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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鬼的少年 ...

  •   “小朋友,你别哭了。”
      年莫愁无奈地打开衣柜门。
      那个小男孩还在里面,缩在他一堆衣服后面,只露出一双苍白的小腿。
      他叹了口气,不用看都知道这孩子正用他最喜欢的连帽衫袖子抹鼻涕。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衣柜里的抽泣声终于渐渐停了,转而变成一种呆板、重复的嘟囔:
      “饿……饭……饿……饭……”
      眼看他说着说着又要哭出来,年莫愁赶忙转身,从书桌上拎起他刚点的肯德基全家桶,挑出里面最大的一根黄金鸡腿,递到衣柜前。
      “吃吗,肯德基。”
      衣服堆里忽然裂开一条缝,伸出一只又白又胖的小手,飞快地夺走了鸡翅。
      紧接着,衣柜里传出嘎嘣嘎嘣的咀嚼声,伴随着小男孩满足的吞咽。
      过了一会儿,衣服又被小心地拨开一条缝,一张苍白近透明的小脸露了出来,看着不过两三岁,嘴角还沾着油。
      投喂了三天,这小家伙还是第一次主动露面。
      他怯生生地望着年莫愁,小嘴一张,蹦出两个含糊的音节:
      “妈……妈……”
      年莫愁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我可不是你妈妈。”他笑着,试探性地伸出手。小男孩瑟缩了一下,却没躲。
      孩子的头发很软,摸上去毛茸茸的,只是顺着他后脑勺摸下去,却摸到一片突然空下去的,深深的凹痕。
      小男孩依旧执拗地望着他,嘴里重复着:“妈妈……”
      “我真不是,”年莫愁放软了声音,有点无奈。“我是住你隔壁的哥哥呀,记得吗?你妈妈经常带你出来晒太阳的,有一次你还朝我挥手了。”
      小男孩愣住了。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透明稀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空气里。
      “宝宝,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年莫愁缓缓蹲下身,平视着衣柜里那双逐渐被茫然和恐惧充斥的眼睛。
      他不知道这孩子的名字,只记得隔壁那位总是温柔笑着的年轻女人,总是“宝宝、宝宝”地唤他,好像只要说出这两个字就会感到幸福。
      宝宝有时和她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有时被抱在怀里轻声哼歌,有时被牵着小手,摇摇晃晃地走过院子里的石板路。
      “宝宝,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所以,下辈子…一定还要找到她,再做她的宝宝好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冰冷彻骨的小身体猛地撞进他怀里,死死环住了他的脖子。震耳欲聋,属于孩童的嚎啕哭声在他耳边炸开。
      年莫愁被抱住时候忍不住浑身一颤。
      那孩子的身躯冷得像块万年寒冰,可落在他锁骨上的眼泪,却滚烫得几乎要将他灼伤。
      人这种生物奇怪得很,明明都死了,眼泪却还是热的。
      三天前,隔壁家的小孩从二楼阳台摔了下去。
      等保姆慌慌张张地从厕所冲出来,一切都已经太迟。整整一天,小区里都回荡着孩子母亲撕心裂肺的哀嚎。可即便她哭晕过去,被抬上救护车,年莫愁还能听到哭声。
      不是成年女性的,而是属于小孩的,细小,无助,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打开家门,就发现那孩子漫无目的地在小区里游荡,神色茫然地看着被白布裹起来的身躯,不明白为什么地上会有一张和自己一摸一样的脸。他茫然地看着自己家的街道,看着哭到几乎休克的母亲伸出小手,一遍又一遍地去抓女人的衣角,却只穿透一片虚无。
      小朋友好像总是很难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可一旦意识到,他们便不会逗留。
      年莫愁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臂弯,鼻尖莫名有点发酸。
      “你撅着屁股在这儿干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砸过来。
      年莫愁吓得一激灵,手一软,整个人向后跌坐进敞开的衣柜里,后背撞上一堆衣服。
      付闻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他刚进屋,就看见年莫愁以极其诡异的姿势趴在衣柜前念念有词,旁边还摆着个油腻腻的肯德基桶。
      “我、我……”年莫愁卡壳了。这状况实在没法解释。
      “我什么我,结巴个屁。”付闻最烦他这副吞吞吐吐的蠢样,也没耐心继续追问。
      听他老爹说这小子天生脑子有点智障,总爱自言自语,做些常人无法理解的怪事,比如和空气说话。就这么个怪胎,林婉卿居然点名要带上一起去新疆?真是活见鬼。
      不过毕竟是女神交代的事情,他再怎么不理解也会完成。
      “起来。”付闻沉着脸吩咐,“跟你说正事。”
      年莫愁小声应了句“好”,手脚并用地从衣柜里爬出来,心里直打鼓。付闻平时从来都对自己不闻不问的,即便在家中擦肩而过也只会当没看到他,今天怎么突然找他谈话?
