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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故事还在继续 Babe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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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终从不吝啬这样轻巧的要求。
他薅过伊塞的下巴,埋头重重吻去,发间湿雨滴进青年领口,带着奇异的酥麻,蒸得人面红过耳。
回去的路上,先生没有握他,但给了他一截小指。
伊塞知足地牵紧了。
夜晚的街头,辉煌中透着冷清。人影犹如段段雨痕,千篇一律铺陈在鸦青色的画布中,或紧或松,或近或远,模糊到只剩背影,轻微一晃就被霓虹的强光抹去。
伊塞很熟悉这样的情景。
曾经有无数个瞬息,他捧着满满一捆海报站在街角檐下,车马川流不息,过客行色匆匆,这样喧嚣鼎沸的盛景就在眼前,这样喧嚣鼎沸的盛景与他无关。
此刻,先生牵着他的手,领他汇入人潮。
伊塞:“我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漫无目的。”
“这样像在流浪。”
“嗯,流浪也是自由的一种。”
伊塞回味着他的话,觉得无可非议。他忽然理解了对方做这一切的意义。
不是嘉奖,不是施舍,更不是游戏。伊塞猜测,这是先生变相给予他主动权和安全感的手段——既然害怕,就由你来找我,证明给自己看:
无需担心,你有留住我的能力。
“先生,Babel是什么意思?”
“我的笔名。”玄终道,“按照计划我们不该在今天见面,三天后纺秋西街将举行一场室外艺术画展,签有我笔名的代表作会在那里发售,我猜你会想去的。”
“三天太长了,现在就很好。”伊塞望着地面积水,“我想成为您计划之外的一切。”
事实证明,这是个非常崇高的理想,但着实疯狂。
玄终是天生的演员,是以每个清晨从伊塞捧着海报出现在街角的那一秒起,他有一万种方式见到他的爱人。
他亲眼看见柏油路边的栀子花丛可疑地无风自动,伴随修剪枝条的响,没两秒,头戴宽边草帽的绿化带园丁蹿了出来,玄终碍事的长发差点与灌木打成死结,气得他边跳边嚎。
看见可丽饼师傅推着餐车混入闹市,面糊一摊,锅铲杂耍似的在半空挥转。淋油翻煎抹酱装袋,玄终叼着牙签越过众多食客,比脸还大的油纸袋塞得他朝后一仰:
“趁热吃,凉了黄油没味儿。”
兴致不错时,伊塞会当街与他演上几句简单的对白,再抹去对方眼睑处沾着的雀斑粉、面霜,乖巧道:
“先生,早安。”
玄终可没功夫和他扯淡,兜过人大腿抱起,掳了就跑,那姿势实在不算优雅,像在抗一袋沉甸甸的大米。
03号摆渡车车顶,晨昏线拉在天际。
玄终放下人,席地而坐,厨师帽中竟然藏着本蓝皮册子,是混乱中从伊塞身上搜刮出来的。
伊塞看得一噎:“您什么时候……”
“喜好黄油可颂,啤酒闷大虾,雪顶油茶。衣着偏爱蓝黑调子,再次是深红。坐列车靠窗处,挡光板下拉一半,读晨报时面前得放一杯咖啡。”玄终朗读。
“对城邦街巷了如指掌,但更倾向走鲜为人知的僻径,偶尔会出现在石板巷口、土墙或茶馆顶层。每个礼拜日习惯在圣主教堂外读诗,拿土司边喂金笼里的乌鸦……”他喉中闷笑,拧了把身边人的耳朵,“小哑巴,你监视我?”
伊塞面不改色,耳垂却心虚地红了:“不算监视。正常社交范围内,观察是被允许的。”
玄终衷于扮演,像无数假面堆叠而成的影子,身份多了,就渐渐埋没过他原本的模样。
伊塞则是赤胆忠诚的收藏家,乖驯,谨慎,致力于捕风捉影地拼凑出一个完整真实的玄终。
他奇怪:“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先生永远是先生,不必为任何人改变。”
其实在与玄终相处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伊塞都有过这样的怀疑——自己在乎的究竟是怎样的先生?
在乎他诡谲不定的身份样貌,在乎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在乎他的言论、他的神秘,在乎他的心跳或是掌心余温。
倘若这些均是伪装呢?
