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最后一朵玫瑰》草风

29、回忆 合作愉快。

　　“当年莫名其妙就成了你的诱饵，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医护床上。我还以为失败了，直到收到上校寄来的录用名单。”瞭望台前，艾辰迎风点燃一支雪茄，笑道，“也就是那天，我猜到了你的真实身份。”
　　“说明你还不算太笨。”洛岚道。

　　猎神竞赛中营地相当于安全区，那天洛岚将他打晕后，直接将人拖到营地的帐篷后面，踹进去，伪造一副体力不支晕厥的假象。
　　事后艾辰问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洛岚答：一是为了省事，背个死人总比活人方便，遇到麻烦还能当盾牌；二是军方不收有病的，晕了有概率逃过队检。
　　边说边替艾辰掏出口袋里的药罐子，低头念道：“心率缓解凝胶……这病可不太好治。”

　　“哎。”艾辰长叹一声，吐出烟雾，“刚见面一口一个‘最蠢’，改观了还记得那诨名呢，闲了嘲我玩儿是不是？”
　　“名是这个名，意义却不同了。”洛岚意味深长道，“当年那事，我都没料到自己是被套得最深的那个，这‘蠢’字，还是送给我比较合适。”

　　艾辰通过竞赛后，还将面临两轮理论课筛选。他缺乏信息渠道，只能成天泡在帝神山图书馆翻书。勤奋的学者很多，往往会带一捆葡萄干面包从白天啃到深夜，空气中弥漫着纯烈的葡萄香气和纸皮油墨的味道，在璀璨的星空穹顶下，艾辰时常伴着这些气息入眠。

　　某天夜深，艾辰读完《军法典籍》最后一页，刚熄灭油灯，就被人一麻袋蒙住了头，连拖带拽丢入车里。

　　车厢“嘭”地关上，机油混着浅淡的皮革味儿传来，一道人声响起：“那些资料在这儿查不到，带你去个更省事儿的地方。”
　　敢光明正大在帝神山图书馆里劫人——谁能有那么大本事？

　　麻袋一掀，他看到了洛岚的脸。

　　“我能给你提供充分的文献资料。” 高蓬车上，洛岚已经摘去面罩与变声器，正脱掉海绵靴，将绳索圈好放进袋子里，“前提是，我要了解你过去十八年的所有经历，包括有无犯罪史，心理疾病成因等。”
　　海绵靴是间谍行动时专门用于消声的装备，绳索与铁环则能建构支点帮人飞檐走壁。艾辰观察得很细致，用短短几分钟在脑海中演练了一遍洛岚潜入图书馆的过程：“你是从使馆圣亚利雕像旁的窗洞上翻下来的。”

　　洛岚塞东西的手停住，诧异地看他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自由殿那帮疯老头成天面包沾墨当饭吃，诗稿满天飞，你的鞋底没粘上纸屑与面包糠，大概率没经过那里。”艾辰道，“斜径的大门有人看守，那么距离最近的只剩雕花窗洞了。”

　　“逻辑缜密，但出发点错了。”洛岚坐在驾驶位上，偏头看他，“你就那么确定我是专程来绑你的？”

　　艾辰一滞，终于注意到脚下鼓囊囊的麻袋，里面竟然塞满了书。
　　还都是镇馆典藏版，无特殊情况不予外借。

　　“你……”艾辰瞠目结舌，“偷窃是触犯条约的大罪。”
　　“又不是不还了。”洛岚理所当然，“顶层管理员懒得很，三月才肯查一次，这些书做简要摘录后，在那之前找机会放回去就行。”

　　“还用同样的方法？”

　　“嗯。”洛岚目光扫去，视线下跌，“况且我们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谁。”

　　艾辰立刻明白，从怀中掏出压折的《军法典籍》，讪讪笑道：
　　“事发突然，没来得及放回去。”

　　事实究竟怎样两人心知肚明。洛岚轻哼一声，单手抡过方向盘，在下个路口飙出漂亮的拐弯：“这点胆量够干什么？走啊，一起去打劫！”

　　那天，洛岚带艾辰进行了一场他人生中最刺激的劫馆体验。他们直奔斜径，敲晕看守，换上燕尾职服与低跟皮鞋，混入斛光交错的会堂。油亮鞋漆映出天花板的吊顶花纹，他们借此观察窗洞的排列，然后挤过人群，隔着火烛与杯影颔首，分头行动。洛岚借助缆绳翻入天顶书阁时，黑发青年也破窗而入，落在理石地面，与他相视一笑。

　　最后当天空泛出鱼肚白，两位狂徒扛着大包小包逃之夭夭。高篷车飞驰而去，停在城内荒地，他们坐在车顶，架起腿，将从早市顺来的麦茶举至眼前：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艾辰边搭话，边扯开包着馅饼的油膜纸，蒸汽四溢。

　　洛岚接过他递来的早餐：“感觉怎么样？”
　　“惊心动魄，很爽。”艾辰意犹未尽地说。他很少接触到这类疯狂的事，仍有后顾之忧，“不过，现场也是真的有些惨烈——你不怕被查？”

