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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故事 “年轻的艺 ...

  •   “!”
      这里不是缓速区,摆渡车没有任何慢下来的迹象,但他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跳了出去,冒着被摔成肉泥的风险。
      比理智更快的是伊塞的手和腿,踩上椅背,拉窗,翻越——
      预想的疼痛没有出现,玄终从风中捞住了他,模样轻而易举地,平稳降落在旷地中间。

      是距离沃森广场很远的地方,远到伊塞有些担心体内的定位标会不会在马戏团发出警报。但顾虑只持续了零点一秒就消失无踪,因为先生牵住了他——先生脸上仍旧挂着与温和不搭边的、戏谑的笑,远古巫师般的魔法就在其中诞生,所有奇异之处都借此被驯化得合乎常理,无可非议。
      伊塞默默回握,随他向前。
      周边很荒芜,充斥着钢筋混泥土被阳光晒熟的味道,花花绿绿的拦隔网围着一幢幢未成形的建筑,吊桥从他们头顶轰隆驰过。
      玄终单手插兜,后摆燕尾被风扬起:“在艺术前,你得先拥有自由的权利。这里没有规则与牢笼,你可以放肆一点。”
      伊塞用眼神问——“这是哪儿?”
      “东部开发区。”他道,“初具城市雏形,居民楼宅也不少,但我估计这建设没多久就要烂尾,项目负责人该想想怎样卷钱跑路了。”
      余音落定,他们停在一扇巨大的工厂标识前:
      马利牌颜料供应商。
      当代城邦奢华版颜料的供应源头,再没什么比它更有说服力。

      “你尝试过用除炭笔以外的方式作画吗?”玄终仰头望着,促狭一笑,像在酝酿一场恶作剧,“把你那块摆设一样的铁保管好了,我保不齐它什么时候会掉。”
      无法抗衡的力量落实在伊塞的腰部,他双腿腾空,视野犹如秋千荡高,被这股力带上工厂窗户边缘。
      上去的过程匪夷所思,可以说完全颠覆他数十年来的常识性认知。伊塞脚下是百米高空,身前贴着玻璃,往里看,工程师正集力运输一批钢架,他们旁边组装着庞大的混染滚筒,缤纷的颜料倾泻而下,飞瀑般汇入集装凿。

      玄终徒手扣掉固定窗户的螺丝,一把将人推了进去,然后跟着跳下。

      鞋底与黄铜碰出沉闷的撞击声。伊塞条件反射压低重心,屈膝缓冲,降落在混染滚筒上方。
      这动静很快引发工程师的注意,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来,领队老头刚要吹胡子瞪眼地骂些什么,就被从天而降的轰炸声打断。
      两颗烟雾弹直接轰穿半座工厂,白烟漫得到处都是,玄终一把捂住伊塞的口鼻,把人摁在自己胸口飞奔。安防队买不起枪支,但好歹有铁棍电棒装样子,呼啦一下全朝他们冲去。紧要关头玄终往旁一闪,锐器戳穿滚筒,颜料喷溅而出,在衣襟出飙出血红的一道。
      伊塞心跳如雷,急促地揪紧先生的袖口,他摸到了颜料,冰凉、滑腻,与炭粉截然不同。那触感从皮肤渗进骨头,像往铁锈中注入清油,牵动滞涩,警醒着一场变革的到来。

      身后劈来惊天动地的咒骂,不用看都知道是那老头在暴跳如雷。昂贵的颜料淌满地面,玄终侧身滑过,皮鞋边积上一层红与橙的叠加色。
      他只在必要时回击,例如当下。
      铁棍从后砍向肩膀,玄终拧身,不知从哪儿抓来一巴掌颜料,糊馕饼似的拍在对方脸上,对方痛呼一声朝后仰倒。

      “啪!”

