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最后一朵玫瑰》草风

33、危机 “上、车。

　　“没事儿。”艾辰心虚地瞥了眼右边，将车停稳，“光源已到尽头，前面是渊底洞穴，开发指数为零，全靠我们自己摸索。”

　　他解开腰间卡扣，翻身下车。刚落地就发现洛岚已经在外面了，蹲在石滩间观察着什么。

　　荼颜探出脑袋：“开发指数为零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艾辰靠在车旁，“寒山窟暂无人类成功进入过这片矿采区，获得资源。当然也有可能来过，但都死了。行径未被记录在案。”

　　“这么说，你们也不确定那里是否有冥晶？”

　　“矿洞内晶体释放出的能量会造成磁场波动，波动频率能被装置捕捉辨析，从而判断晶体的属性。因此这点我们还是确认过的。”打火机啪嗒轻响，艾辰点燃一根烟，“但其实我们的目标不是那儿，矿洞内没有特殊磁场，但洞窟背后的雪林有。”
　　荼颜：“雪林？”
　　“不算专业的称谓。那是片无人之地，强悍的异磁场足以干扰所有飞舰设备，甚至是生物神志。鲜少有人进入，即便进去也出不来。”

　　“也就是说，寒山窟在雪林之内。”荼颜思索道，“险成这样，你们也真不怕送命。”
　　“送不送命还真说不准，毕竟还有我们洛队呢。”艾辰很松弛地笑了，顺手勾上洛岚的肩。

　　洛岚刚从不远处走回来，斜了眼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毫不领情掐灭他指间的烟：“少抽点，呛人。”
　　“？”艾辰默默收回胳膊，“不是，小莫都没说什么。你都闻那么多年了还不习惯啊。”

　　话到一半，霍然顿住。

　　“行。”他目光循向车内，又转回来，深深叹道，“行行行，说吧，有什么发现？”

　　洛岚拎起一块灰色薄片，拿在手上摩挲：“那边的石缝有新鲜褪下的蛇皮，类属无毒岩蟒，根据干燥程度来看，大约是半小时前留下的。”

　　“那这里大约就是二阶和三阶的交汇口。”艾辰讶然，“想不到，我们速度那么快呢。”

　　龙脊渊一共分为三段，危险等级由浅入深缓缓递增。一阶除了飞沙走石没什么危险，二阶会出现些直翅目或节肢类昆虫，三阶则有较多蛇类，成群栖息。

　　“不对劲。”洛岚收起蛇皮，滑动表盘，“根据湿度指标，这里应该只是二阶中游，且节肢类昆虫还未出现。但像刚才那样的蛇皮，我们在路途已经看到过好几堆了。”

　　艾辰神色一凝。

　　如果说这里是二阶，蛇类自发性地向外逃，放弃领地和族群。这种现象除开人为干预，就只有一种可能。
　　洞窟内部存在更强大生物的威胁。

　　两人坐回车内，开启航行仪。何莫迫不及待从后座凑上去：“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收获了点晚餐。如果你不愿意吃压缩饼干，可以试试这个。”洛岚勒紧锁扣，顺手将蛇皮丢过去。

　　“那东西干的要死，谁爱吃谁吃。”何莫嗤之以鼻，定睛一看才发觉不对，“这……啊啊啊啊啊——”

　　后座霎时变得鸡飞狗跳，荼颜为避免被殃及池鱼，终究从丢何莫与丢蛇皮之间选择了后者，开窗抛物一气呵成：“皮而已，又不咬你。”
　　“你不懂。你不懂。那触感……”何莫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恶心得要命。”

　　洛岚从包中翻出四把枪支类器械，依次丢给几人：“里面毒性蚊虫较多，夜间出没，凶悍异常，遇到危险用这个防身。”

　　何莫嘴中泡泡糖“啪”地炸开，颠了颠磁光枪的分量：
　　“大炮击蚊子？”

　　荼颜：“那怎么了？异变的蚊子一张翅膀可能比你脸都大。”

