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最后一朵玫瑰》草风

34、交易 诸如眼前这

　　传闻说，寒山窟是龙脊渊的终极之地，一处矿物丰饶且污染指数极低的自然神址，地大物博。传闻又说，寒山窟是个疯老头招摇撞骗时扯出的瞎话，龙脊渊的尽头只余石壁，哪有所谓的幽径可通。

　　渊底洞窟外，荼颜胳膊架在窗边，盯着艾辰道：“其实有一点你说错了，这里并不是没人成功出来过，约二十年前就有一支队伍，携团队前来考察，且平安归城。”

　　艾辰被这句话慑住，凑到唇边的烟略微一顿。

　　“他们在洞内历经险象，闯过重重险阻。却在真正抵达深处时傻眼——面前是条死路，不见光源，不见隧道。”荼颜压低声音，娓娓道来，“科察队反复确认过这一点，最终无功而返，只采集了岩壁上质感特殊的石块，进行研究记录。”

　　“但后来他们发现，当日从洞窟带来的东西并非‘石块’，而是蛇鳞。队员大惊失色，这才意识到寒山窟深处栖息着一只巨蟒，或许那条通往雪林的路本该存在，或许当日挡在众人面前的并非岩壁，而是蛇身。”

　　艾辰愕然：“你是怎么知道的？”
　　荼颜枕在座椅皮革上，讳莫如深：“书中自有黄金屋——”
　　“帝神山图书馆没有这本书。”
　　“哎。”荼颜嘴角一抽，叹道，“还真是个书呆子。
　　“帝神山是城邦最大的图书馆没错，但不代表他涵盖所有知识典籍。我所说的是一份手记，并未得到广泛流传。”

　　这话可信度极低，任谁都能编两句，但艾辰不认为荼颜能有心思在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他想了想，问道：“那能怎样？你说这么多不可能是为了劝我们半途而废。”

　　“当然，不然我也不会顺着你们来这儿。”

　　那边洛岚似乎有所发现，正戴好硅胶手套，从石缝中摸索什么。太阳底下，荼颜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你知道日月谷吗？我的家乡，就在洞窟的后面。

　　“我要和你做一场交易。”

　　“交易……这是让他去送死。”车厢内，洛岚目光凛然，射向艾辰，“停车，我要下去。”

　　“你疯了。”艾辰岿然不动，淡然地陈述，“没有荼颜作饵，无法找到出路。寒山窟近在眼前了，冥晶我们势在必得。”

　　装甲车依旧高速行驶，钛合金漆皮与岩壁擦出火花，犹如彗星冲撞宇宙，窗外如同刮过一阵阵五光十色的风。

　　“我看你才是疯了……” 洛岚旋动把手，狂按紧急悬停键，撞击门框，没有用，都没有用。他跌回副驾驶，喘息着质问，“所以。冥晶并不是寒山窟独有，你在机舰提供的数据有误，那都是被篡改过的——寒山窟是你的私心，为什么？!”

　　“嗬嗬——”
　　后方传来穿云裂石般的兽啸，带动气流涤荡，滔滔涌来。洛岚鬼使神差地想通了这一切：“是为了何莫吧？”

　　他没有放过艾辰眼底每一丝情绪波动，以至于清晰地捕捉到刹那间的闪烁。

　　曼陀沙抗性液的解药，怎么可能被间谍随身携带？
　　毒素根本没得到控制，艾辰只是被逼疯了，逼到走投无路了，才会设局篡改数据，将目标地设为寒山窟。

　　寒山窟，一处矿物资源丰饶且污染指数极低的自然神址，稀缺药引的诞生地。
　　这是最后的机会。

　　“把门打开让我走。要去什么地方你去，我得把人找回来，他一个人对付不了……”洛岚长舒一口气，有点弄不清现在是什么感受，大概是疲惫且缺氧——他飞速将液压枪绑在腰间，扯开口罩。
　　“没用的。车载系统被我修改过，已经关闭一切干扰选项，在到达目的地前，它都无法停下，也无法开门。”艾辰脸色难看，但目光依然决绝，“交易一旦开始，就没有暂停的说法。”

　　车门果然被焊死，洛岚猛挣未果，抡起铁棱就要砸窗，却在骤然僵悬半空——

　　他忽然意识到，艾辰说的是“交易”。

　　他们获得了冥晶，荼颜获得了什么？
　　洛岚猛然扭头，发现艾辰也在看他。

　　风啸如浪，赤白光焰暖人脸颊，衬出青年笔挺的棱角。两人多年情谊，肝胆相照，怎么会读不懂对方的心思？艾辰笑起来。
　　温文儒雅的笑，丧心病狂的笑，低敛的笑，恣肆的笑，或者是洞察一切的笑。洛岚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高蓬车上，两人趁夜色劫馆，卷帙浩繁，他们满载而归，诸如眼前这般疯狂。

　　“这不是你想要的么。”艾辰重新目视前方，嘴唇张合，近乎残忍地将思绪扯回现实，“瞭望台那天你说的没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踟蹰不前，就由我替你决定……

　　“你想放他自由吗？”

　　天光越扩越大，如明白巨网朝他们捕来。可仅仅在一瞬之间，挡风玻璃“哗啦”迸裂，光影刺空，碎片划落的速度近乎放慢了一万倍，仿若从现实到梦境的跳脱。
　　洛岚留下一个冰冷的眼神，随后纵身跃出，消失不见。

　　“辰哥？”何莫迟钝着，大脑因信息载入过量而被迫宕机，“洛队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他跳出去了，为什么不拦着？”

　　艾辰没吭声，也没回头。他当然看见了，洞若观火。可人总有自私的时候，即便穷途末路也要撞得头破血流。
　　“别怕……”艾辰的手抖着，用残存的理智念道，“我会平安送你出去。”