      付闻大摇大摆地坐在年莫愁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看着年莫愁慢吞吞地蹭到床脚坐下。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他不解地拧眉,“我他妈能吃了你?”
      年莫愁赶紧摇头,又小心翼翼地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付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用下达通知般的口吻宣布:“今天收拾行李,明天跟我去新疆。算上你一共七个人,我们——”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对面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开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猛摇。
      “你他妈摇头是什么意思?”
      “不、不想去的意思啊。”
      年莫愁被他吼得脖子一缩,下意识低下头。
      他虽然不聪明,但一听“七个人”,他就知道肯定会见到哥哥的朋友们。其中那位姓林的女生,在他转学到汪华私立高中的第一天就带头揪他头发,笑着把他的脸按进马桶水里。现在他好不容易毕业了,他可不想再见到那些人。
      “妈的。”付闻看着那颗越垂越低、摇个不停的脑袋,怒气直冲头顶。他猛地伸手,一把扼住年莫愁消瘦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付闻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年莫愁天生皮肤就白,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病态的冷白。配上那头总是不好好打理、显得有些凌乱的天然卷,和这副风吹就倒的瘦弱身板,活脱脱像个午夜游荡在街边的、冤死的孤魂野鬼。
      此刻,那双过于漆黑、大得有些空洞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里面似乎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简直搞得像是他在虐待儿童。
      都十九的人了还装什么可怜!
      “说,”付闻手下力道不松反紧,“你什么意思?”
      年莫愁疼得吸了口气,声音更小了:“就是……不想去的意思呀……”
      他纳闷得很,自己刚才不是已经解释摇头的意思了吗,难道哥哥也是笨蛋,所以才一直重复同样的问题?
      “...”付闻被他这直白又呆愣的回答噎住,几乎有点气急败坏:“你没权利拒绝我!”
      “......”
      年莫愁看着他,眼睛睁得浑圆。
      这句话有点耳熟。
      好像他妈妈喜欢听的小说里,里面的男主角就总爱说这句。每次听到,妈妈都会抱着手机,笑得在床上扭来扭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被这么凶地命令,还会开心?
      付闻掐得他下巴生疼,眼神也凶得像要杀人。他不明白,为什么平时井水不犯河水的哥哥要突然闯进来,强迫他去一个他根本不想去的地方。

      付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诡异的耳熟。他干咳一声,松开了钳制,但眼神依旧犀利:“我的意思是,你必须去。”
      “为、为什么?”年莫愁是真不理解。
      “什么他妈为什么?”付闻简直要气笑了,“我说你去,你就得去!”
      “可是我说了不想去呀……”年莫愁眉头越皱越紧,心想哥哥可能真的需要去医院看看脑子,他都重复这么多遍了。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付闻彻底火了,抬手就照着他脸颊扇过去!
