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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暮色下的加班通知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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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堪堪越过城市高楼的缝隙,懒洋洋地洒在临街的玻璃窗上,给冰冷的玻璃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林燕站在“盛辉集团”气派的玻璃大门外,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关节泛白,胸口里像是揣了只上蹿下跳的兔子,突突地跳个不停。
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全是父母那张带着恳求与强硬的脸,还有顾若馨那张高中时就冷得像冰一样的脸。王玲天不亮就起来给她熨好了衬衫,林成明则坐在餐桌旁,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她“少说多做”“忍一时风平浪静”。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却又反驳不得。
家道中落这四个字,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这个曾经也算娇生惯养的姑娘,连半点任性的底气都没了。
深吸一口气,林燕扯了扯衬衫的领口,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旋转门。门内是与门外截然不同的世界——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与打印纸的油墨味,穿着精致职业装的男男女女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高效而紧绷的神情。
这就是顾若馨的地盘。
林燕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目光扫过前台后墙上挂着的企业荣誉墙,上面密密麻麻的奖杯和证书,无一不彰显着这家公司在业内的顶尖地位。她咬了咬下唇,心里的憋屈又翻涌上来——凭什么?凭什么顾若馨就能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就执掌这么大一家公司,而自己却要在这里,看她的脸色讨生活?
前台的小姑娘倒是态度亲和,问清她的来意后,立刻拨通了内线电话,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踩着细高跟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人走了过来。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锐利,走到林燕面前时,微微颔首:“是林燕吧?我是顾总的助理,张萍。跟我来。”
林燕点点头,没说话,默默地跟在张萍身后。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像是在敲打林燕的神经。她忍不住偷偷打量张萍,心想这就是顾若馨的左膀右臂,想必也是和顾若馨一路人,精明又厉害。
两人乘电梯直达顶层。顶层的装修比楼下更显格调,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的办公室门紧闭着,只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张萍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门内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燕的心猛地一跳。
是顾若馨的声音。
时隔多年,这声音依旧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带着冰碴子,听得她牙根发痒。
张萍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林燕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采光极好,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风光尽收眼底。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正低头看着文件,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流畅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燕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漏了一拍。
顾若馨比高中时更漂亮了,也更有气场了。那双眼睛,依旧是黑白分明,却比年少时多了几分深沉和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她的目光落在林燕身上,没有惊讶,没有嘲讽,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就那样淡淡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刁难更让林燕难受。
“顾总,林燕来了。”张萍适时开口,打破了办公室里的沉默。
顾若馨微微颔首,目光从林燕脸上移开,落回到桌上的资料上——那是张萍刚才送进来的,林燕的简历。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简历上的照片,照片上的林燕还是一脸青涩的模样,带着几分倔强的神气。她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嗯。”顾若馨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清冷,“给她安排一个适合她的职位。”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她的意愿,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林燕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了。
果然,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张萍应了声“好的,顾总”,便示意林燕跟她离开。林燕临走前,忍不住又看了顾若馨一眼,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文件,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一股无名火,在林燕的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张萍给林燕安排的职位是市场部的专员,办公位在市场部大办公室的角落里,挨着打印机和茶水间。周围的同事大多在埋头工作,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却没人主动上来搭话。
林燕倒也乐得清静,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在办公桌上,刚坐下没多久,旁边的同事就推过来一份厚厚的员工手册,低声说了句“先看看这个吧,规矩挺多的”。林燕道了声谢,拿起手册翻了起来,心里却乱糟糟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能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对她并不友好。或许是因为她来得突然,又或许是因为大家都看出来,她和顾总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整个上午,林燕都在看员工手册,偶尔帮旁边的同事复印几份文件,做得小心翼翼。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去了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五味杂陈。
想当初,她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可现在……
林燕咬了一口三明治,干涩得难以下咽。她掏出手机,想给林华发个消息吐槽,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又收了回去。算了,那个家伙自己都一堆烂摊子,说了也没用,无非是再听他几句不着调的调侃。
下午的时间过得依旧很慢。林燕试着主动找些事情做,帮同事整理数据,核对报表,倒也渐渐找到了点状态。她大学学的就是市场营销,这些工作对她来说并不算难,只是生疏了些。
办公室里的同事见她做事还算麻利,也渐渐放下了几分戒备,偶尔会和她说上几句话。林燕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听着,心里却在暗暗憋着一股劲——就算是看顾若馨的脸色,她也要做出点成绩来,不能让人小瞧了。
夕阳渐渐西沉,窗外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办公室里的同事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原本安静的办公区也渐渐热闹起来。林燕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整,正好是下班时间。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心里松了口气——总算熬到下班了。
她刚拿起背包,准备起身,张萍却踩着高跟鞋,从办公室外面走了进来。
张萍的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径直走到林燕的办公桌前,将资料“啪”地一声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林燕,这些是你今天要完成的工作。”张萍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燕看着桌上那足有半尺高的资料,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张萍,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都下班了,才把这些拿过来,再说了,明天弄不行吗?”
