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迷雾中的稻草人 ...
-
翌日,艳阳高照。
站在家门口的年莫愁眼底一片青紫,显然是一夜未眠。
在过去的十多个小时里,他认真脑补了无数次自己找付闻道歉,说自己无法和他出游的场面。
每一次脑补都无比顺畅,但到了实践时,他总是磕磕巴巴,无法开口,最后付闻被年莫愁找烦了,直接踹了他一脚,年莫愁坐在地上好久没起来,便再也不敢找他当面澄清了。
他怎么都睡不着,于是在凌晨就起床了,在万籁俱寂的夜晚独自收好了行李,然后躺在床上一直到天亮。
秦玲玲挽着付建国的手,一起把两个孩子送到门口。她看起来心情很好,接驳车驶进前院时,还上前给了年莫愁一个拥抱,在他耳边低声道:
“好好玩,年年,要听哥哥的话。”
“照顾好弟弟,付闻,”付建国在一旁提醒。
付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爸,你越来越罗嗦了。”
付建国刚要发作,林家的超豪华房车便准时开进付宅的前院,唐小杰从驾驶位上下来,朝付闻点了点头。
“怎么是你开车,司机呢?”付闻皱眉。
“婉卿姐说自己开才有意思,”唐小杰弯腰帮付闻拿起行李,“说什么人多了影响找东西的磁场?”
付闻满头雾水,年莫愁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跟在付闻身后,最后一个上了房车。
他是低着头上车的,祈祷没人注意到自己,却不想一踏进车就有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怎么了年莫愁,这才刚毕业两周就忘了我是谁了?”
“把头抬起来。”
年莫愁缓缓抬头,对上了林婉卿那双锐利的丹凤眼。
以前在学校时,大家就总说她是汪华公认的校花:标准的瓜子脸,长相却不是很流行的网红脸,尤其是那双眼睛,细长狐媚却又不失大气,永远都散发着凌厉的气场,配上小巧玲珑的盒鼻和一头一成不变的浓密黑长直,颇有古代美人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
这些形容词年莫愁认同,但他从来都不觉得林婉卿是什么美人,他只觉得她很凶,很凶。
每次在教室,走廊里遇到,她都会无故骂自己。
“哼,”林婉卿冷笑了一声,眼中的不屑与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两周不见了,你还是这副怂样儿。”
她话音刚落,身旁就传出一圈哄笑,来自三个年莫愁同样无比熟悉的人:唐小杰,以及赵氏双胞胎。
他们同林婉卿和付闻一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一天不在找茬和污蔑他,共同被汪华的学生称为“五魔王。”
其实这个组合总共有六个人,还有裴钰,不过他算是个例外,因为他不像其余人一样会欺负人。其实裴钰他不止不会欺负人,甚至还会在他被按头喝马桶水,呕到吐胃酸的时候递给了自己一瓶水,让他漱漱口。
那是年莫愁转学到汪华私立高中一年来,受到过最大的善意。
此时裴钰坐在车里,只是朝他微微笑了笑,年莫愁便觉得无比的安心。
“看什么看!”林婉卿敏锐地发现年莫愁这个混蛋竟然敢公然盯着自己的男朋友看,不由火冒三丈地又揣了上去。
最后还是在裴玉的耐心劝说下,以及付闻不耐烦的吐槽‘快点,别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了’后,林婉卿才收了手。
不等年莫愁一瘸一拐地坐稳,豪华的房车便以雷霆闪电之势冲了出去。
直到行驶了快七个小时,年莫愁才通过捕捉大家聊天中的细节得知这趟旅行到底是要去哪儿。
是一家酒店,位于边境一片无人区内,之所以不坐高铁飞机是因为林婉卿的公主病,不愿意和一堆工人阶层的‘平(贫)民’坐在同一个车厢里,于是决定自驾去,路程长了不少,但好在路上还可以停下观光看风景。
虽是这么说的,但自从进入郊区地段后,入目的皆是荒凉的平原和偶尔的牛羊,再新奇的草原看了两个小时也烦了,林婉卿和赵氏双胞胎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把火力都集中到了年莫愁身上,各种不同的讥讽,年莫愁都无动于衷。
他已经很习惯了,毕竟过去的两年几乎都是在冷嘲热讽中度过的,现在能够不由自主地屏蔽一切风言风语,他反而觉得自己长进了不少。
听着耳畔喋喋不休的声音,他的意识开始下沉,眼皮发沉,整个人缩在角落里,竟真的要睡过去。
这一副冷漠又昏昏欲睡的模样,对林婉卿和赵氏姐妹来说,无疑是点燃炸药的火星。
她们主动找他说话,他竟然敢睡觉?