      年莫愁没躲,只是条件反射般地闭上眼睛,抱住了头。他习惯了。躲只会招来更狠的揍。他只希望这一巴掌过后,付闻能消气,别再逼他。
      预期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年莫愁怯怯地睁开眼,看见付闻的手还僵在半空,脸却扭向了门口。
      房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站着一个女人。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雅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身上穿着米白色的居家丝质长袍。此刻,她一双杏眼正定定地看着付闻那只高举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妈,”年莫愁小声道。
      “阿姨,”付闻不咸不淡地朝女人点了点头。
      “我,我来叫你们下楼吃饭,”秦玲玲说。
      “好啊,”付闻扯了扯嘴角,举在空中的手自然无比地落到年莫愁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那吃完饭再聊吧,莫愁弟弟。”
      说完,他侧身从女人旁边走过,径直下楼。
      他可没那么傻,在继母眼皮子底下动她亲儿子。虽然他压根没把这女人放在眼里,但她现在是他爸心尖上的宝贝。为这点事丢了副卡使用权,不值当。
      直到付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秦玲玲才缓步走进房间,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年莫愁微微发红的下颌。
      “他打你了?”
      “没有。”年莫愁摇摇头。
      “那就好。”秦玲玲点点头,没再多问,“下楼吃饭吧,阿姨炖了鸡汤。”
      她转身往外走,年莫愁默默跟在她身后。
      楼下餐厅,付闻已经坐在了付建国右手边,父子俩正谈笑风生。见到秦玲玲母子下来,付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付建国却立刻笑容满面地起身,迎上去握住秦玲玲的手,自然而然地将人揽到身边。
      他骨子里是个很传统的男人,毕生追求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温馨。前妻先是生意伙伴,后来才成了爱人,彼此牵扯太多利益,感情难免变味,谁也不肯为家庭彻底放下身段。唯一的儿子又是个半大小子,小时候还算亲昵,如今除了要钱,话都说不上几句。
      秦玲玲不一样。她算不上什么惊艳的大美人,但那双眼睛望着他时,总是盛满了依赖和期盼。无论他多晚回家,总有一盏灯、一桌热饭、一个温言软语的人等着。这让年过半百的付建国,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家”的暖意。
      旁边的付闻看着他爹那副殷勤样,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端起汤碗猛灌一大口。
      “干什么呀……”秦玲玲脸上飞起薄红,不好意思地轻推付建国胸口,“孩子们都看着呢。”
      “想你了嘛。”付建国笑呵呵地,也不恼,体贴地替她拉开座椅。这才仿佛刚看到跟在后面的年莫愁,拍了拍他的肩,“小年啊,最近怎么样?”
      “继爸好。”年莫愁规规矩矩地站着,“我挺好的,谢谢您关心。”
      “噗——咳咳!”付闻一口汤呛在喉咙里,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边咳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向年莫愁。他早听说秦玲玲这儿子脑子有点“特别”,可这也太“特别”了!“继爸”?这什么鬼称呼?
      秦玲玲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温柔地纠正:“是‘爸爸’,年年又忘了?”
      “对不起。”年莫愁立刻低下头,“爸爸。”
      “哎,没事没事。”付建国笑容不变,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心里却有点腻味。他确实不太待见这个继子,男孩子就该有点阳刚气,哪怕粗野顽劣点,也比这副畏畏缩缩、瘦骨嶙峋的模样顺眼。好在付家不缺这口饭,这小子也算安分,大家面上过得去就行。
      四人落座。付建国今天刚出差回来,秦玲玲特意多做了几个拿手菜,八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付建国心情大好,一个劲儿夸秦玲玲手艺精进,说外面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家里这口家常味。
      大人聊得热火朝天,两个孩子基本插不上话。年莫愁和付闻便埋头苦吃。年莫愁之前偷吃了半个汉堡,不太饿,只夹些清淡的素菜。付闻运动量大,向来是无肉不欢,今天却不知怎么了,筷子专往青菜盘子里伸。更诡异的是,年莫愁的筷子转向哪盘素菜,付闻就非得抢先一步把那盘转到自己面前。
      几个回合下来,连正和娇妻说话的付建国都皱起了眉。
      “你老转桌子干什么?”他眼神不善地扫向儿子,“没看见你弟弟在夹菜?”
