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最后一朵玫瑰》草风

35、雪夜 不过一场恢

　　荼颜是被憋醒的。有什么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儿，左肩连带胳膊都又酸又麻，他呼吸一促，睁眼，面前一片昏暗。

　　这不对劲，他的视力怎么说也不至于此。荼颜上下摸索一阵，终于将身上沙包似的人掀到旁边，坐了起来。

　　面前是一处由巨石挤压形成的空间，不大不小，恰好能挤进两个人。荼颜翻出手电卡在岩缝内，借光查看洛岚的伤势。
　　倒不严重。恒温衣起到了缓冲作用，没伤到骨头，就是背部血痕交错看着惨了些，大概率是为他挡的。

　　逃不逃另说，基本的人道主义还是有的。荼颜简单帮他处理了下伤口，可惜学艺不精，扎出的蝴蝶结像只患有肢端肥大症的兔子。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乐，边憋笑边把人翻过来，无意往袖口一摸，袋中抖出一瓣秾丽的酒红色。
　　动作停住，笑也敛了，荼颜掏出洛岚袖袋里的东西——一朵被剪裁过的玫瑰。

　　城内用作装饰的草木植珠大多都是由技术合成，生命周期能有三四个月，期间风吹雨打都死不了。圣主教堂后院的玫瑰也一样。

　　荼颜凝视着洛岚的侧脸，许久后长叹一气，将花收好，摘下曜晶环摘下放在地上：
　　“行了，这个归我，那个归你，谁也别欠谁的。”

　　“这次算了，要是以后还有机会再见的话……”
　　他起身，不怎么留恋地回望一眼，盈盈笑道:
　　“再送你束更大的。”

　　*

　　山风拂动松涛，地平线升起太阳的轮廓，风与日光一同撞在翠梢间，积雪哆嗦着落下，淋了艾辰满肩。
　　寒山窟还有一段距离，艾辰停靠树旁，将背上的人放下，帮他抖落身上与发顶的雪。

　　何莫晕得不太安稳，脸埋在大团羽绒中，唇角紧绷。

　　艾辰将恒温计指数调高，放在掌心捂热，随后塞进何莫的衣领里。雪山天寒地冻，不宜久留，他简单调整了下，背起人再出发。
　　雪幕苍茫，沉寂旷远。艾辰的四肢开始被冻得僵麻，小腿、髋骨、胸腹、嘴唇，最后是眼尾。
　　他想起了一些事。

　　*

　　十二年前，纺秋西街。

　　“卖报喽，卖报喽——头条免费试读，精彩不容错过！”
　　“维尔纳牌香氛粒子鲜花，大厂研制，精工仿真，正常湿度可保鲜120天——”
　　“嘿伙计，听说了吗？东纺那几头‘青龙’在百货商店犯了事，现在被军方通缉着呢……”

　　“噢，那几个臭名昭著的恶棍？活该他们……等等。等等不说了，我爱人到了！我得走了！”
　　刚刚还倚在吧台谈笑风生的青年忽然一激灵，抱出自行车兜内大捧的红玫瑰，莽撞而炽烈地奔过大街。

　　花瓣一路飞旋，他听见身后男人揶揄的笑：“又去约会？见色忘友的家伙！几次了都没见你们有进展！”
　　青年扬声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求婚！哈哈哈哈哈哈哈——”

　　马蹄声，吆喝声，商贩的圆帽在空中招摇，皮胶车轮从巷头碾到巷尾。行人匆忙，皮鞋与花岗岩敲出轻快的脆响，流浪艺术家的提琴声自街角飘出，又被写字楼内老式打字机迟钝的待机声盖过，踟蹰着敲下一串圆润的字点。

　　对，还有雪，落雪——那是个新年前的雪夜。

　　艾辰挤过人流，迈入檐下，还没来得及收伞就见面前忽然钻出道人影。
　　“先生，需要一份电子报刊吗？”男孩儿踩着透橙色长筒雨靴，顶着满头雪子挤进他的伞里，仰脸露出两颗虎牙，“随时更新实时，全天无延时，无误差噢！”

