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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这不是冶金,是献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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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工坊内灯火通明。
墨铮站在熔炼炉前,指尖捏着那份云烬手写的“配方”。
纸张边缘被她无意识捏出了细密的褶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纸张很薄,却感觉有千斤重。
“你确定?”
这是她第三遍问出同样的话。前两次是盯着配方问的,这一次,她的视线落在云烬脸上,试图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找到一丝动摇。
“确定。”
云烬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他坐在工作台的阴影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渗出的冷汗在灯光下反着光。
汗水沿着鬓角滑下,在下颌处悬停片刻,滴落在他交握的手背上,他没有擦。
没有人看见,他的脊柱深处,“谜核”正以一种非人的频率震颤。像是某种被高温和即将进行的“炼金”仪式所激发的、本能的共鸣与……不安。
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沿着脊椎传导,加剧着他本就剧烈的头痛。
他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细微地颤动,像在忍受某种颅内高压。
“第一步,黑曜石金属,银白合金,质量比三比七。”
云烬闭着眼,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温度一千八百五十度,恒温十二分钟。”
墨铮不再多问,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明显扩张,然后缓缓吐出。启动了熔炼炉。
轰——
幽蓝色的烈焰喷涌而出,瞬间将两块金属吞噬。
观察窗内,黑曜石金属的表面迅速漫开诡异的墨绿色光晕,那是材料内部的灵能辐射在高温下被激活的迹象。
银白合金则急速熔化,化作沸腾的银液,与那片墨绿色的辐射场纠缠、融合。
光晕扩散的瞬间,工坊角落一台检测环境辐射的老旧盖格计数器,突然发出急促的“咯咯”声,随即指针猛甩到红色区域,又卡死不动了。
“温度稳定,计时开始。”
墨铮的声音紧绷,她的右手食指始终虚按在紧急冷却的红色按钮上,指腹距离冰冷的塑料表面只有一毫米。左手则紧紧抓着自己的左臂肘部,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的理智在尖叫。
任何一个冶金学徒都知道,灵能辐射金属是熔炉的绝对禁忌。
高温只会让辐射彻底失控。
轻则炸炉,重则,整个黑爪的营地都会被夷为平地。
云烬的方案,就是在用所有人的命,去踩那根最细的钢丝。
“十分钟。”墨铮报时,声音因为喉咙发干而有些沙哑。
“加入多孔金属粉末,零点三公斤,分三次。”云烬的声音传来,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每次投放,间隔四十秒。”
墨铮咬着牙,执行了指令。
她打开粉末投放口,机械臂夹起第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投放前,她停顿了半秒,看了一眼云烬——他依旧闭着眼,但下巴的线条绷得像石头。
粉末落入熔池。
嗡!
整个熔炉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被惊醒。
观察窗内的墨绿色光晕猛然膨胀,狠狠撞在强化玻璃上,在玻璃内部留下了几道细微的、蛛网般的应力裂纹。
“温度失控!一千九百二十度!还在飙升!”墨铮的声调瞬间拔高,按在紧急按钮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继续。”
云烬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深处,一抹妖异的紫色一闪而逝,与谜核的颜色如出一辙。
他“看”到了,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看到熔炉内狂暴奔流的灵能辐射,它们像疯狂的藤蔓,与高温和金属液激烈反应,释放出毁灭性的波动。
体内的谜核与它产生了某种危险的共振,那震动不再局限于脊柱,开始向四肢百骸扩散,带来一种全身骨骼都在被细针刮擦的剧痛。震荡的波动刺激得他几乎要呕吐出来。他死死咬住牙关,牙根传来酸涩的痛感,才强行压下喉咙的腥甜和几乎要撕裂头颅的剧痛。
第二批粉末。
第三批。
每一次投放,熔炉的震颤都剧烈一分。炉壁上,那墨绿色的光晕甚至开始自行勾勒出某种玄奥的几何图案,如同远古文明的祭祀符文,图案在缓缓旋转,仿佛拥有生命。
“这不是冶金……”墨铮嘴唇翕动,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战栗,“这是奇迹。”
“叫它什么都行。”
云烬站起身,起身的动作有些踉跄,他不得不用手撑了一下工作台边缘。脊柱和掌心的灼痛与头颅内的风暴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不能停下,熔炉内的反应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需要他,或者说需要他体内那个东西的“注视”或“引导”。
他走到熔炉前,没有碰任何控制装置,只是将右手掌心隔着一段距离,虚按在观察窗上。掌心的皮肤下,那微弱的紫光似乎与炉内的光晕产生了某种同步的脉动。
“只要它有用。”
“十二分钟到,第二阶段。”
墨铮的大脑已经放弃了思考,只剩下机械的执行。
她开始操作控制面板,手指在按键上移动得很快,但每次按下前都有一次极其短暂的确认停顿——这是长期与危险设备打交道形成的肌肉记忆,防止误触。
降温。
抽真空。
注入高熔点金属蒸汽。
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秒,不容许任何偏差。
当炽热的金属蒸汽涌入炉膛,渗入那多孔骨架的瞬间——
熔炉内部爆发出太阳般炽烈的白光。
那光太强,即使隔着深色观察窗,也刺得墨铮瞬间闭上眼,眼泪被逼了出来。
下一秒,所有的光、所有的震动、所有的嗡鸣,戛然而止。
绝对的死寂降临。
连远处废墟偶尔传来的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墨铮的手悬在控制面板上,一动不敢动。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战鼓。
三秒。
五秒。
十秒。
“成了。”
