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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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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如液化的金子,透过生命树层层叠叠的叶片,洒在贝利路摊开的手掌上。
她站在稻田中,凝望着埃尔比赖以生存的食物——长寿米。
埃尔比拥有漫长接近于无限的生命,贝利路五百岁的年龄在族人眼中仍是个孩童。生命树已经有五个世纪没有结出新的果实了,她是最后一个,是埃尔比族最小的族人,是所有人珍视的奇迹。
“贝利路,别走太远。”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忆传承者艾洛安踏着无声的脚步走来,“那片区域的生命波动异常微弱,长老们正在研究原因。”
贝利路转过头,银白色的长发划过肩头,眼眸是生命树新生叶片般的嫩绿色。“艾洛安哥哥,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艾洛安的表情变得严肃。作为记忆传承者,他知道贝利路的天赋异于常人——她与自然共鸣的能力比任何成年埃尔比都要敏锐,甚至能听见花朵绽放前最细微的呼吸。
“让我看看。”艾洛安伸出手,掌心贴向地面。深棕色的根须纹路沿着他的手臂蔓延,那是埃尔比与生命树共鸣时的自然反应。片刻后,他皱起眉头:“确实有微弱的生命脉动,但极其紊乱。像是……某种被遗弃的蛋。”
他们小心拨开稻田边缘那些会发光的苔藓植物,露出了隐藏在根系下的窝。六枚干瘪的蛋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其中五枚已经完全石化,表面布满裂纹,只有最中央的那枚还残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贝利路的心抽紧了。
埃尔比从生命树的果实中诞生,但他们对所有生命都抱有天然的珍视。灵田中的植物、动物,都是生命树生态循环的一部分,都是族人细心呵护的对象。
“这些是月影蛇的卵,”艾洛安的声音带着遗憾,“它们本该在三个雨季前孵化。看来母蛇遭遇了不测,这些卵失去了能量供给。”
“还有一枚活着。”贝利路轻声说。
“是的,但太微弱了。即便用最温和的生命能量灌输,成功的概率也不足百分之一。”艾洛安摇摇头,“自然有其循环,贝利路。有时我们必须接受失去,就像接受新生命的到来一样。”
但贝利路没有起身离开。她将手悬在那枚尚有温度的蛋上方,闭上眼睛。通过自然共鸣,她“看见”了蛋壳内微小的生命之火,像狂风中的烛焰,随时可能熄灭。
一种奇异的冲动攫住了她——不是来自共享的种族记忆,不是来自任何长者的教导,而是一种全新的、只属于她自己的渴望。
“我想试试。”
“贝利路——”
她没有等待许可。贝利路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淡金色的血液渗出,那是埃尔比特有的、蕴含生命能量的□□。通常,这血液只用于治疗重创的族人,或为垂死的古树续命。
第一滴血落在蛋壳上。
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滴,第三滴。贝利路感觉自己的能量在流失,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艾洛安想阻止她,却被她眼中罕见的光芒震慑——那不是孩童的任性,而是某种更深邃的决心。
第七滴血落下时,蛋壳发出了微弱的红光。
“停下,贝利路!你消耗太大了!”艾洛安强行拉开她的手,但已经太迟。
蛋壳开始脉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不是干涸的碎裂,而是新生命破壳前充满张力的纹路。红光越来越亮,映照在贝利路苍白的脸上。
咔嚓。
一只血红色的小脑袋探了出来。然后是身体——纤细、光滑,覆盖着血色鳞片。最奇异的是,它身后不是一条尾巴,而是两条,优雅地交织在一起,如活体藤蔓。
小蛇睁开眼,瞳孔是熔金般的颜色。它第一眼看到的,是贝利路流血的手指。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它用头轻轻蹭了蹭贝利路的指尖,一个微弱的、如初生叶片舒展般的声音,直接在贝利路脑海中响起:
【母亲。】
“它在叫我母亲。”
艾洛安倒抽一口冷气。自然语者能与生物交流,但那需要训练和仪式。这种直接的心灵连接,在埃尔比的历史中从未记载过。
更让他不安的是小蛇的颜色。血色,在埃尔比的文化中是禁忌——它象征着失衡、过度消耗、生命循环的强制干预。生命树孕育的一切都是绿色、金色、银色或大地色系,红色是异变的征兆。
“长老们必须知道这件事。”艾洛安的声音紧绷。
小蛇似乎感觉到了威胁,两条尾巴瞬间绷直,鳞片微微竖起,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贝利路本能地将它护在掌心。
“它是无辜的,艾洛安哥哥。它只是……活下来了。”
“它的存活方式违背了自然平衡。”艾洛安的语气软了下来,“贝利路,你用自己的本源血液喂养它,这意味着它的生命与你的生命现在有了某种联结。这种联结会带来什么后果,连最年长的守护者也无法预测。”
贝利路低头看着掌心的小蛇。它已经蜷缩起来,双尾缠绕着自己的身体,熔金的眼睛半闭着,似乎耗尽了刚破壳的力气。
“我感受到它的情绪,”贝利路轻声说,“它很害怕。也很……孤独。”
就像她自己。
最后诞生的果实。五百年孤独的等待。虽然族人们爱她,但共享的记忆告诉她,她可能是生命树最后的孩子。某种循环正在结束,而她诞生于终结之时。
“请给我一天时间,”贝利路抬头看向艾洛安,眼中是埃尔比孩童少有的坚定,“一天后,我会带它去见长老们。我会承担一切责任。”
艾洛安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一天。但你必须答应我,不要与它建立更深的联结。不要给它命名,不要用你的意识滋养它。这些行为会加深羁绊,让分离变得痛苦。”
贝利路点头,但当她看向掌心的血色小蛇时,一个名字已经在心底悄然浮现。
赫贝尔——在古老的种族记忆碎片中,那是一个早已消失的文明对太阳的称呼。炽热、鲜红、给予生命又带来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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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贝利路没有回到自己位于生命树中层枝干上的叶屋。她带着赫贝尔来到记忆之庭边缘的观察台,那里可以看见整片星空。
小蛇缠绕在她的手腕上,像一只血红色的手镯。通过那种奇妙的心灵联结,贝利路能感受到它对星光的着迷,对夜风的好奇,对她脉搏节奏的依赖。
“你不该是红色的,”贝利路低声说,用手指轻抚小蛇光滑的鳞片,“月影蛇应该是银灰色,能在月光下隐身。你为什么不一样呢?”