　　艾辰抹掉脸上的水珠，认真纠正：“你不该叫我‘先生’，我才十三岁，辈分没比你大多少。”

　　“噢。”男孩儿打量他一眼，改口，“哥哥，买报么？我们家报刊齐全种类丰富，不论是妆造沙龙、市井杂说，还是军方秘令、桃色绯闻，统统只要五列币，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军方秘令？”艾辰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真的假的？”
　　“保真，诚信无欺。”男孩一拍报兜，斩钉截铁道。

　　近年条约盛行，这层威压下别说打听军方相关的秘令，就连上级公开发布的通告都不敢随意传播，生怕不经意错改一个词，直接给抓去流放。如果这电子报中真记载了相关内容，那……
　　艾辰将伞收拢，立在墙边：“给我一份。”

　　“好的，共五列币！”男孩麻溜地从报兜里翻出一卷液晶屏，摊开递去，眼神亮亮的，“记得点开防窥系统噢，祝你阅读愉快！”

　　两分钟过后，艾辰脸色愈发尴尬。

　　“不是……”

　　这哪是什么军方秘令，敏感信息半点没提，审判堂的恢弘构造倒是潇潇洒洒写满四面，用词浮夸，幻想值顶尖，任谁都看得出这不是职业谱稿员的手笔。
　　艾辰是年纪小，不是脑子傻，知道被人耍了，却没法光明正大地生气——能找谁说理去？报上去被严惩的可是自己。

　　他窝火，又无奈，情绪几番拐弯后终究没了脾气，凉凉道：“这一看就是你瞎编的。”
　　“什么瞎编？才不是呢。”男孩皱着鼻子，差点跳起来，“这虽然跟‘军方秘令’有点差距，但内容绝对真实。”

　　艾辰：“那可是审判堂，除流放者外一律不准未成年进入，这些信息是从哪儿来的？”
　　“你个子看着不高，说话语气怎么跟大人似的。”男孩吐了吐舌头，“我有渠道，但这是秘密，不能随便跟别人说。”

　　“行。”艾辰懒得再追究什么，就当花钱买教训。他走到墙边，将液晶屏对折垫在地上，坐下。
　　男孩蹦跶过去，围着他转：“其实你如果真想知道，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艾辰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什么办法？”
　　男孩儿立即钉子似的杵牢了，乖乖提议：“告诉我你的名字，咱们交个朋友，这样你就不算‘别人’啦。”

　　“噢，好办法。”艾辰不太有诚意地夸赞道。他觉得跟素不相识的小孩聊天太过莫名其妙，但转念想想，人一生莫名其妙的事太多，也不差这一个。于是答道，“我叫艾辰。”

　　“好，辰哥。”路灯下，男孩将报一收，迫不及待挨着他在墙根坐下，伸手，“我叫何莫！”

　　艾辰兀自嚼饼干，不说话。

　　“哎呀，其实是从我哥嘴里套出来的。”何莫将五块列币塞回他口袋，掀开塑料帽兜，透蓝色斗篷在灯光下显得干净而纯粹。
　　“但他回家的次数少，一年也见不上几面，更多靠通讯器交流。我把他的描述记下来，用技术生成文段，就成了终稿。”

　　艾辰：“你哥属于军方上级？”

　　“不，我哥前两年刚进军校，由于表现突出多次被召往圣枢，顺带得到了参观审判堂的资格。”何莫脱掉雨靴，将雪水倒干净，笑嘻嘻地道，“他要真是审问堂里的执事，那我的报刊更新速度该快到飞起啦，到时候甚至都不用出门，在家坐着也会有人上门购买电子报。”

　　艾辰忍俊不禁，将饼干递去：“冷吗？”
　　何莫也不客气，挑了块大的啃：“本来觉得还好，但你这么说——还真有点儿。”

