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迹》听雨摘月

2、第一章：夏天与柠檬糖

　　九月，开学季的躁动尚未平息。高二的文理分班，像一把筛子，把原本熟悉的面孔打散，又重新聚合。

　　沈念抱着厚厚一摞新领的理科教材，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心里默默盘算着新的班级、新的座位，还有……某个据说又转学回了海城，但不知道分到哪个班的家伙。

　　楼梯拐角处，光线略暗。

　　她没注意前方，一头撞进了一个带着清爽皂角香气的怀抱。

　　书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抱歉。”

　　头顶传来清朗的男声，有点熟悉，又有点久违的陌生。

　　沈念仓促抬头，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

　　视线撞进一双含笑的眼。比记忆里更深邃了些，轮廓也硬朗了，但眼里那点熟悉的、带着些许戏谑的光芒，丝毫未变。

　　是江时屿。

　　他长高了好多，肩线宽阔，简单的白色短袖校服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清爽的少年气。额发被汗水濡湿了一缕，随意搭在眉骨。手里拿着瓶喝了一半的冰镇柠檬汽水，透明的绿色液体里，气泡正活泼地上下翻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楼梯上下的人流、嘈杂的喧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他手里的汽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气泡破裂，带出酸甜清凉的气息，瞬间勾连起无数个海城夏天的记忆。

　　“走……”沈念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忘了后面要说什么。

　　“走路要看路啊，”江时屿弯下腰，开始一本本捡起散落的书，动作自然得仿佛昨天还在一起放学。汽水瓶被他随手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沈念同学。”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促狭，补上了她记忆里的那个腔调。

　　沈念怔怔地看着他捡书的动作，修长的手指拂过书页，然后，把那摞书稳稳地递到她面前。

　　“谢……谢谢。”她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微凉，带着汽水瓶外的湿意。

　　“不客气。”他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确认什么，然后移向她怀里的书，“理科班？”

　　“嗯。你呢？”

　　“巧了，我也是。”他笑了笑，拿起窗台上的汽水，晃了晃。冰块碰撞瓶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柠檬的清香再次弥漫开来。“刚去小卖部买的，还是老味道。”

　　他的目光落回她脸上，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想要？”他问，语气随意，眼神却专注。

　　沈念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周围的一切声音重新涌入耳朵：同学的嬉笑，老师的催促，远处操场的哨音。

　　但都比不上眼前这人，和他手里那瓶冒着凉气的、属于记忆和夏天的汽水。

　　“谁想要了。”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别开脸，看向楼梯下方。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哦——”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是拧开瓶盖的轻微“噗嗤”声。

　　清凉的、酸甜的气息更浓郁了。

　　沈念用眼角余光瞥见，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那瓶汽水被递到了她面前。

　　瓶口离他喝过的地方有一点距离。

　　“喝吗？”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还没碰过这边。”

　　他的手指握着绿色的玻璃瓶身，指节分明。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恰好落在他手腕凸起的骨节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沈念看着那瓶汽水，看着里面不断上升、破裂又新生的气泡，像看到了某个咕嘟冒泡、无法预知的夏天。

　　她犹豫了大概只有零点一秒。

　　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擦过他的手指，很轻的一下。

　　她避开他喝过的位置，小心地抿了一口。

　　冰凉的、酸甜的、带着刺激气泡的液体滑过舌尖，涌入喉咙，瞬间浇灭了爬楼梯带来的所有燥热，也冲开了重逢那一瞬间莫名的生疏和忐忑。

　　还是那个味道。海城夏天的味道。
　　“好喝吗？”他问，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沈念把瓶子还给他，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细微的波动。

　　“还行。”她说，声音有点轻。

　　江时屿接过瓶子，很自然地转了一下，就着她刚才喝过的位置，仰头又喝了一大口。

　　沈念的耳朵“轰”地一下，全红了。

　　“以后帮你带。”他放下瓶子，用手背抹了下嘴角，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讨论天气。