云烬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极度疲惫,像是刚刚跋涉了千山万水。
他伸手,按下了冷却按钮。
按按钮时,他的手指在轻微颤抖,第一次没按到位,第二次才成功。
咔嚓——
熔炉舱门缓缓开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金属的焦糊味,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活物般的“腥甜”。
那味道让墨铮的胃部一阵抽搐。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探头望去。
坩埚底部,一块拳头大小的金属锭静静躺着。
它通体暗银,表面光滑得不像造物,没有任何瑕疵,灯光流转其上,竟呈现出一种液态金属般的诡异步调。
更诡异的是,金属锭表面似乎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光晕,那光晕随着角度的变化而流动。
“这……”
墨铮伸出手,指尖刚刚触碰到金属锭的边缘,整个人便如遭电击般僵住。
冰冷。
坚硬。
还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活性”。
那不是温度,也不是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金属内部有什么东西“回应”了她触碰的感觉。仿佛她触碰的不是一块金属,而是一头正在沉睡的野兽的心脏。
“拿去测。”
云烬靠在墙上,背脊贴着冰冷的金属墙面,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身体的重量。声音透着极度的虚弱。
“全套数据。”
墨铮被这句话唤醒,她拿起坩埚钳,动作前所未有地轻柔,像在捧着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将那块金属锭移入检测仪。
光幕亮起。
数据流疯狂滚动。
然后,定格。
墨铮的瞳孔狠狠一缩。
“硬度……HRC62,超过钛铬合金整整8个点。”
她念出第一个数据时,声音是平的,像在读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韧性……抗冲击强度,是钛铬合金的1.4倍。”
语速开始变慢。
“抗腐蚀性……模拟盐沼环境,腐蚀速率,仅为钛铬合金的十分之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在最关键的一项数据前,彻底卡住了。
她盯着光幕上那个数字,眨了眨眼,又抬手揉了揉眼睛,好像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灵能传导率……”
“97.3%。”
“而钛铬合金的传导率,只有89%。”
工坊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只有检测仪散热风扇发出的轻微嗡鸣,提醒着时间还在流动。
墨铮缓缓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云烬,那眼神已经不是震惊,而是一种面对未知存在的、最原始的恐惧。
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很艰难。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云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掌心的皮肤苍白,纹路清晰,但在那皮肤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缓缓流动,散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紫光。
脑海中谜核的低语也随之远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被掏空般的疲惫。
但这只是暂时的。
“还有六天。”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够了。”
墨铮盯着那份匪夷所思的检测报告,看了足足一分钟。
她的目光在数据上来回扫视,手指无意识地在光幕边缘滑动,放大,缩小,确认每一个小数点的位置。
最后,她抬起头。
“我需要知道,这东西有没有副作用。”
“比如?”
“辐射残留,结构崩坏,或者……”她停顿了一下,视线从报告移开,落在云烬脸上,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一字一句地问,“它会不会在某一天,把黑爪连人带车,一起炸上天?”
云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甚至带着一丝苦涩,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笃定的光芒。
“放心,它的稳定性,远超钛铬合金。”
“至于辐射……”他指了指检测仪上的一个读数,“0.03微西弗。比你墙角那堆废料的辐射还干净。”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工具架。工具架上的扳手和螺丝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墨铮彻底沉默了。
所有的质疑,所有的常识,都在这份数据面前被砸得粉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接触机油和金属而粗糙、布满细小伤痕的双手。这双手修复过无数机械,判断过无数材料,却第一次触摸到完全超出认知边界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不是被胁迫,而是被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推动——技术人员的本能,对未知的探究欲,以及……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的赌徒心态。
“开工。”
她猛地转身,转身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工作台上几张散落的图纸。大步走向材料库,背影决绝。
“七天,三辆车,”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只是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我们赌了。”
在她身后,云烬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像是进入了某种恢复性的休眠。
而在熔炼炉的观察窗上,那几道新出现的、细微的应力裂纹,在昏暗的灯光下,隐约反射着金属锭表面流动的、银灰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