　　剧院前有人在求婚，貌似成功了，彩炮与欢呼声传了很远，雪地中绽出鲜亮的玫瑰，缤纷如火焰。

　　何莫捧着手哈气，脸颊与鼻翼被冻上一圈绯色，扯着艾辰喃喃：
　　“人们怎么总喜欢在这种糟糕的天气干一些大事。”

　　艾辰将吃完的包装袋丢掉：“雪天，不觉得很浪漫吗？”

　　“可下雪的时候世界总会变得不太真实，很模糊，隔着层纱一样。而且你想想，为什么熊会冬眠人却不会？我猜人也会冬眠，雪天就是人们冬眠时的梦境，漂亮的，虚幻的。等春天到来的时候，雪化了，梦就醒了。”

　　“一种诗意的想象。”艾辰评价。

　　何莫往墙上一靠，拿电子报刊盖住脸：“唉，什么诗意不诗意的，直白点说我就是不太喜欢这种天气，买报的人太少了，大家都着急回家呢。”

　　“回家”两字还没落下，远处传来阵不容忽视的喧嚣。

　　尖叫，谩骂，女士拎着高跟鞋疾行，酒瓶碎裂在地，马蹄声骤快又戛然而止，一串围观群众的骇然高呼过后，带有颗粒感的血腥气在鼻腔爆开。

　　“那边发生什么事儿了？”
　　何莫裤上的雪抖到一半，朝人声鼎沸处看去，“怎么堵的水泄不通？还有治安车辆。等等，好像是有人打起来了……”

　　艾辰猛然起身，动作大到把他吓了一跳。
　　“喂，你——”

　　话没说完对方已经冲了出去，何莫连忙起身：“你的伞还没带！”

　　…

　　冬日的雨总是来得迅猛非常，灰白的路面浮起些深色的像素点，眨眼便连成一滩水洼。马车摇晃着驶来，在纺秋西街停下，清脆的檐铃声中跃出一个孩子的身影。

　　“先生，幸苦！”
　　何莫挎好报兜，转身，脱下帽子朝车头挥了挥。

　　“不用谢。”一道女声从帷幔中传出，“还有，或许你该叫我‘姐姐’。”

　　马车扬尘而去，何莫还怔在原地。

　　距离那位大哥哥与他分享橙子味饼干，最后丢下伞自顾自跑走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那天以后，仿佛真像何莫说的那样，冬夜不过一场恢宏的梦境，艾辰这个名字也只留在了梦境中，大雪过后便不见踪影。

　　午后还未落钟，人流不多。何莫如常在长椅上坐下，翻开报刊，看到了头条一行醒目的红字：
　　‘军域视野：3044年12月，纺秋西街发生一起民权纠纷，东纺‘青龙’团伙被捉拿归案，慕达丽剧院知名演奏家艾伦也因故意伤人罪被判流放，据调查……’
　　不自觉地，何莫点入访谈页面。

　　嘈杂的电音过后。

　　“……西尔弗丝教授，请问你对本事件有什么看法？”
　　“艾伦是艺术界的天才，他的陨落让我感到惋惜。”一名夫人坐在纱窗前，面对镜头侃侃而谈，“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相信他会后悔做出那样的决定。曲谱能够重写，但人生无法再来了。”

　　主持人点头，看了一眼稿件：“这则新闻在同类型区间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热度和流量。您可以对其趋势进行分析吗？”
　　西尔弗丝有条有理道：
　　“归根结底这就是个寻常的、小规模斗殴事件。之所以能上头条，一是因为艾伦的身份，二是因为他的弟弟——听当晚他弟弟就在现场，判决那天在堂前跪了整整一个晚上，迟迟不肯签字，甚至有反抗与诋毁流……影响十分恶劣。”
　　中间的话被消音，主持人凑过去低声耳语几句。接着道:

　　“可否为媒体透露相关人士的名字？”

　　“不好意思，涉嫌隐私不方便透露。”

　　“好的，让我们再次感谢西尔弗丝教授参与访谈。”

　　激烈的掌声响起。

　　何莫心跳如鼓，“哗”地将电子刊合上，起身冲入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