没什么能比爱上一个虚无的角色更能令人彷徨,因此,刨根问底成为伊塞极度渴求的特权。
但他舍不得。
那个秋夜,先生打着红伞走来,将他的画板泼满了雨,道:
“美与艺术是朦胧的,本质是不可揭露性。”
先生是雨中人,合该模糊、朦胧,难以揣测。
伊塞驻足街角,却被命运拉出屋檐,霎时间心弦颤他,狂风撼他,雨水描摹过他的脸,龙卷风一样的色彩淬炼他灵魂。直至那一抹汹涌的浩蓝降临眼尾,堂堂拉扯来一汪碧蓝的天,他渴求地望着,从此无法宁静,无法呼吸,从此空前自由,空前轻盈。
他舍不得破坏先生给予的一切,哪怕未知、空茫,哪怕颠沛流离。
舞厅人满为患,男人和女人在酒精的躁动下狂犬病似的嚎叫,高亢的摇滚乐能把耳膜戳穿。
混迹数月伊塞早已习惯,他避开酒鬼跌撞过来的肥硕身姿,轻车熟路钻入幕后。噪音一隔,伊塞从容转身,与满房间女孩儿们面面相觑。
“这阵仗,还以为是掉进了花孔雀寨子里。”他笑着写下,接过白帕子净手。甫一宣布:
“大节七折,先到先得。”
房间飙出空前绝后的高音,女孩欢呼着献吻,聒噪声与舞厅难分伯仲。
化妆间生意很好,伊塞拎出一半用于偿还赔款,另一半交由玄终保管。
玄终倒很乐意做这事,每回都笑吟吟地拎着满城搜罗来的战利品接人。
譬如此时黄昏巷口,飞鸟撞铃,男人倚在不远处的报亭边上,礼帽盖在脸上休憩。见人来了才悠悠站直身体,一撩散乱的长发,倦懒地招呼:
“走啊,回家。”
金黄镀过脊梁,与那日怒放的葵花极为相像。
伊塞呆了几秒,飞扑进爱人的怀里:“先生。”
“嗓子刚好,少撒点娇,嗯?”玄终掰正他的脸,一捏侧颊,往他喉咙里瞅去:“创口不大,该是要愈合了。”
伊塞张大嘴巴,乖得离谱,像个任人揉捏的饺子皮。
“疗程刚过半呢,忌荤腥油腻,没法胡来。”玄终塞去一杯打包好的果汁,“将就喝,再哼也没用。”
别无他法,伊塞嘬住吸管:
“先生,我只对您撒娇。”
“嗯,你也只准跟我说话。尤其在马戏团里,要让我发现没随身携带铁板你就完了。”玄终道,“今天怎样?还算顺利?”
“……嗯。”
除开某位名门小姐对他强吻未遂,羞愤欲绝夺门而出之外。“都还挺顺利的。”
玄终听他讲完,却不接话。
拎塑料袋的右手迟迟没有腾出指头来牵自己的迹象,伊塞察觉异样,迷茫抬眼。
先生也在看他。
两人一同停在花坛喷泉前,水流哗啦地响,池底卵石璀亮。
隔着涟漪,伊塞看见自己的耳后晾着红澄澄一道唇印,风流旖旎。
“……”
他乍一吸气:“先生,我——”
“哗!”
剩下的话落入池中呛成气泡。伊塞一懵,浑身热腻都被水流冲散,窒息感接踵而来。
他本能朝上挣扎,破水而出时日光当头砸来,眩晕一片。
赤白塑像从炽烈的光晕中浮现——神女衣袂垂地,雍容典雅,果实与器皿捧在腰侧,洁净的圣水从壶口汩汩涌落。
这里是圣枢十字修院喷泉的中心,他们刚刚穿越一片水幕,误闯了这处祈祷之地。
一双腿从神女臂膀劈下来,从容交叠,乌发遮蔽日光,泉水泠泠作响。伊塞朝圣般仰望着,觉得先生合该凌驾在万象肩头,做个威风屹然的神。
塑像底座积着青苔,他想了想,伸手去接。
这行为在玄终看来就有些幼稚了,他笑,却没下来的意思,一把拽住青年扯到自己身边。
脚底腾空,伊塞被湿漉漉地呈到面前,大逆不道地挂在神女颈部,与石塑的珍珠链子相得益彰。
他显得可怜:“先生,我不知情。当时化妆间杂物太多,没有躲避空间。”
“嗯。”玄终勉强开了金口,掬过壶中圣水,擦拭青年耳后。食指点在他唇上,“说了,少撒点娇。”
“……”
伊塞:“唔。”
在经堂神甫们看来,擅闯修院,且在圣泉石塑上约会大概真是件无可救药的蠢事。
他们因此被修士提着祭披追出来,唾沫横飞骂了半条街。
“先生,那人是神棍。”隐蔽的拐角,伊塞气喘吁吁道。
“怎么看出来的?”
“他骂得太难听了,不宽厚不仁慈,修院里没有这么野蛮的修士。”
玄终哈哈大笑,夸他说的对。
“拜托,没有正常人会在圣枢十字修院的喷泉里结伴洗澡!”外面,男修还在与巡检军理论,气得吹胡子瞪眼。
“您能理解吗?这太耸人听闻了,奇葩到让我想起了大荒漠时代前的乌鸦闹剧!……不,长官,我不管那场闹剧是神话传说还是什么,总之刚才,我清清楚楚看见两个贼从修院喷泉里跳出来,他们甚至还在女神像上接吻——天呐!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