      付闻心里冷哼,嘴上却漫不经心:“你儿子也要吃啊。”
      “那就等转到你面前再夹!”
      “我偏要先吃!”
      眼看气氛陡然紧绷,秦玲玲赶紧在桌下轻轻按住付建国的手背,柔声打圆场:“没事的建国,让付闻先吃吧,他正长身体呢,容易饿。年年乖,让哥哥先夹,啊?”
      年莫愁听话地点点头,默默放下了筷子。他本来就没想抢,是哥哥非要跟他争……他有点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退让了,为什么付闻还是不肯放过那几根青菜?
      付闻瞥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火气才算顺下去一点。
      “付闻,”付建国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你以前在外面怎么胡闹,我睁只眼闭只眼。现在毕业了,也该懂点事了。至少在一个屋檐下住着,要学会跟弟弟好好相处。”
      付闻没想到亲爹胳膊肘往外拐得这么明显,亲妈都没说话呢,他倒先教训起自己来了。正要反驳,眼珠一转,忽然换了副腔调——
      “行啊,”他扯出一个堪称“友善”的笑,目光投向年莫愁,“那明天我去新疆,弟弟,你要不要一起来?也算……培养培养感情?”
      年莫愁正小口喝着鸡汤,闻言差点呛住,咳得满脸通红。
      付建国和秦玲玲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付闻会发出这样的邀请。
      一桌子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年莫愁身上。年莫愁缩了缩脖子,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不去。”
      付闻:“……”
      虽然他料到这缺根筋的家伙可能会拒绝,但没想到当着爸妈的面也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半点面子不给。真是白痴。
      付建国脸色也微微沉了沉。儿子难得主动示好,这小子居然这么不识抬举。但转念一想,毕竟是孩子间的事,他也不好过分插手,只皱着眉没说话。
      秦玲玲将丈夫那一闪而逝的不悦尽收眼底。她身体微微倾向年莫愁,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年年,告诉妈妈,为什么不想跟哥哥去呀?是不喜欢新疆吗?”
      年莫愁抬眼,对上母亲温柔的注视。他不明白,为什么连妈妈也要一直追问。不想去就是不想去,一定需要理由吗?
      “不是不喜欢新疆,”他老实回答,“我是不喜——”
      “咳咳!咳咳咳!”秦玲玲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打断了他的话,同时递过来一个极其严厉的眼神,生怕他下一句就蹦出“不喜欢哥哥”这种足以让场面彻底凝固的蠢话。
      “玲玲?”付建国关切地看过来,“怎么了?呛着了?”
      “没、没事,建国。”秦玲玲立刻换上温婉的笑脸安抚丈夫,随即不着痕迹地往儿子身边又靠了靠。
      年莫愁感觉到桌下,一只穿着柔软家居拖鞋的脚,正用力地、警告般地踩在他的脚背上。
      “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年年。”秦玲玲的声音依旧轻柔,像羽毛拂过耳畔,只有近在咫尺的年莫愁能看清她眼底凝结的冰霜,“哥哥第一次邀请你出去玩呢,新疆多漂亮呀,你真的不想去看看吗?”
      她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完美无缺,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仿佛在说:敢再说一个“不”字试试。
      年莫愁瑟缩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我去了……妈妈会开心吗?”
      好像……每次他顺着付家父子的意思做事,妈妈就会很高兴。
      秦玲玲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但立刻被更深的、近乎诱哄的温柔覆盖。她更贴近他,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抚,做出母子亲昵的姿态,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用气声吐出几个字:
      “妈妈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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