姐姐赵美堂刚撸起袖子朝他走去,车却猛地一刹,年莫愁就一脸懵地看着她挥舞着拳头摔到了地上。
“啊!”赵美堂捂着胸口尖叫,呲牙咧嘴地朝着驾驶室咆哮:
“妈的,突然刹什么车!”
驾驶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唐小杰小声道:
“前面起雾了。”
“起雾就开远光灯啊,你傻逼吗?”
“……你看看外面再说。”
窗帘被猛地拉开。
众人一愣。
车身周围缠绕着层层浓雾,就像是有人刻意用干冰将他们包围了,唐小杰开了远光灯,却依旧只能看到前方白茫茫的一片。
“明明刚才还是晴天,突然开着开着就起雾了...”唐小杰解释。
“这么大的雾,”裴钰皱眉,当下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就要下车,“我来开吧。”
“你开什么?”林婉卿按住她的手,她叫男朋友来可不是给这一车人当司机的。“哪儿轮得到你开?”
“你知道我平时喜欢开赛车,卿卿,”裴钰安抚般地按了按她的手,“我开车有数。这么大的雾,而且小杰已经独自开了快八小时了,你不会想让大家在公路上出意外吧?”
林婉卿柳眉一竖,“我可没这个意思。”
“开过雾就换人开,好么?”
“行吧,”林婉卿松开紧握他的手,“那你慢点开。”
说完还不忘瞪一眼唐小杰,“真是的,打扰人睡美容觉...”
唐小杰对这指控欲哭无泪,是他想停下来么,是他看不见路啊!
裴钰坐到驾驶位,朝换到副驾驶的唐小杰安抚一笑。
“没事小杰,你帮我看着点路就行。”
“好。”
唐小杰嘴上这么应着,却不知道自己瞪着个眼睛看有什么用,因为他无论怎么看,前方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啊...
裴钰将脚轻轻踩在油门上,他们就这么以龟速前进,一旁唐小杰眼睛瞪得滴溜圆,生怕自己错过什么障碍物。
不知道这么盯了多久,可能是看得太用力了,唐小杰感觉自己眼皮都开始打架了,不自觉地将头靠在玻璃上,心想着边靠着边看也行...
不出五分钟,裴钰身旁响起轻轻的呼噜声。
裴钰无奈地扭头看向睡熟了的唐小杰,体谅他开了一路都没休息,也就没再叫他。
而此时,唐小杰支在方向盘旁充电的手机突然亮起,机械的导航女声突兀地响起。
“请保持直行。”
房车内。
被唐小杰这么一闹,林婉卿没了睡意,拉着赵氏双胞胎开始在放车内摆拍。付闻拿着照相机和拍立得来回切换,给女生们拍的不亦乐乎,完全没人注意到坐在窗户边,脸色逐渐白下去的年莫愁。
他死死地盯着窗外的团团白雾,心底的不安感油然而生,就好像预感到会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
窗户前突然划过一张大脸,近到只和年莫愁隔着玻璃对视,空洞的眼睛,鲜红裂开的大嘴,以及身体上醒目的几个大字——
“啊!!!“年莫愁没忍住叫出声。“停车,停下来!”
付闻被吓得快门按早了,拍出来都是糊的,扭头吼道:
“年莫愁你狗叫个屁啊!”
就连驾驶室里的裴钰也听到了那声惨叫,他赶忙踩下刹车,扭头通过连接车身的窗口问:
“怎么了,莫愁?”
“后面,后面…”年莫愁颤颤巍巍地蹦出几个字,他依旧沉浸在被突脸的恐惧中,一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裴钰却精准理解到了年莫愁的意思,“莫愁,你是说你看到了车后面有东西?”
众人一愣,纷纷凑到窗户旁,胆大不信邪的付闻甚至打开窗户将半个身体伸了出去。
“...是我瞎吗,”几秒后,付闻缩回来,抓住年莫愁的衣领,“你小子耍我们?”
“你,”年莫愁被勒得脖子痛,“你,你们看不见吗?”
“我看得见个毛,都是雾!”
“等等,”林婉卿扫了年莫愁一眼,竟破天荒地没骂他,而是敲了敲前方链接驾驶舱的车窗,对裴钰说:
“裴哥,你倒车试试。”
裴钰缓缓倒车,在众人屏息凝神的目光下,那屹立在迷雾中的笑脸,逐渐滑进了众人视野。
“卧槽!”
