “但那些记忆片段并没有消失,”贝利路突然明白了,“它们被封存在这里,对不对?”

      “是的。”路奇丝点头,“就在这根封存之枝中。只有长老会的五位成员同时进行共鸣,才能解开它的封印。这是为了防止任何单个个体被其中的记忆污染。”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轻柔:“但昨天夜里,封印松动了。不是从外部被解开,而是从内部……某种共鸣让这些记忆想要挣脱束缚。”

      贝利路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手腕,那里的咬痕微微发烫:“是因为我吗?”

      “我不知道。”路奇丝走近一步,“但我能感觉到,你袖中的小生命与这封存之枝之间,存在某种共振。它们像同一把锁的两把钥匙,被分开保管了三千年,而现在,其中一把钥匙在你手中。”

      赫贝尔在袖中动了一下,传递来确认的情绪——是的,它与那根根须之间存在联系。

      “它是什么?”贝利路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赫贝尔……它真的只是月影蛇吗?”

      路奇丝沉默了很久,久到记忆之庭的光都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脉动周期。

      “在封存之枝的部分公开记录中,有一段描述:当红色汁液从生命树流出时,接触到汁液的生物都发生了变异。月影蛇是其中一种——它们的卵会呈现血色,孵化出的个体将拥有双尾和超越本能的智力。它们被称为‘血契者’,因为它们与生命树异常的汁液建立了某种契约。”

      她看向贝利路的袖口:“但那些血契者都在三千年前的净化行动中被清除了。理论上,它们应该已经灭绝。”

      “除非……”贝利路的声音颤抖,“除非有新的红色汁液出现。”

      路奇丝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贝利路,你昨天做了什么?”

      贝利路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不能说出血的事,那会违反埃尔比最核心的禁忌——不得用自己的本源血液干预自然循环。

      但路奇丝已经明白了。她的目光落在贝利路隐藏在袖子下的手指上,那里有一个细微的伤口。

      “你用你的血孵化了它。”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贝利路只能点头。

      “你的血……”路奇丝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它流经生命树的脉络。你是最后一个果实,你的血液中蕴含着某种……终结的力量。或者,也许是重启的力量。”

      她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贝利路,你要小心。封存之枝的松动不是巧合。生命树已经五个世纪没有结果,整个族群都在等待下一个循环的开始或终结。而你,带着一只血契者的幼体,出现在记忆之庭——这会被某些族人视为征兆。”

      “什么样的征兆?”

      “预言之兆。”路奇丝走向出口,在拱门处停下,“在埃尔比最古老的传说碎片中,有一个预言:当生命树流尽最后一滴金血,当最后的果实唤醒第一滴红血,循环之门将重新开启——通往新生,或通往彻底的终结。”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根封存之枝:“去稻田看看吧,孩子。看看你发现那些蛋的地方,现在的长寿米长势如何。自然会用最诚实的方式告诉你答案。”

      路奇丝离开了。

      记忆之庭恢复了宁静,但那根封存之枝的光芒却比之前更明亮了,仿佛在响应着什么无形的呼唤。

      赫贝尔从袖中完全探出头来,熔金色的眼睛紧盯着封存之枝。通过联结,贝利路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渴望——它想去触碰那根根须,想去“打开”那被封锁的记忆。

      【不行】贝利路在心中说,【现在还不行。】

      但她在心中补充了一句:【也许,很快。】

      她转身离开记忆之庭,向稻田方向走去。

      手腕内侧的咬痕越来越烫,就像一小块燃烧的炭。

      而在她身后的记忆之庭中,封存之枝发出了一次比之前更强烈的脉动。晶体墙壁上,那些焦痕般的黑色纹路似乎扩散了一毫米,像干涸的血迹在重新湿润。

      穹顶深处,一个沉睡的声音开始低语:

      “钥匙……已苏醒……循环……必须完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