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故事 先生,您可 ...

  •   面对从未染指过的色彩,伊塞本以为自己会将事情搞砸。
      但事实完全相反,新妆造风格异常出彩,化妆间排起长龙,姑娘们素白地进,迤逦招展地出,玄终在门口躺着收钱,赚得盆满钵满,钞票多到里外四个口袋都塞不下。
      而伊塞,他早溺毙在漫天彻地的脂粉香中——美妆刷在海蓝的涮色水里沉浮,干透的油彩堆叠成抽象派艺术插画,女孩儿的娇笑、裙摆转过时带来香风,收腰挤过化妆台间隙的姿态,都一度让他认为回到了外面那个鱼龙混杂的舞厅。
      但与此同时,他收获了难得的放松状态。
      先生说的没错,“伪装能够掩盖部分真相,以此追求放浪形骸的自由。”
      颜料是伪装,是遮掩,是阴险狡诈但效果显著的骗局。伊塞拥有了那一点蓝,因此得以冠冕堂皇地否认曾经的自己——他不是伊塞,不是囚笼中的伊塞,不是被抓进马戏团药哑的伊塞,不是与野狗夺食的伊塞。不是恶,不是孤儿,不是线条,不是黑白。

      他是他。
      一个自由的普通人。

      结束的时候,伊塞通身都是燥出来的热汗,右臂差点抽筋,好像刚打完一场恶战。
      玄终倒很怡然自得地推门进来,衣冠楚楚地,燕尾服都换了套新的。他咧着笑,将清点完的纸钞往桌上一统,夹进皮革:
      “收摊,回家!”

      天气很好,橙黄的矮云,烟熏的红瓦房尖角。路边有人唱歌,听不出调子,凑近才看出那是个耍酒疯的醉汉。
      伊塞鲜少能看到这样的景色,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且珍惜,最后在列车缓速区停下:
      “先生,今天没有下雨。
      “也没有流星。”
      “那是诓小孩儿用的——伊塞,你是小孩儿吗?”玄终似乎对损人这件事乐此不彼,大笑道,“还是说,你对我的话无条件服从,并且深信不疑?”
      “我信您。”伊塞用认真的笔触写下,“无论如何。”

      面对青年的坦诚,先生只眯缝了眼,将喝完的咖啡杯丢进站台垃圾桶,随后一针见血地说:“你究竟是信我,还是纯粹期待下雨?”

      伊塞被问住了,脸上显出纠结,艰难挤出一句:
      “暴雨是必要的。”

      他的一生都在暴雨中穿行,希望也从暴雨中迎来。雨是标举,也是期许。

      “您……”
      玄终:“也对,花啊草啊的本来就长不出多少,没水怎么能行?太阳一照都晒成菜干了。哈哈哈哈!但现在下雨可不是什么好事,今天没带那把跟你有仇的红伞,我们淋回去该变成什么品种的落汤鸡?”
      先生的左眼尾挂着一轮金黄的太阳花,是伊塞为他画上去的,运笔细致,经脉纹路都栩栩如生。他一笑,扯着肌肉,花盘似乎开得更圆更大。
      玄终:“先不说这个——马利工厂刚下达一例追责条,我们有笔巨款需要赔偿,高达个十百千……总之不是小数目。”
      按惯例闹到这个地步已经得抓起来流放了,怎么还能心平气和谈赔付?
      伊塞:“条约改了?”
      “嗯。报纸上那个年轻小伙还挺有能耐,刚上任就把条约完善了一版新的,虽然还有漏洞,但怎么说也之前正常许多。”玄终道,“机遇是不可控的,现在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只有一个——怎么偿还巨额赔款?
      他意味深长看去,暗示:“我想,我们得有一个高薪工作。”

      伊塞读懂了言外之意,视线转向他外衣兜里多到溢出的钞票。
      “……”
      不得不承认,玄终是个优秀的老师,在教育途径方面他总有让人无路可退且又心服口服的能力。
      伊塞:“我会继续从事化妆师工作,直到还清欠款。”
      玄终顿时志得意满,跨出一步:“车来了。”

      其实伊塞不觉得自己能有第二次平安从马戏团溜出来的机会。
      植入体内的定位器会伴随他一生,被团长发现是早晚的事,侥幸一回,也难躲过第三次、第四次。
      被捉的代价只重不轻。