　　“但毕竟是虫，这装甲车子弹都打不破，怎么可能……等等，你说谁脸大呢！”

　　“一个大男人还介意这个呢？”荼颜哈哈大笑，“有没有点节操……
　　“哎哎，有话好说，把那玩意儿放下，看着怪吓人的。”

　　后座吵吵嚷嚷，艾辰把着方向盘，与洛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有了种带小孩野炊般的心累感。

　　“行了，出发了啊，带好护目镜和口罩。天大地大，安全最大。”再闹下去两人怕真要打起来，艾辰本着及时止损的原则，亮起车灯，踩下油门，“咱们天荒的任务宗旨是——”

　　何莫榔头举在半空，下身却陷在一堆器具中拔不出来。闻言停住：“祸福同担坚不摧？”
　　“错了。”洛岚笑着将头别向窗外，悠悠道，“大难临头各自飞。”

　　飞……

　　飞。

　　“飞飞飞飞——救命啊，它它它飞过来了！”

　　墨菲定律，怕什么来什么。装甲车刚驶入洞穴，车灯的强光立刻惊醒大片巨型隐翅虫，一动百随，密如帧点。

　　翅膀击风的声响如雷贯耳，转瞬又被何莫歇斯底里的尖叫压过，荼颜一把将人从座位底下扯起，怼着他耳朵喊：“闭嘴！我们不瞎！你辰哥正飙车呢，一个猛刹能直接把人甩飞出去——坐好，盯着点窗户——等等！”

　　“怎么……”何莫刚稍稍冷静下来，气还没喘匀就听后脑一串玻璃碎裂的巨响，接着肩膀被狠狠撞偏，荼颜揽过人，飞起一腿，将隐翅虫踹出窗外。

　　“玻璃碎了。”他沉声，“趴下!”

　　何莫头皮一炸，在枪声中僵住。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荼颜背后的挡风窗，虫潮翻滚，扭旋，占满视野而后蠢蠢欲动。

　　“啪!”
　　沙蛛荡来，砸在窗上。咀嚼式口器探出倒三角状锐刺，飞速凿着玻璃。何莫拎起激光枪，声线颤抖：“辰哥……辰哥！紧急制动系统！”

　　“什么？”
　　驾驶位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洛岚忙着打掩护，与荼颜一同对付破窗涌进来的虫蛛。艾辰拉动档杆，一脚将油门踩死，装甲车东倒西歪向前闯，土堆石坡一路撞去。

　　何莫抱着脑袋：
　　“打开紧急制动系统!就那个——上次跟你念叨一个晚上的那个……化腐朽为神奇……”

　　指示灯交替闪烁，艾辰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来真的？”

　　“斑蝥甲能够释放无色无味的毒气，致死率极高。我们得以最快速度离开这里。”洛岚向后送去最后一发子弹，缩回副驾驶，“何莫！”
　　对方一激灵：“到！”
　　“几成把握？”说话间，摁亮启动应急装置按钮。

　　何莫脑袋发热：“虽然还没进行试用整合，但单看逻辑结构上不会出太大差错。怎么说也得有七成——”
　　“够了。”头顶按格开启，弹出橙红色拉杆。洛岚狠力一推。

　　“嗡——!！”

　　负隅顽抗的玻璃终于整片碎开，振翅声庞沛而至，荼颜捞起支架怼在豁口处，以此抵挡大体型异变岩蛛：“快！”

　　然而才刚起了个调，窗外骤然划过赤白光焰，气流飞旋下坠，后撤，攫住虫类肢体将其拽飞。

　　“滴!内压已达峰值！请勿重复操作！”

　　“滴!内压已达峰值！请勿……”

　　轮胎已经离地，感受不到铁皮与石块的磕碰感。车轴两侧弹出火箭炮筒，光焰由尾部喷出，带动厢体轻盈地掠过洞窟内壁。
　　雨刮器被折断，挡风玻璃堆满虫类尸体。艾辰对前方路况一无所知，只能凭借雷达判断，祈祷不要半途撞上岩块。