这突然怼在窗前的大脸盘子影吓得大家都是一跳。
煞白的灯光照亮前方,睡梦中唐小杰感觉车好像停了,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睛。
“到,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大家好像都在看着窗外的什么东西,唐小杰疑惑回头,引入眼帘的竟是个呲牙咧嘴的劣质稻草人,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啊啊啊啊!”他惨叫声响彻车厢,听得林婉卿忍不住给了他头一巴掌。“再狗叫把你舌头扯出来!“
此时,缓过劲后,盯着稻草人看了又看的年莫愁突然说话:
“它,它舌头上有字。“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哗然。他们明明也在盯着那稻草人看,却都没注意到那假的硅胶红舌头上,竟然还粘连着一张小福纸,那纸也是红色的,乍一看和舌头融为一体,不知道年莫愁是怎么看清上面还有字的。
付闻将胳膊伸出窗户,一把将稻草人的舌头扯出来,仔细查看纸上面的小字:
“前方一公里,到达...和平酒店?”
话音一出,他自己都有点不可思议,心道难道真的有这地方?怎么还有专属路牌了?
“应该是个恶作剧吧,”妹妹赵美琪咳了咳,拉了拉林婉卿。“你看啊卿卿,谁没事会拿稻草人当路标啊,而且这指引还藏得这么深,肯定是听过传闻的人在这儿放的恶作剧。”
“就是就是,”赵美堂帮腔道,“这稻草人看着好瘆人啊卿卿,我们还是回去吧。”
林婉卿对她们的恳求置若罔闻,往前凑了凑,盯着那稻草人空洞的眼,突然笑出了声。
欢快的声音在车厢内游荡,就好像是少女看到了什么令自己愉悦的事情。
唐小杰听在耳中,只觉得比那突然出现的稻草人还叫人毛骨悚然。
“既然有人给我们指路,那就往前开吧。”
“不是吧,”唐小杰忍不住呜咽出声,“这玩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别过去了吧!”
“不想去就下车,”林婉卿不屑地说,“谁逼着你去了?”
唐小杰盯着四周浓浓的烟雾,以及突然蹦出来的血腥稻草人,心想让他下车,还不如直接把他杀了算了。
裴钰无奈地看了林婉卿一眼,似乎在指责她又在凶人。
林婉卿耸了耸肩,心想他怂怪我咯。
“小杰,”裴钰望着那稻草人胳膊所指的方向,轻声安慰道,“不要太担心,即便真的是恶作剧,也是人为的。况且,这稻草人指的方向这跟你设置的导航的方向是一致的,不要太担心。”
明明是安慰的话,却在唐小杰耳炸出了一道惊雷,他猛地扭头:
“我什么时候设置导航了?”
裴钰一愣,指了指他的手机,“这不是你的手机么?从你睡着后就一直亮着,开始导航了。我就一直跟着开的。”
“我也就是设置到能搜索到的无人区入口处啊!”唐小杰看着亮着的手机屏幕,明晃晃的导航让他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记忆是不是错乱了。
“明明开进来的时候导航已经自动结束了,怎么会还继续指路?”
裴钰也没想到是这个情况,二人你看我我看你,一种不言而喻的诡异感涌上心头。
最后唐小杰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折磨的沉默,先一步低头,小声道:
“应,应该是我记错了,可能我就是导航了吧。”
“嗯,没事,”裴钰松了口气,众人逐渐从刚才的惊吓中缓了过来,继续跟着导航的方向,同样也是稻草人指的方向,匀速前进。
年莫愁看着窗外划过的迷雾,不安地低下了头。
他在看到稻草人的瞬间,就已经看清了它舌头里的字。
分明写的就是——
前方私人领地,禁止前进。
不知道为什么,付闻他们看到的会不一样。
但他从小就明白,这种和大家不一致的发现,最好不要说出口。
从很小很小就这样了,他经常会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也常常会莫名其妙感到不安,而每当这种感觉出现的时候,都会恰好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
比如说,他很小的时候,在还没有被接到付建国家里前,他和妈妈住在乡下。
那年中秋,村里人坐在一起赏月,他盯着不远处那棵开满白花的树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小汪阿姨在那里。”
大人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小汪三天前和丈夫吵了一架,赌气离家,说是回娘家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可年莫愁却一直盯着那棵树,重复着那句话。
有人觉得晦气,有人不耐烦,最后,小汪阿姨的母亲红着眼,发了疯似的让人把树下的土翻开。
土壤还湿润着。
没挖多深,一只惨白僵硬的手从泥里露了出来。
年莫愁记得,那一刻,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年莫愁自豪地说看吧,小汪阿姨真的在那里.
第二天清晨,小汪阿姨的丈夫被警察带走。
也是从那天起,他母亲看他的眼神变了。
村子里有人说他不吉利,有人说他邪门,也有人说他是天生通灵大师,甚至还有人上门求他算命。
他母亲白天赔着笑脸,关上门后却对他拳打脚踢,也曾拽着他去看病,去驱邪,说要把“不干净的东西”从他身上弄走。
再后来,年莫愁长大了。
只是他记住了母亲反复叮嘱的那句话——
要做个正常人。
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不要说。
感觉到不安,也不要表现出来。
否则,就会被当成异类。
所以现在,他只是低着头,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