　　“谁要你带！”沈念抱着书，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就往楼上快步走去。心跳得又急又重，擂鼓一般，撞击着耳膜。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在身后，带着笑意，像夏天的阳光，有点烫人。

　　直到转过楼梯拐角，那视线才消失。

　　沈念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怀里书本的油墨味，混杂着舌尖残留的柠檬酸甜，还有他身上那股清爽干净的皂角香气，构成了这个九月午后，最鲜明也最混乱的记忆。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握过汽水瓶的手指。

　　窗外的蝉鸣震耳欲聋。

　　夏天好像在这一刻，才真正意义上地，回来了。

　　带着冰镇的气泡，微醺的果香，和一个猝不及防、又似乎早有预谋的——
　　重逢。

　　座位没变，他们还是前后桌。

　　数学课，沈念对着最后一道大题眉头紧锁。

　　后背被笔轻轻戳了一下。

　　“喂。”江时屿压低的声音传来，一张小纸条从肩头递过来。
　　沈念展开，上面是他龙飞凤舞的字迹：

　　【辅助线连AC，用相似，别硬算。】

　　还画了个歪歪扭丑的笑脸。

　　沈念依言尝试，果然豁然开朗。她舒了口气，下意识回头想道谢，却见他正枕着胳膊假装睡觉，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却悄悄弯着。

　　体育课，男生们打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

　　沈念和宋卿芸分享着耳机，看着场上奔跑的身影。

　　“念念，江时屿又进了一个三分！”宋卿芸小声惊呼。

　　沈念“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他飞扬的发梢和手臂绷紧的线条上。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沈念的心也跟着一提。

　　中场休息，他满头大汗地走过来，径直停在沈念面前，影子笼罩住她。

　　“水。”他言简意赅，喘着气。

　　沈念把自己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

　　他接过，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水顺着下颌流到滚动的喉结，再没入衣领。喝完，他用校服袖子随意抹了把脸，把瓶子还给她，眼睛弯起：“谢了。”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跳跃。沈念握着那瓶带着他手心温度的水，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有点太热了。

　　放学后的教室，只剩下值日的沈念和等着她的江时屿。

　　沈念擦黑板，他坐在她的椅子上，慢悠悠地整理书包。

　　“沈念，”他突然开口，“下周摸底考，赌不赌？”

　　“赌什么？”沈念回头。

　　“赌谁总分高。”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帮她擦黑板的高处，“输了的人……”

　　“输了怎样？”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她，夕阳把他瞳仁染成琥珀色。

　　“输了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他声音压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什么都行，不能反悔。敢吗？”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沈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肥皂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她心怦怦跳，面上却强装镇定：“有什么不敢的。你肯定输。”

　　“这么自信？”他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就说定了。”

　　他抬手，用还沾着粉笔灰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刘海。

　　“盖章了。”

　　赌约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沈念开始前所未有地认真复习，尤其是她头疼的数学。江时屿也不再总是在课间跑出去打球，有时会靠在她的桌边，用最简洁的方式给她讲题。

　　“这里，套这个公式，别想复杂了。”他的笔尖轻轻点着她的草稿纸。

　　“你离太近了。”沈念往后躲了躲，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是淡淡的薄荷香。

　　“近点才看得清。”他理直气壮，气息拂过她耳畔。

　　沈念的耳朵又不争气地红了。

　　宋卿芸在旁边捂着嘴偷笑，用口型说：“有情况~”

　　考试那天，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沈念走进考场前，江时屿从后面追上她，往她手里塞了颗柠檬糖。

　　“喏，补充能量。”

　　“你干嘛？”沈念握着那颗还带着他体温的糖。

　　“怕你考输了赖账。”他挑眉，然后转身，背对着她挥挥手，“考场上见真章，沈念同学。”

　　沈念剥开糖纸，把酸酸甜甜的糖含进嘴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输赢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有蝉鸣、有汽水、有柠檬糖、有他目光紧随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