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的暗恋笔记》林燕

3、加班夜后的窘迫晨光

　　第二天清晨的天光，是被写字楼玻璃幕墙切割过的碎片，碎金似的，勉强洇进市场部大办公室的角落。

　　林燕是被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睡得正沉，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胳膊底下还压着半张写满数据的报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皮肤上，又痒又涩。昨晚她对着那半尺高的资料熬了整整一夜，从夕阳西沉到夜色浓稠，再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咖啡喝了三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最后实在撑不住，趴在办公桌上眯了一会儿，没想到一眯就睡了过去。

　　敲门的人没再继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略显粗粝的男声，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腔调，又藏着点看热闹的意味：“新来的，昨天你是在这里睡了一晚吗？”

　　林燕猛地睁开眼，脑子还陷在混沌里，眼前的文字晃得她眼晕。她费力地抬起头，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站在办公桌前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肚子微微凸起，手里捏着个保温杯，正是市场部的主管王磊。

　　王主管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又扫过她桌上摊开的资料、空了的咖啡杯，还有散落一地的草稿纸，眉头挑了挑，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林燕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手忙脚乱地直起身子，椅子腿在光滑的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她下意识地拢了拢皱巴巴的衬衫，又抬手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干巴巴地挤出一句：“王……王主管早。”

　　“早。”王磊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那堆没做完的资料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对了，昨天张助理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林燕头上，瞬间浇灭了她残存的睡意。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目光扫过桌上那摞只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资料，昨天下午张萍放下资料时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还有那句“完不成扣奖金工资”的话，瞬间在脑海里炸开。她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嘴唇嗫嚅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没有。”

　　说完这两个字，她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里。

　　她能感觉到王主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嘲讽，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办公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同事，脚步声、打招呼声、开水机的运作声，交织在一起，却偏偏衬得她这里的气氛格外尴尬。

　　那些同事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落在她和桌上的资料上，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似的，钻进她的耳朵里。

　　“这就是昨天张助理亲自送资料过来的新人啊？”
　　“看这样子，是熬了一夜都没做完？”
　　“啧啧，张助理可是顾总的人，她这是得罪顾总了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刚来就想偷懒，这下有好戏看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林燕心上。

　　她咬着下唇，用力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委屈、愤怒、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

　　王主管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模样，没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眼神里的看戏意味，简直要溢出来。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几秒，像是确认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然后便转过身，慢悠悠地晃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连一句指责的话都没有留下。

　　可正是这份沉默，比任何训斥都让林燕难受。

　　他那眼神，分明是笃定了她完不成任务，笃定了她会被公司处罚，笃定了她在顾若馨的刁难下撑不了几天。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也各自回到了工位上，没人过来安慰她，甚至没人过来和她说一句话。他们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扫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假装忙碌，却在暗地里交换着眼神。

　　林燕孤零零地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王主管消失在办公室门口的背影，又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资料，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往眼眶里冲。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才不要哭。

　　哭了就输了。

　　顾若馨就是想看她的笑话，想看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她偏不让她如愿。

　　可是，心里的委屈实在是太满了。

　　她明明已经熬了一整夜，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去看那些枯燥的报表和数据，明明大学学的就是市场营销，这些工作内容对她来说并不算难，可架不住量太大了啊！

　　半尺高的资料，从市场调研数据到竞品分析报告，再到下一季度的推广方案初稿，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看得她眼睛都花了。她昨晚几乎没合眼，咖啡喝到胃里一阵阵反酸，脑子昏昏沉沉的，效率低得吓人，好不容易才啃完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那些，简直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顾若馨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在下班前才给她布置任务，故意给她这么多工作量，故意让她加班，故意看她的笑话！

　　高中时的那点恩怨，她竟然记到现在，还用这种方式来报复自己，简直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林燕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她猛地抬手，狠狠捶了一下办公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惊得旁边的同事都抖了一下，纷纷转过头看她。

　　她也顾不上那些目光了。

　　她双手撑着桌子，微微弓着背，肩膀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眼圈一点点红了，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又气又恼地小声嘟囔着：“可恶的资本家……这些任务谁干得完嘛……”

　　声音不大，却带着满满的委屈和怨气，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地传了出去。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家道中落的窘迫，父母的恳求，顾若馨的刁难，同事的指指点点，还有这熬了一夜都做不完的工作，像一座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昨天早上出门前，母亲王玲站在门口，反复叮嘱她“忍一时风平浪静”；想起父亲林成明坐在餐桌旁，一脸疲惫地说“燕子，家里现在就靠你了”；想起自己站在盛辉集团门口时，那种忐忑又屈辱的心情。

　　她咬着牙，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在眼眶里打了个转，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桌上的报表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赶紧抬手擦掉眼泪，胡乱地抹了抹脸，生怕被别人看见。

　　不行。

　　她不能哭。

　　她林燕，从来都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高中时，她被顾若馨压了三年，次次考试屈居第二，运动会跑八百米被甩了半圈，可她从来没放弃过，每次都拼尽全力去追赶。

　　现在也一样。

　　不就是一点工作吗？不就是加几天班吗？

　　她就不信，她完不成！

　　顾若馨想让她知难而退，想让她狼狈不堪，她偏要撑下去，偏要做出点成绩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她林燕不是软柿子，不是任人拿捏的！

　　林燕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倔强的光芒。她挺直脊背，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拿起一份还没看过的资料，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认真地看了起来。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倔强的下颌线。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墨味和咖啡香。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认真看资料的时候，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顾若馨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望远镜，目光穿过层层玻璃，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

　　望远镜的镜片里，映出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映出她紧抿的嘴唇，映出她握着笔的手，还有那份不肯认输的倔强。

　　顾若馨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望远镜的镜身，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傻丫头。

　　这点工作量，怎么可能难倒你呢。

　　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给张萍发了条消息：【把市场部近三年的完整数据备份发一份给林燕，顺便……让行政部送一份早餐和热咖啡下去。】

　　发完消息，她放下望远镜，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被她摩挲了无数次的林燕的简历，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个带着倔强神气的女孩，低声呢喃：

　　“慢慢来，我等你。”

　　楼下的办公室里，林燕还在对着资料埋头苦读。

　　她不知道，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和一杯刚煮好的咖啡，已经在来的路上。

　　她更不知道，那个她恨得牙痒痒的“可恶资本家”，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护着她的倔强，守着她的骄傲。

　　阳光越升越高，将两道遥遥相望的灯光，彻底融进了暖融融的晨光里。

　　而那些藏在时光深处的暗恋与执念，也在这晨光里，悄悄生根发芽，等待着一个破土而出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