      傍晚向西行驶的摆渡车,总装载着满满一节车厢的夕阳、昏昏欲睡的人们,轻细的鼾声和好闻的皮革味。
      呵欠惯会传染,伊塞被熏陶得也有点犯困,点着脑袋往地上栽。
      关键时刻玄终伸手,一把将他揽回自己肩上。
      “当心颅顶开花,这点钱还不够医疗费的。”

      伊塞迷迷瞪瞪睁眼,看见玄终的下巴贴在离自己极近的位置,边缘处的明黄若隐若现,不知是颜料还是日落的光。
      这一幕无与伦比地美好,让他不忍心升起一丝惕心来对待。但终点站临近,隔着玻璃窗,马戏团帐顶的旗头遥遥飘在视野一方,离别的恐惧油然而生——
      他发觉自己并不了解先生。
      先生的名字、年龄、喜好、住所,他一无所知。以至于伊塞在这段关系中不具备主动权,只要对方愿意,随时都能消失在茫茫人海,徒留他一人冻馁。
      伊塞明白,先生是最完美的伪装者。

      究竟该炉火纯青到什么程度,才能强大到连流放者条约都视若无睹?直觉告诉他——即便条约照旧,玄终依然有一万种方法规避,顶多失踪一两个月,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次出现。
      伪装者从不袒露计划。
      伪装者从不心慈手软。
      伪装者从不与旁人论述真实。字迹、眼神、口吻,都经过精密计算,推演出最佳抉择。

      伊塞的心缓缓凉下去。

      “先生。”他最终还是在铁板不甘心地写下,“您是真实的吗?”
      玄终正拎着一玻璃瓶汽水看风景,闻言扭头:“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小哑巴,你还蛮有当哲学家的天赋。”
      伊塞微微垂眼:“我总预感您会消失。”
      “消失,你说幽灵?那家伙只在夜间出没,现在光天化日,夕阳还在你后脑勺照着呢。”
      “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伊塞无奈,“这次结束后,您不会再来了吧?”
      玄终不答。
      “您不来找我,就换我主动去找您。”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去除四区以外的其他地方,开发区或者剧院,还有23号环城列车。”伊塞闷闷地,“如果城内找不到就去城外。先生也是人,总不可能长出翅膀飞走。”
      “你说的对,我正有出城的想法。”玄终挨着椅背的姿态像个从容优雅的绅士,含笑说出最残忍刻薄的话,“因此或许还有第三种可能——只要我想躲,你就永远都找不到我。”
      “……”
      伊塞哑口无言:“我愿意等。”
      他写字时很静,落笔铿锵坚定:
      “我不会带画笔和纸,但会准备充足的干粮和水,御寒衣物等必需品。出城后,我将竭己尽所能走更远的路,走到比流放之地还要更西的地方。等包里的食物耗空,或者不幸遇到兽潮重伤不支的时候,就原地停下。”
      “等死?”
      “等您。”伊塞道。
      “那时我大概无法支配我的双腿了。综合考虑,原地等待的胜算更大。”说不定,先生会因此心软。
      玄终在靠窗的座椅上摊成一只慵懒的猫:“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不会放弃。还有就是……”他笔尖微顿,“如果您对我的言行不算反感,可否请求您不要躲得太远?半月时间徒步环城一周是我曾经的极限,如果您能控制在这个范围内,就再好不过了。”

      黄昏壮烈,由鬓角至下颌撕过青年面容。伊塞的神色近乎虔诚,邃蓝瞳孔如一汪深洋。

      良久,玄终有了反应:
      “小哑巴,你是在跟我表白吗?”

      “!”青年眼里涌起波涛。

      “这是我的千万面之一。”终于,玄终没再逗他,阐述真理似的道,“但这也确实是,我能够为你展示的最真实的一面。”
      伊塞被当头一棒砸的发懵,又峰回路转地生出希望——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已经给过你答案了。在此刻,也在今天之前。”
      玄终没放过他隐约期待的表情,大手撩开碎发,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先生的声音有种直白的诱惑力,蛊惑他心甘情愿地应允和承受,伊塞彻头彻尾杵成了木桩,连对方飞出窗外的姿势都没看清,一晃神,直接坐过五站。
      “在此刻,也在今天之前。”
      在此……在今天之前?!

      伊塞手忙脚乱翻出先生留下的画。海报被保存得非常完好,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他抽丝剥茧地看,发现日期的下方签着一串符号:
      Babel。

      如果一个伪装者选择慷慨地给旁人透露出一点致命的真实,这说明了什么?
      如果一盘玄妙的棋局独为他留了破绽,这说明了什么?