她的声音不算小,周围还没走的同事都纷纷转过头,好奇地看着这边。
张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和我说没用,你得给老板说。还有,公司规定,布置的任务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完不成的话,是要扣奖金或者工资的。”
扣奖金?扣工资?
林燕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她家里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扣钱简直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可恶的资本家!”林燕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满满的怨气。
张萍像是没听见一样,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你不满意可以辞职,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林燕的心上。
是啊,她不干有的是人干。现在的就业市场有多残酷,她比谁都清楚。家道中落之后,她投了无数份简历,石沉大海的占了九成,剩下的一成,要么是薪资低得可怜,要么是工作内容离谱。能进盛辉集团这样的公司,已经是父母求爷爷告奶奶才换来的机会,她哪里有辞职的底气?
林燕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指节泛白。她看着张萍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厚厚的一沓资料,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可是,她最终还是咬了咬下唇,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她不能辞职。
张萍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着总裁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总裁办公室里,顾若馨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目光落在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身上,给她周身的冷意添了几分柔和。
张萍推开门走进去,恭敬地站在她身后:“老板,资料已经给林燕了。”
顾若馨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中荡漾:“她什么反应?”
“不太情愿,说为什么非要今天做完,还抱怨了一句‘可恶的资本家’。”张萍如实汇报,顿了顿,又补充道,“其他员工都走了,只留她一个人加班。我担心,公司里要是有人传她得罪了公司高管被针对,然后排斥她,万一她出什么问题,对公司的声誉也会有影响。”
顾若馨的手指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楼下。她能看到,林燕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前,正对着那堆资料皱着眉头,一脸的烦躁。她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要是公司里有人传这些,就直接开除。”顾若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必顾忌。”
张萍愣了一下,没想到顾总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开除?为了一个新来的小专员,竟然要开除公司的老员工?这也太……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现在呢?那些资料,工作量不小,她今天之内恐怕是做不完的。”
顾若馨终于转过身,看向张萍。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些什么,让人看不透。
她轻轻抿了一口红酒,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苦涩,随即又化作绵长的醇香。
“没事。”顾若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让我再多看看她。”
再多看看她。
看看她皱眉的样子,看看她倔强的样子,看看她为了生活,不得不低头的样子。
也看看,她会不会像高中时那样,就算拼尽全力,也不肯认输的样子。
张萍看着顾若馨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心里顿时了然。她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好的,顾总。那我先出去了。”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顾若馨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份林燕的简历,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人。
高中时的林燕,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总是仰着头,不肯服输。每次考试被自己压过一头,都会气鼓鼓地瞪着她,却又会在下一次更加努力。运动会上跑八百米,明明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是咬牙坚持,不肯停下脚步。
那时候的她,多好啊。
顾若馨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已经有些氧化的奖牌。那是高中运动会上,林燕跑八百米拿到的铜牌。当年林燕因为没能超过自己拿到金牌,气得把奖牌扔在了操场的角落里,是她,悄悄捡了回来,珍藏了这么多年。
她以为,她们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直到那天,林燕的父母找到她,小心翼翼地恳求她,给林燕一个工作的机会。
顾若馨看着眼前这枚小小的铜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林燕,好久不见。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溜走了。
楼下的办公室里,林燕还在对着那堆资料发愁。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写字楼里一盏盏亮起的灯,心里的委屈和烦躁,像是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
她拿起笔,狠狠地在纸上戳了几下,心里暗骂顾若馨小气、记仇、公报私仇。高中时的恩怨,竟然要拿到现在来报复,简直是个小人!
可是骂归骂,她还是拿起了一份资料,开始认真地看了起来。
不就是加班吗?不就是做点工作吗?她林燕,才不会被这点困难打倒!
她咬着牙,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夜色渐深,整栋写字楼里,只剩下她所在的办公区和顶层的总裁办公室,还亮着灯。
两道灯光,遥遥相望,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关于暗恋与执念的故事。
林燕不知道的是,在她埋头工作的那些夜晚,总有一道目光,会穿过层层夜色,落在她的身上,带着她从未察觉的,深沉而温柔的注视。
她更不知道的是,那些看似刁难的加班任务,不过是某个人,想要留住她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