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最后一朵玫瑰》草风

28、辰最 “我很喜欢

　　对于这个人，荼颜其实并不熟悉，只有初来城邦时的一面之缘——青年从飞鸟巷冲出，在一片哗然铃响中，往何莫手里塞了杯热可可。
　　他的存在感向来很低，甚至是洛岚也记不起队内还有这号人。两人默契地安静下来，为了思考或是其他。

　　许久后，洛岚放慢脚步，目光上升，驻留在遥远的地平线。
　　“荼颜？”
　　“嗯……”背后的人已然昏昏沉沉，脑袋枕在颈窝，哼了一声。

　　“花很好看。”洛岚也不管他听没听着，轻声道，“我很喜欢。”

　　道路笔直而漫长，朝东延申，尽头处，落着个彗星般壮丽的旭日。

　　*

　　“不是毒素，是自因性高烧……”
　　迷迷糊糊间，荼颜听见一个声音在头顶环绕。
　　“大概是受冻加上疲劳过度，导致免疫体下降——很正常，即便是异形也会有这种现象。”

　　洛岚：“嗯，请问多久能退烧？”

　　“缓解剂已经注射进过半。”女声忽近忽远，“异形体制特殊，恢复期很短，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
　　“好，多谢。”
　　“……”
　　丁零当啷器具收纳的声音响了片刻，夹着淅沥的水流，接着是清脆的关门声，周边彻底安静下去。

　　荼颜睁眼，床边空无一人。这是个他从未涉足过的隔间，四壁冰蓝，头顶悬挂各类医用电极，电流走过时泛着幽紫色的光。
　　他就躺在中心的理疗架上，看着全自动化设备围绕自己运转、输液。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某个高能实验室要被制作成标本了。

　　荼颜莫名其妙笑了下，起身时眼前一抹黑差点栽倒，他晃晃悠悠站稳，走出门去。

　　*

　　天荒三层。

　　半开放式瞭望台前，两道人影夹着个烧红的铁炉，蒜白的鱼肉被火燎过，冲鼻焦香随油烟弥漫。

　　“无论怎么说，你也不能直接将位置告诉小莫。他那性格，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敢往前冲，这次能安全回来也是命大。”艾辰捻了铁夹给肉翻面，一把孜然下去，咸香四溢，勾得人魂都没了一半。

　　其实在中心区，回头的那一瞬间他就想明白了。洛岚还是何莫？这两人终究是有区别的。
　　与队友一同牺牲是他的荣幸，但他绝不会同意小莫涉险。

　　“不然我还能指望你自己跑？我只是没想到何莫那小子还真有这个胆。”洛岚夹起生鱼片喂进嘴里，理所当然道，“他是真长大了。”

　　银碟中整整齐齐码着鲷鱼肉，经橄榄油浇淋，白里透粉，细腻多汁，去皮剔骨后，斜切成薄片摆在冰上。拼盘佐柠檬和海盐，取用时需卷着紫苏叶，适当沾取盐粒，将柠檬肉与鱼生一起吞入嘴中。
　　这是从四区民间流传出的吃法，一直广受好评，但因近年人工紫苏叶价格高昂，导致食客锐减。普通饭店已不提供这类美食。

　　炉火煨得正旺，连带周边都热气升腾，艾辰埋头烤肉的动作一收，用湿巾擦了指上的油：
　　“行了，别提这些有的没的。先说说看——那天把我和小莫留那儿收拾烂摊子，这账怎么算？”

　　洛岚笑道：“三箱培养液，一笔勾销。”

　　“你打发狗呢。”艾辰剐他一眼，“别说三箱，就算十箱勾销不了。小莫途中还磕伤了腿，当场云淡风轻说没事，回去哀嚎了三天，差点没把我家房顶给震揭下来。”

　　“嗯。”洛岚从善如流，“外加一套住所修缮费，从那小子账户里扣。”

　　艾辰抬腿就要踹他椅子，还没挨近就被对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性洛的也就在天荒敢这么作了。

　　艾辰忍气吞声地坐下，转手将酒杯续满。

　　“你可悠着点儿。”洛岚看得皱眉，“那病不宜饮酒，少在这儿逞能，我不吃那套。”

　　“别管我……”艾辰喝完一杯又是一杯，“小问题，不碍事。”

　　洛岚放下刀叉：“谁管你了？我是怕你讹我丧葬费。还有，就我们两人还有什么好装的，你那点伎俩骗得了何莫，糊弄不了我。”

　　傍晚风大，说不出的凉爽，单薄暮色如一层纱笼住斜阳。艾辰看着远处晦暗的天际，仰头饮尽，甘烈的酒液沿喉淌下，激起剧烈的咳嗽。

　　艾辰对待食物的方式从来都斯文优雅，习惯浅斟低酌，从没有今天这般狂然失态的饮法。洛岚见人就差把肺咳出来了，才略微起身，嫌弃地抢过他的杯子：“别喝了。”

　　艾辰一时缓不过来，捂着嘴摆手。
　　“又严重了？”洛岚观察他的神态，旋即恍然，肯定道，“又没吃药。”说着非常自然地起身，从袖兜地摸出什么，掰开他的嘴，给强他塞进去。

　　洛岚塞的位置很深，留给他只吞不吐的份，又兜起桌上化了一半的冰盘，哗啦啦灌下去。过程相当惨烈，酷似谋杀。

　　完事儿后，洛岚驾轻就熟地坐下，拿毛巾净手：“流苏一岁就能自己吃药，三岁不怕打针，五岁单挑何叙……再长大点，说不定还能篡我的位。”他道，“到时候记得把它爪子削平点，它大概没有我这么好的定力，忍着不给你两拳。”