　　“昨天是宣读日，所以才有庆典。”洛岚不以为意，“等会厅那些醉鬼真正酒醒，能记得自己性什么就不错了，谁还会在意那窗户是怎么破的。至于看守，大概会以为是撞上两个极端暴力分子，为了白嫖入场资格不择手段。”

　　宣读日，顾名思义是流放者条约宣读并施行的日子。艾辰沉默下来，看着怀里的书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岚顺着视线看去，发现那一大摞竟不是要考的军部资料，而是类似于《条例制定与分割：论规则与人权的辩证关系》的执政参考书，统共有十来册，厚得能当砖头砸死人。
　　洛岚：“对法感兴趣？难得啊。”

　　距离下轮选拔还有约一个月时间，很多参选者竭尽全力搜刮军部密件，但艾辰的选择迥然不同。

　　“这是身为执事的基本。”艾辰道，“城内不安定，民权纠纷屡出不穷，是制度不平衡的结果。”
　　“‘不平衡’是指什么？”
　　“条约太过武断，且只面向部分群体。如果不能整改这一点，执事军权将毫无意义。”

　　“有志气。”洛岚咬了口馅饼，“所以你想怎么做？”
　　艾辰：“我记得昨天在车上，你说能为我提供充分的文献资料，只要我满足你的条件。”
　　“当然。”洛岚喝了口茶润嗓，“你接受了？”

　　艾辰将书规矩地放在一旁：“是，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于是艾辰真的从少年时代开始讲起。讲他自小患有心肌病，与亲哥相依为命。讲十岁时，他哥在意外中因条约流放，他依靠邻居接济长大成年，立誓入军联，推翻条约。
　　推翻条约，这简直比刚才干的事儿猖狂一万倍，仅仅是说出口就需承担被放逐的风险。

　　但洛岚能从青年稚拙的形容词中读懂他的坚决。旭日红光描在他脸上，晒透躯壳，袒露出内里疯狂的灵魂。
　　他静了会儿，质疑道:
　　“按照这样的时间线算，你根本不可能独自撑过那年的坦斯之灾。”

　　艾辰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笑着追忆：“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个奇迹，但事实如此——在灾难爆发的那年，我幸运地在朗姆西街遇见了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就是何莫。

　　“我是真没想到，原以为是萍水相逢，没想到早就暗通款曲了。”露台的天彻底黑下来，洛岚将碳火熄小，幽幽叹道。
　　艾辰乐了：“我那时也没想到，小莫竟然来自天荒。”

　　何莫与何叙是被黛欧丽带进基地的。当年城内动荡不安，洛岚任务失踪，之后整整三年天荒都萎靡不振，悉数事项由年长成员接管。黛欧丽发觉不能再放任自流，于是从军队引进一批新鲜血液，也就是何莫等人。

　　洛岚自认为何莫没什么脑子，但真到了关键时刻也并非全不靠谱。当年敢教唆他去图书馆窃取资料，设计猎神赛场别出心裁的相见——要不是艾辰自己提出，他大概率能被一直蒙在鼓里。

　　“这小子吃里扒外，养不熟。”洛岚在无垠星空下闭目养神，宣布终止这个话题，“话说回来，你今天专程过来一趟，真就只是为了这几两烤肉？”

　　“顺带拿两张病检报告。”艾辰扬了扬手上的纸，“况且专程来一趟也是应该的，铁炉炙生鱼也只有你这儿最正宗。自从那个姓庄的厨子来了天荒，小莫在外面想吃都没得吃了。”

　　说完夹起一片鱼肉摞进保温盘里，为那里面堆得冒尖儿的食物添了个新顶。

　　“我看你是闲的。”洛岚无语地收回视线，“烤完赶紧走，这儿离a科疗养室近，味大。”

　　“行行行。”艾辰应到一半，蓦地想到什么，抬头，“那科室不是你专用……你放谁进去了？”

　　洛岚不耐烦地就要开口，玄关忽然跑来一个人影，隔着老远大喊：
　　“洛队！有人擅闯核心放射舱，触发了警报机关……事关晶体磁场波动，我们不敢轻举妄动，您——”

　　眼前两道人影已然消失不见。

　　*

　　基地很大，荼颜沿着通道连爬五层，凭借记忆拐弯、绕行，最后停在一扇红光游走的机关门前。旁边一行醒目标识：磁波放射实验厅。
　　门被半掩着，前脚有人刚进去过。荼颜径直走入，看到了苏徐易正朝自己转过来的脸。

　　这是一个巨型井状空间。电流从望不见尽头的玻璃天顶贯穿下来，笼成隔绝外界的透明光屏，衔接口处光斑闪烁，隐约可见其中藏匿着的淡紫色晶体。
　　此刻，光屏与横隔网的被人破出了个大洞，磁光倾泻而出，落在苏徐易正往内探的手上。

　　两人同时反应过来，荼颜泄出一声愉悦的笑，身姿如快剑刺去。苏徐易只觉得劲风呼啸而来，空悬身前，接着喉关剧痛。

　　“抓住你了……”声音从上方传来，在特殊磁场中变得空灵。
　　“柏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