      柔紫、柑黄、艳红、谲绿,在白墙上绽开漩涡样的大丽花,壮丽炽烈,大餍视觉。伊塞体验到了脚不沾地的被动,肋骨被攥得生疼,一幕幕油画般的光景扑入眼帘——
      迸溅在混泥土地面上的金色群星,翻滚的麦浪,鼓风机口180度敞开一片碧蓝的海,被冷气吹拂成蜿蜒的细流。

      所有艺术沙龙与画展在它面前都显得逊色,这是史无前例的,是奢华与奔放的相融体。伊塞目醉神游,看不清前路,也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只在一味的五光十色中辨出稀少的灰白,游荡在迷离的光线里。
      他瞪大眼,看了又看。
      发现那是自己灰不溜秋的影子。

      五岁,第一代领养人家境富裕,但严厉教条。夜深时整座别苑都寂静无声,月光翻窗进来,吊灯投出繁花般的阴影,将他网住、收紧。在窒息的前一刻,伊塞抓起果盘打碎了头顶的灯。
      七岁,农场主夫妇心地善良,但酗酒无度,死于醉驾,伊塞赶回家时只通过遗照见了他们最后一面。
      九岁,长大的孩子不适合再被领养,老院长退休的那天带走了看门的肥猫,他坐在孤儿院的长阶上听了一晚的雨。雨停后,伊塞从两米多高的铁栅栏上翻了出去,东方既白,远处建筑的后面正溢出霞光,是数月阴云中少有的晴天。
      十岁,第一次为了食物和野狗打架,饥饿让伊塞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他掰断了犬牙,躲在深深的巷角,将战利品囫囵吞下。

      十四岁,剧痛中有人摁住他的肩膀,纸与笔墨稀里哗啦甩在面前,“马戏团门口还缺一位海报宣传,让我看看你的才华,再考虑你这双手值不值得留下。”
      ……

      笼中,伊塞的脑子锈住了。
      他迟钝地握笔,拼命捕捉记忆中一现即逝的画面——吊灯的阴影、黑白相片、灰蒙的雨天、铁栅栏的锈迹、野狗、獠牙……所有的所有汇聚成同一类色调——
      一道炭渍,冷冷清清撇在纸上。

      “你适合创作。”
      那人说。

      “你尝试过用除炭笔以外的方式作画吗?!”玄终的声音紧随其后,高歌猛进地喊,强势地将他从神游拖到现实。
      伊塞陡然僵直眼尾,瞳孔“唰”地亮了。

      “艺术是什么?是美,是模糊,是朦胧,是不可理喻!”
      “你尝试过用除炭笔以外的方式作画吗?!”
      “你试过吗?”

      烟雾散去,斗争进入白热化。亮色冲刷感官,和谐绚烂,交缠错杂,聚成火山爆发式的汪洋热意,撼得人胸腔发麻。无数灰炭线条织就的网由内挣破、撕裂,新生艺术大刀阔斧地闯了进来,紧紧贴合他的心脏。

      “啪!”
      绳索绷断的闷响压过喧嚣,板车突然启动导致车上的钢圈因惯性冲出拦截网,撞在左后方的漆料集装箱上。
      灾难性的一幕让所有工程师的嘴都张成了鹅蛋。柱状箱被外力压瘪的刹那,海啸般的明黄色喷泻而出,玄终眼疾手快地调转方向,挡在少年身前。
      酣畅的、狼藉的,取之不竭的明黄尽数拍打在他的背后,恰如千万朵向日葵同时盛开。

      伊塞震撼地看着。
      彼时,他的脸上仍洁白无暇。

      “年轻的艺术家。”玄终解开满是颜料的燕尾服,满不在乎地丢了,回头盯着他的眼睛,“你想拥有什么颜色?”

      世界空旷寂静,万物都在朝外延申、后退,撤出他的视野。于是只剩下先生,及先生前颈稍稍凌乱的温莎结在目光中驻留。
      ——“你想拥有什么颜色?”
      无数画面在眼前更替,从幼年奔过青春,从暴雨抵达黎明。他梦见寝卧中富丽堂皇的吊灯,白生生的月光落在窗户上;梦见孤儿院高耸的围墙和栏杆,霞光照射脸庞;梦见断牙上有血淋淋的鲜红,人造稻田中的作物总在秋风中兀自金黄地烂熟。