　　“……”艾辰艰难道，“谁说的歪理。”

　　“你家小莫。”

　　艾辰哑了片刻：“其实真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没必要吃药，还是没必要拿他激你？”洛岚晃着杯子，“那天在城外，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压根没有活着回来的想法。要不是碰巧遇上，你就真……”
　　“如果我真回不来了。”艾辰道，“小莫就交给你了。”

　　“可别，不管这闲事儿。”洛岚紧张兮兮地撇清关系，“三天两头一条黄背牙鲷，迟早把天荒吃穷。”

　　两人摊在躺椅上大笑，随后啤酒瓶颈相碰，脆响中，最后一缕残霞散尽。

　　“辰最。”
　　酒意正酣时，洛岚忽然叫了他的诨名。

　　这名字的来历惨不忍睹，洛岚也不常这么叫人，艾辰风中凌乱的脑袋僵了下，扭头看去：“怎么？”

　　“记得当年在猎神竞赛场，你说你想活着。”洛岚眺望远方，眸光迷离，“我想问你——你那时候，是真的想为自己活着吗。”

　　轰隆……
　　耳边隐有雷雨惊响，思绪瞬间被拉回十多年前。

　　艾辰与洛岚的初见，是在猎神竞赛场。上届执事刚刚退位，城邦内任何居民都有竞选权。五营八连，参选者百余人，黑发少年站在队尾，像误入鹰群的雏鸟，踮脚还没别人肩膀高。
　　那天好像也是个傍晚，赛事接近尾声，荒原上幸存者不多，放眼望去了无人迹。

　　自流放者条约执行以来，城邦对执事的选拔愈发严苛，猎神竞赛就是其中一个筛选手段。参选者需在不配备任何武器的情况下进入犬狮兽的领地，存活三天三夜，期间不提供任何水源与食物，这意味着他们要和兽类争抢资源。

　　洛岚走进场地时，随处可见被啃碎的人体组织，他想挑支前肢骨回去做标本，没走两步被人抓住了脚踝。

　　那是一只伤痕累累的手，从杂草堆探出来。洛岚目光一拧，对上少年脏污的脸。

　　“救……救我……”少年双唇张合。

　　生存赛的结赛期限在太阳落山前。若无法及时返回营地，与等死无异。
　　洛岚闲闲睨他一眼，刚要抽脚，下面的人已经缠了上来，扒着裤腿不放。

　　力气还挺大。洛岚想着他再不松自己裤子就要松了，于是蹲下来问。
　　“叫什么名字？”
　　少年拼命睁眼，喃道:“艾辰。”

　　“好名字。”洛岚揉揉他的脑袋，“你被淘汰了。”

　　赛程严禁任何形式的帮助外挂，一旦被巡检员发现立即取消竞选资格。洛岚只当他是被逼急了，或者疼糊涂了，为了保命见到谁都敢往上扑。

　　“……”艾辰被唬了一瞬，却很快反应过来，笃定道，“你不是巡检员。”

　　洛岚：“我是。”

　　“你不是。”少年执着地道，“我记住了他们每个人的脸……在军校，我没有见过你。”

　　两人均绷着劲儿。洛岚笑了：“记性挺好。那你猜我是谁？”

　　这个问题很值得探讨。按理说猎神赛区全方位禁封，除军方不可能有闲杂人进入，但面前这个青年做到了，并且没有佩戴彰显上级身份的军徽。
　　艾辰答不出来，洛岚就掐住他的脖子，冷静地阐述：“军部不好进，想当执事更难如登天。集训高压，舆论攻击，甚至是私人恩怨招致的谋杀，随时都能让你死于非命。你的少年意气到这儿就该适可而止了。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个痛快，或者退赛。”

　　话没说完，胳膊骤然一疼，艾辰凶狠地咬了上去，直到对方松手，才气喘吁吁道：“别自以为是了，我要活！你以为你是谁？旁人的生死还轮不到你来主宰，即便是城邦执事也不行——还没到最后一刻呢……”
　　他目光从西边的残阳移回来：“但我看得出来，你很需要这个痛快。”

　　洛岚被他的话慑住，吃痛地仰倒，坐下来。

　　他们齐平坐着的时候，才发觉对方与自己差不多高，两个不大点儿的青年面面相觑，心绪在某个瞬间共振了一下。

　　“我需要一支完美无缺的前肢骨。”洛岚愣了片刻，道，“你如果答应……”
　　“不行。”艾辰果断回绝。军方不可能收留一个小臂残缺的人。

　　“不行也得行，我已经准备好了。”洛岚皱眉，不耐烦地起身，拎起他的后领就往空地上拖，左手转着一柄小刀。
　　“喂，你干什么！我说我不……”
　　艾辰一扭头，身后的人竟然不见了。

　　“？”

　　他孤零零坐在没有遮掩的空地上，不久，灌木丛传出簌簌声响，犬狮兽探出巨大的脑袋。

　　艾辰伤势过重，在这样的情形下避无可避。好在凶兽扑来的那一刻，比危机先到的是洛岚的刺刀，极其精准地贯穿了它的头颅，狠力一拧，拔出时溅开一地夕阳般的血红。

　　艾辰从没见过这样的招式，残暴中透出锐气，比先前在军部见识到的任何都更惊才绝艳。他愣在原地，看着洛岚将犬狮兽放倒后，三下五除二卸下前腿，剔净骨边肉。

　　“最矮，最蠢，年龄最小。最弱，最勇，志气还最高。”洛岚双臂浸血，肢解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没会儿削出一根粗壮的兽骨，握在掌中颠了颠。
　　他眸光一横，朝艾辰兜头砸去，“辰最——你当我说的是什么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