赫贝尔没有回答,只是将头靠在她的手腕内侧,那里有淡淡的咬痕——它破壳后无意识地轻咬留下的印记。
贝利路闭上眼睛,尝试做一件危险的事:她主动向联结的另一端探索。
瞬间,她被淹没在感知的洪流中。
不是记忆,不是思想,而是最原始的生命体验——黑暗中的窒息感,兄弟姐妹们生命力的逐渐消失,无尽的寒冷,然后……白色的温暖降临,带着阳光与树叶的味道,带着某种深沉的悲伤与决心,将黑暗撕裂。
那是她自己。
赫贝尔感知中的她。
但在这感知的更深处,贝利路触碰到了一些别的东西。碎片。不属于月影蛇,也不属于埃尔比的碎片。
一片血色的天空。
一棵燃烧的巨树。
以及一个声音,遥远而破碎,用她从未听过却莫名理解的语言重复着:
“最后的钥匙……必须被保护……”
贝利路猛地睁开眼睛,联结中断了。她剧烈地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赫贝尔担忧地看着她,用分叉的舌头轻触她的脸颊。
“那是什么?”贝利路喃喃自语,“那些画面……”
她抬头望向生命树,这棵孕育了整个种族、给予知识与生命的伟大存在。在月光下,生命树散发着柔和的银绿色光晕,美丽而宁静。
但贝利路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
如果赫贝尔带来的碎片是真实的,如果那棵燃烧的树是生命树……
那么她所知道的一切,埃尔比所知的一切,都将与生命树的消逝一同湮灭。
而赫贝尔——这只因她的血液而复生的红色双尾蛇——也许不是意外的产物。
也许,它是一个警告。
或者,一个钥匙。
晨光再次降临前,贝利路做出了决定。她不会带赫贝尔去见长老们。至少现在不会。
她需要先弄清楚,那些碎片画面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她的血液会使月影蛇变异孵化,为什么他们之间会有这种联结,为什么赫贝尔的意识深处埋藏着不详的生命树景象。
“我们要一起找出答案,”贝利路对蜷缩在她怀中的小蛇轻声说,“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学会隐藏。”
她采集了灵田坎边的灰藓和夜露,制成简单的伪装药剂,轻轻涂抹在赫利俄斯的鳞片上。血色逐渐暗淡,变为不起眼的暗褐色。双尾被教导紧紧缠绕在一起,伪装成单尾。
贝利路嘱咐,“不要与任何族人接触,尤其不要接触其他动物。你的存在……是个秘密。”
赫贝尔用熔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然后缓缓点头——一个过于人性化的动作。通过联结,它传递来一个清晰的意念:
【隐藏。保护母亲。】
贝利路感到一阵寒意。这种智力水平远远超出了月影蛇应有的范畴。她的干预,她的血液,究竟创造出了什么?
而更深处的问题让她夜不能寐:如果赫贝尔的存在如此异常,那么她——生命树五百年来最后诞生的埃尔比——又是否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样,只是一个普通的孩童?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树叶,贝利路抱着伪装后的赫贝尔,走向族人开始晨间仪式的广场。她脸上挂着往常那种单纯懵懂的笑容,仿佛昨夜只是一场梦。
但在她手腕内侧,那个微小的咬痕微微发热,像是某种契约的印记。
在广场边缘,贝利路遇到了静默观星者的领袖,长者塞拉芬。这位已经活过三千岁的埃尔比极少离开他的观星台,此刻却站在晨光中,目光穿透般落在贝利路身上。
“生命树昨夜传递了一个模糊的意象,”塞拉芬的声音如同风吹过古老树洞,“关于红色,关于新生,关于被遗忘的循环重新闭合。”
他苍老的手轻轻按在贝利路肩上。
“孩子,当你准备好面对并非你寻求却选择你的真相时,来观星台找我。”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贝利路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赫贝尔在她袖中不安地扭动,而贝利路明白,平静的日子,恐怕就要结束了。一个关于血色、秘密与古老契约的故事,正随着赫贝尔的诞生,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