      梦见,
      先生。

      “差点忘了,你开不了口。”
      不可理喻的现实中,玄终撇头,从脖子上取下一点蓝色,在少年眼尾抹开。

      “伪装能够掩盖部分真相,以此追求放浪形骸的自由。
      “绅士戴上蒙面布就能偷窃了,羊群披上狼皮就变得闻风丧胆了,你也有伪装,这就是你的伪装——”玄终指着那点颜色,肃容道,“小哑巴,咆哮的方式不只有用喉咙。”

      场景变了,伊塞全然没看清是怎样衔接上的,也没弄懂颜料工厂的地下为什么会开着一家舞厅兼夜店。工程师们没再追上来,估计正无头苍蝇似的捯饬残局。
      劲爆的歌舞声中伊塞陷入久违的茫然,到处是对冲色,逼仄,紧凑,眼花缭乱。先生不见了,凭空消失在挤攘的布料堆中,他立马回头寻找,却忽地被人撞进旋转椅,朝聚光灯底下滑去。
      环抱铁板的人是难以轻松控制方向的,伊塞面带惊恐地撞散一团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孩儿,又在连片的惊呼中碰掉一位老者手上的酒,气得他一挥拐杖哇啦啦直叫,唾沫横飞的同时还手舞足蹈。
      有什么比哑巴闯祸更为抓马?伊塞双手合十默念抱歉,但不妨自己像个误闯兔子洞的狐狸,滑到哪里哪里就自行开辟出一条路来。
      他想过用脚刹住,但那不切实际——这滑轮与地面的摩擦力简直为零,三头六臂都不一定镇得住,除非自己属蜈蚣。

      终于,当伊塞第三次被迎面浇下的啤酒淋得湿透,他生无可恋地从一对正在激吻的情侣下方穿过,“唰”地栽进帷幕,消失在众人视野当中。

      舞厅的闹剧草草结束,他的闹剧才刚刚开始。
      帷幕后是一条噌亮的镜子,足有六七个吧台相连那么长。补光灯四面环绕,映出很多张人脸。
      伊塞备受瞩目地停在她们之间——化妆台的正前方。
      玄终变戏法般地出现了,笑眯眯望着自己,一副静候多时的样子。

      旋转椅被他兜了个圈儿,伊塞被迫面向一群素面朝天的女人。

      “这就是您钦点的化妆师?他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发型酷似鸡毛掸子的中年妇女用刁钻的眼神瞅他。
      “不正常就对了,搞艺术的脑子多少有点问题,不然梭门教父当年也不会光着屁股在凡尔赛大街上裸奔。”玄终边说边弹掉伊塞前额的柠檬片。
      粉色大波浪立马捂住自家妹妹的耳朵:“可他看起来全身都湿了——”
      玄终:“外面下着大雨。”
      “不对,外面明明很晴朗,我刚来的时候还撞见一只野猫在红砖房门口啃老鼠!”小年轻听力就是好,被捂住耳朵的女孩勘破真理般大声嚷嚷。
      “看来你不太了解预言的真谛。”玄终索性放开手中的活,蹲下来,天马行空地胡诌:“两分钟后会有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暴雨,恶劣程度不亚于二十三年前的诺亚风暴……你知道那场风暴吗?流星噼里啪啦打在地上,十个箩筐都不够装,说不定还会有精灵,背着蝴蝶翅膀、穿花裙子……”
      话没完,小女孩已经挣脱她姐的束缚,一溜烟往外跑。

      讨论声低靡下去,先生重新专注于手上的事——打湿海绵、清洗眼影刷,码整齐后提来一桶涮色用的清水。
      大部分问题他都标举沉默,偶尔以幽默的口吻回怼。直到一个出挑的姐姐音响起:
      “看着好小……成年了吗?”
      “……”玄终貌似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眉毛颇具戏剧张力地一挑,难得顺着提问:
      “小哑巴,成年了吗?”
      伊塞对年龄没有概念,但根据城邦公民执法证件来看,十八岁,应该是成年了的。
      他愣愣点头。
      这点思维上的转动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化妆台布置得满满当当,彩妆刷由大到小排列,上面铺着整碟高饱和度的肤用油彩,紫橙色亮片闪出丰腴的光。

      “不用紧张。”先生没错过他眼底的情绪,抚慰,“把她们想象成白纸,墙,地面或者是任何用来作画的东西,用颜料着色,你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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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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