　　“捂嘴！”震荡中荼颜有些分不清是在地上还是天上，或者说他们正在沿石壁螺旋式挺进。
　　他察觉出一息无声的威胁：“是毒瘴。”

　　何莫的口罩早已脱落，四下漆黑，荼颜随手抓来一块布给人捂上，另一只手握牢了车厢固定杆。

　　这样的姿势不知紧绷了多久，直至车载系统发出提示音:
　　“叮！您已进入三阶危险区，空气净化开启。”
　　武装车停下，门“嘭”地被撞开，荼颜跌撞下去，蹲在地上就是一阵狂吐。

　　何莫差点没被憋死过去，此时恍惚地爬起来，看向车外的人影：“不好意思啊，刚改装完没多久，稳定性欠缺。我日后争取再精进一下。”
　　荼颜回不了话，缓了阵才起身，拿水漱口，长喘着道：“不……你功不可没。”

　　寒山窟外部辽阔而深处狭窄，现在宽约七米，足够并行三辆装甲车，大概已经接近洞窟尽头。

　　洛岚下车检查机动装置，荼颜则腿软地靠到岩壁边，伸手触摸。

　　石面上有水渍残留，环境湿润，适宜蛇类寄居，确为三阶地域。正想着，头顶有细沙落下，夹着龟裂的碎石。

　　“……”

　　“感觉怎样？要不原地休息？按计划到这个位置已经差不多了，三阶中后区会有异态巨蟒，这里应该相对安全。”
　　艾辰在车上招呼他。顺便起了罐汽水，递去给后座何莫。

　　对面许久没应声，背影孑然立着。

　　“喂，我说你……”何莫喝完汽水，畅快地长叹一声，将铝皮易拉罐被弯折压瘪。
　　只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荼颜：“不用。”

　　“嗯？”

　　“不用。”荼颜视线从脚边堆积的细沙移开，偏头，“洛岚，装甲车情况怎样？”
　　洛岚从车辆底盘撤出身，掐灭手电，换成大功率头戴式喷灯准备进行二次查验：“还行。外部损坏严重了点，发动机完好，能撑。”
　　“好，你上车。”

　　一语落地，所有人都觉得氛围不对，肃然噤声。
　　洛岚敏觉地抬眼，望去：“发生什么了？”

　　“上、车。帮我拿两支舒缓剂下来。”荼颜彻底无语，不要面子地全盘托出，“我蹲久了腿麻还胃疼，走不动路了。”

　　洞窟寂然，荡出空旷的回音。
　　何莫见他撑在石壁上，虽说看不清脸，但可以想象到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霎时大笑：“哈哈哈哈看不出啊鬼影子，你不但晕机还晕车，不但晕车还晕成这样！我算是明白了，下次就该带你一起去玩云霄飞车，保证酸爽——”

　　“行。”洛岚莫名高兴，跨入副驾驶位，弯腰蜷进去，冲艾辰道，“帮忙递下包。”
　　对方已读不回，坐得笔直——不，甚至算得上是僵直。

　　“怎么？”他看出不对，“你……”

　　“呯！”车门重重一关。洛岚猛地回头，只见刚才还嚷嚷腿麻的人正站在车外，附身，隔着玻璃冲他吹了个泡泡糖:
　　“洛大舰长，一路顺风。”

　　“？!”
　　艾辰这时才有了表情，眼中晦涩的疯狂凛然一闪。他咬牙，将门锁死，启动装甲车向前飙去。

　　窗外光景迅速后撤，洛岚心神俱震。余光驻留的最后一瞬，他看见荼颜身后有巨蟒缓缓苏醒，仰身，墨色腹鳞烁动，恣肆滚滚而上，庞大如江流。

　　他明白了什么，骤然回头——
　　一丝光亮悬在眼前，暖黄且渺小，是龙脊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