      伊塞失眠了。

      他蜷缩在幽深不见天日的黑牢,狂喜、忐忑、焦虑,无一不在胸腔翻腾冲撞。
      留在海报角落的符号意义不明,初步判断是类似于笔名的代称,是串联他们故事的唯一线索。伊塞将这个词眼念进心里,取墨写在左手无名指侧边,隐蔽且又随时可以看到的位置。
      他不会放过任何与先生有关的可能。
      接下来连续两周,伊塞三点一线穿行在马戏团和与先生初遇的那个街角,偶尔找时机溜入剧院接妆。他会从储藏室偷来颜料,事先为自己涂抹夸张的粉蓝调妆容,争取没人认得这张脸,随后那双掩在油彩下的眼睛就像探测仪一样开始运作——
      他洞察每个路人。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迎面走来的,擦肩而过的,谈笑风生的进行曲演奏家,新生派自由主义诗人……还有场景与标牌,相片摊位置的转移,帝神山图书馆几层的灯亮了,几层的灭了,舞厅会在正午时分弹奏经典琴曲,楼下花贩的广告响过第三遍时会迎来一位身穿缎带礼服的常客。
      伊塞将此养成习惯,促其演变为野兽捕猎时的本能。

      某天傍晚,他卸完油彩从洗手间出来,与一位手提白色编织袋的中年男人擦肩而过。
      对方身高体型都与目标不搭边,伊塞原本留意两眼就打算离开,直至黄油可颂的香味传来。
      “……!”
      伊塞噌地扭头,那道人影已经不见,视野挤满提着白袋子的路人——

      报商掐灭雪茄,掖了包准备过马路;车夫停在拐角等生意,45度仰望乌云密布的上空,抱怨阴晴不定的天气。
      Babel。
      伊塞指节发烫,脚程加快。
      刚卸完妆的眼睛是有些模糊的,建筑与街景融为同一色块,铺成灰蒙蒙的辽阔,车灯在其间稀疏地闪。
      伊塞不与模糊斗争,单凭直觉抓住一个遥远的背影,急急跟上去。

      玄终不可能对这样拙劣的跟踪技巧毫无察觉。
      他只意外伊塞能用这么快的速度锁定自己。

      临近夜幕的沃森广场车水马龙,悬浮屏开始播报通讯,又引来一批游客聚众堵得水泄不通。
      时间计算得恰到好处,玄终掐着人墙闭合的最后一秒钻出路口,侧过脸,挑衅似的咬了口可颂。

      没得瑟多久,前方红灯一亮,举重若轻地把人截在原地。
      “……”
      街区左右都有施工队干得热火朝天,临时掉头势必躲不过。玄终余光瞥向身后,青年果然追了上来,只是经过岔路口时,他跟着一位与自己穿搭相仿的男人转入了杂货铺。
      男人忙着接电话,背包侧边什么时候被人系上编织袋空壳都不得而知。

      “崽子,还是嫩。”
      玄终也不急着过红绿灯了,压下帽檐,将最后一块面包拆吃入腹。
      正如杀人犯喜欢重返现场满足心理快感,躲在附近欣赏伊塞走出铺子时郁闷的神情,才像他这种人能干出来的事。
      但比计划更快的是雨声。

      玄终站的地方没有遮挡物,他冷眼观天,见雨势有变大的迹象,越来越密的凉意沾湿肩膀,泛泛扩开。
      随后,一只手覆了上去。

      “先生。”
      伊塞如初见时仰望着他,攥伞柄的手心还夹着两块杂货铺找来的零钱,那是买伞时找来的:
      “天气预报显示今晚有雨。”

      白噪音就此隔得很远。

      玄终凝视他,仿佛凶兽一遍遍确认俘获自己的神枪手。最终,他摘下绅士帽,露出个雅痞的笑:
      “怎么认出我的?”

      “您是我模糊中唯一的清晰。”青年的眷恋青涩而赤诚,“在画里,在梦中,在城邦宣读日的那个夜晚,就已经是了。

      “先生,您可以再吻我一下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收藏助力小树长大! 预收古耽 《逍遥调》 求收藏 推推朋友的文《和前夫哥破镜重圆后》by幺玄 同喜欢破镜重圆的可以去康康~ 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