　　“不……不……”不是问这个，他想说的是——
　　何莫恐慌起来，手脚并用地想向前爬，但还没从横七竖八的铁框中挤出，一阵眩晕袭来，他昏了过去。
　　艾辰不显得惊讶，余光撇向座上干瘪的易拉罐，狠狠闭了一下眼。

　　“啪！”
　　弹壳射向蛇鳞，像钢珠划过光洁的玻璃，没留半点坑洼。荼颜料到这东西无坚不摧，索性将装备卸下，翻身跃上它的脊背。
　　巨蟒弓身如桥，瞬间离地十米高。荼颜脚下蛇骨嶙峋，还没来得及惊叹这庞然大物竟然瘦成这样，就见其一个摆尾，周身巨岩击应声裂开。

　　“轰——”

　　荼颜被一股无形的力冲出，后腰酸麻。他借枯草与软沙缓冲，躲进岩堆里，刚抬头就对上一双幽瞳。
　　琥珀色眼珠如发锈的钟，凝重而浑朴地定在他身上。荼颜在黑暗中的视力依旧很好，他看见獠牙，唇窝，扑朔的火舌，光泽的腹鳞——

　　退后。再退后。

　　直到某个节骨眼，荼颜紧贴着的石壁绽开一道蛛网：“喀……”

　　巨蟒狂啸一声，侧卷过来，身躯如一段韧铁鞭至眼前。
　　荼颜闪身，穿过岩石爆裂掀起的粉尘，拉开一段距离后刹住，捂着鼻子呛咳：“喂，我说老人家，脾气别那么暴躁嘛。一把年纪了伤筋动骨可不好养，我也没有硬要杀你的意思。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哎哎哎——”

　　蠢物听不懂人话，张口就咬。荼颜气还没喘匀就被迫转身逃命，一腿跨上岩壁，迂回着躲闪。

　　蛇尾扑空，巨蟒仍余体力追逐。好消息是处境愈发狭窄，大约再过百来米就能彻底进入安全区。
　　荼颜跃出掩体，拽着石窟顶端的枯藤将自己悬在空中，看下方蛇身如列车呼啸而过。

　　这时，脑后传来莫名的牵扯感，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牵成一丝锐线，只重不轻地划过耳边。

　　“叮……”

　　像得到了某种程序指令一般，荼颜毫无顾忌地松手落地，捡起发扣的瞬间，余光掠过巨蟒猩红的蛇信。

　　这距离绝不是闹着玩儿的，荼颜甚至能嗅到兽类口腔中散发出的腥臭。他没来得及后撤，便感到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掼在腰侧，带着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岩块没那么柔软，也不会喘气，张口骂人就更是天方夜谭了。荼颜不用睁眼，用头发丝儿都能猜出来旁边这人是谁。

　　“你搞什么。”他由洛岚抱着，萌生一种刚出龙潭又入虎穴的悲惨感，索性卸力，放弃挣扎。

　　“一路顺风……”洛岚的气息就在耳边，冷冷落下来，“荼颜，谁准你走了？”

　　荼颜暗骂艾辰不给力，睁眼间视线扑过洛岚肩膀，看见上方泥沙混着石块簌簌落下。
　　一时也管不了什么龙潭虎穴的，荼颜翻身站起，弹簧似的，扯着人拔腿就跑：“走！这回真得走——这里要塌了！”

　　这时的风声就有点怪了，像哑巴吹号角，粗犷且漏气儿。洛岚一抬头，就见洞窟顶端的裂纹走势迅猛，从眼前径直劈远！

　　“这种程度的塌陷八条腿都追不上！”洛岚拿手臂替他护住头部，边跑边避开翻滚而下的碎岩。

　　气流从岩缝灌入，激起浩荡的黄沙。石头与灌木侵占通道，差点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当小径不足以两人通过时，荼颜气喘着，很任性地道：
　　“喂，我跑不动了。”

　　洛岚伸手一揽，将人背在肩上狂奔。

　　越来越多的爬虫蛇类从地底下一涌而出，大迁徙似的逃窜。两人混迹其中，与各类奇形怪状的奇特生物同路，莫名滑稽。

　　“行了，这下满意了吧？”荼颜简直懒得骂他，“还想给我搭把手，结果把自己搭进来了。万一咱俩要是真运气背点，终老此乡，外面那两位也不知道得笑成什么样。”

　　“从哪儿胡学来的成语。”洛岚别无他策，却奇迹般地感到轻松。光亮就在前方，绚烂澄澈，触手可得。如果不是处境艰险，他甚至心情好到能哼首歌，“你甘心让何二笑话你？”

　　“那他大概是没这个机会了，我命大，天塌下来都不怕。”荼颜笑了笑，往洛岚嘴里塞了颗泡泡糖，挨着人耳朵念道，“出去以后也别怪艾辰，他也是没办法。我当时信誓旦旦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他是看在这份上才勉强同意……”
　　洛岚嚼出了浓郁的柠檬酸：“架还是要打的，原不原谅另说。”

　　虽劝不动，但至少良心安了。荼颜缓缓道：“哈哈……行，行。”

　　这句过后，背上的人便不再吱声。
　　洛岚以为他是累了，却觉得肩头一沉，荼颜脑袋垂下，鼻梁蹭过他的脸颊。

　　“……荼颜？”洛岚分神一瞥，用手电照去，终于看清了他苍白的面色和唇边的血渣。
　　他怔住，慌忙反手朝荼颜的脊背探去。那里几乎湿透了，随手一蹭，就能带走一片粘稠而冰凉的腥味。

　　轰。

　　洛岚一时分不清那天崩地坼般的响声从什么地方传来。
　　他扬头，瞳孔映出万千山石崩裂，陨落，由现实砸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