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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五月的城墙 ...

  •   1991年槐花香再次飘散
      五月的风裹挟着槐花的甜香,将俞栀家的窗帘轻轻掀起。那是一种带着蜂蜜般黏稠的甜香,每年这个时候,整个城市都会笼罩在这片芬芳里。俞栀记得去年此时,美院之行失利后的她正和舍友在美术教室临摹静物,窗外的槐花落了一地,像撒了一地的碎纸屑。
      "美院考试假"她这次选择在家。书桌上摊开的《美术基础理论》已经翻得卷边,旁边摆着程远川去年寄来的一个心形的小贝壳。正伏在书桌前复习功课,铅笔在速写本上勾勾画画,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巧巧标志性的大嗓门——
      "俞小栀!俞满满!快下来接客!"
      笔尖在速写纸上划出长长一道。俞栀的心猛地一跳,这声音太过突然,让她想起去年在太行山上,老班突然出现在掉队的她面前时的情景。她推开窗,槐花的花瓣随风飘进来,落在她的发梢。
      院门口的栀子树下,巧巧正挥舞着她那件标志性的红色运动服。而在她身后,背着画板的程远川站在那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苹果绿的套头衫,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像是一幅活过来的点彩画。更让俞栀惊讶的是,旁边还站着窜高了一大截的丁丁,他脖子上挂着的铜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们……"俞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槐花的甜香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程远川仰起头。一年过去,他的轮廓更加分明,眉骨投下的阴影让眼神显得愈发深邃。俞栀注意到他的画板边沿沾着些蓝绿色的藻类,那是辽东海岸特有的颜色。
      "来采风。"他举起速写本,封皮上还沾着海水的痕迹。阳光照在他的手指上,俞栀看见他中指第一个关节处因为常年握笔而磨出的茧子。
      "顺便考察未来校友的生活环境。"丁丁笑嘻嘻地补充,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捅了捅程远川的腰。这个动作让俞栀想起去年在太行山上,魏哲也是这样捅老班的。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保姆不在家,俞栀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做工考究的家居服和手里拿着的没摘完的菜一点也不违和:"哎呀!这是……"话没说完就被父亲拽了回去,紧接着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你别吓着人家孩子!"
      "我这不是问问嘛!"
      慢声细语很令人感到温馨。
      俞栀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她飞快地跑下楼,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推开院门时,一阵槐花雨落在她的肩头。
      "你们怎么……"俞栀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巧巧一把抱住。
      "惊喜吧!"巧巧在她耳边小声说,"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人给你带来的。"
      晚上,留宿在俞栀家的巧巧躺在她的床上,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去年巧巧因为受伤没能去美院参观,心里一直不甘。今年她鼓起勇气也去报考,在报名处排队时,听到前面有人在讨论"俞栀"。
      "我当时就想,该不会是我的俞小栀吧?"巧巧翻了个身,眼睛亮晶晶的,"结果一问,果然是!那个程远川听说我认识你,眼睛都亮了。"
      俞栀的心跳突然加快,她假装整理书桌上的画具,不敢回头看巧巧的表情。
      "我跟你说,那个程远川绝对对你有心思。"巧巧的声音里带着得意,"他听说你今年在家复习,二话不说就改了采风计划。丁丁说他们本来要去黄山的。"
      “你为什么……”
      “别跟我说你对他就是单纯的觉得人家画的好?喜欢一个人又不犯法,我……我也……”
      俞栀的心被这句话搅得乱七八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程远川寄来的那封信。等她回过神来,巧巧已经鼾声微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
      接下来的五天,像是被施了魔法的时光,每一秒都被俞栀刻进自己的血肉里。
      他们登上六百年的古城墙时,丁丁非说垛口的形状像阿格里巴的鼻子。程远川认真地比较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更像伏尔泰的。"说着就用炭笔在速写本上画了起来,线条流畅得像是早就刻在脑海里。
      在民俗街吃龙须糖时,巧巧和丁丁比赛谁吹的糖人更丑。程远川悄悄把俞栀吹的那个小兔子糖人用油纸包好,塞进了画夹里。俞栀假装没看见,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深夜的烧烤摊前,程远川用竹签在沙地上画速写,引来一堆路人围观。他画的是俞栀的侧脸,线条简洁却传神。摊主看得入迷,非要送他们十串羊肉串不可。
      被领到艺高画室时,炭粉味裹着夕阳飘过来。有同学凑近看程远川的速写本,他指尖还沾着墨:“暗面加钴蓝,比纯黑透。” 丁丁立刻凑过来:“他速写抓动态才绝!” 俞栀笑着补充:“刚聊‘风’的命题,他说要抓飘起来的衣角。”
      第五天傍晚,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他们刚走到城墙博物馆,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程远川拉着俞栀躲到屋檐下,巧巧和丁丁早就不知道跑到哪个展馆去了。
      雨水顺着屋檐形成一道水帘,将两人与外界隔开。俞栀能闻到程远川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我老听伯父伯母叫你满满?巧巧也这么叫你。”
      “我的乳名叫满满。”
      “满满,满满,好听。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爸爸兄弟六个,哥哥他们十五个,就我一个女孩,我出生奶奶说‘咱家终于有女孩了,圆满了’,就给我取了这个名。”
      程远川没有再开口,只是将她的话在心里细细描摹了一遍。他望着檐外的雨幕,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是圆满。”
      这三个字,轻得像雨丝,却仿佛一个落在未来的、郑重的锚点。
      两人没有再开口。
      "去年在太行山,"程远川突然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格外低沉,"你信里说站在悬崖边腿软。"
      俞栀看着雨水在青砖上汇成细流,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傍晚:"现在也软。"
      "我也是。"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慢慢收紧。俞栀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子,粗糙却温暖。"但太平洋总得有人跨过去。"
      程远川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还有……去年12月1日那天傍晚,我突然心慌得厉害,像听见你在叫我。"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后来收到信,才知道你掉队了……那时候,我这里……"他攥住胸口衣料,指节发白,"疼得像被人生生挖走一块。"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俞栀只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她突然就明白了那句"身无彩翼双飞燕,心有灵犀一点通"是什么意思。她和程远川之间,似乎真的建立了某种超越时空的链接。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铜哨声打破了这温情的时刻。冒雨跑来的丁丁在背后大喊:"你俩能不能等合照完再牵手!"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俞栀看见巧巧把丁丁往外拽的残影,看见城墙缝隙里一株野蔷薇正在雨中摇晃,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水珠。
      那张对焦太虚的模糊照片后来被俞栀藏进了她的百宝箱里,和程远川寄来的信、那片银杏叶放在一起。
      返程的那天,火车站人声鼎沸。丁丁早就挤上了车,隔着车窗朝他们做鬼脸。程远川站在月台上,阳光透过玻璃顶棚照在他的肩膀上。
      "这个给你。"他将一个扁平的木盒塞进俞栀手中。盒子上有海浪的纹路,摸上去微微发凉。
      火车鸣笛时,程远川突然凑近,在俞栀耳边轻声说:"美院见。"他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海风的咸涩。
      回到家,俞栀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二块辽东海岸的页岩,每块都用银粉标着精确的经纬度。最下方压着张对折的速写:暴雨中的城墙上,两个小人的剪影正在共撑一把漏雨的伞。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纸上形成细小的水痕。
      俞栀将速写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91年5月7日,雨伞是漏的,心是满的。"
      窗外的槐花还在飘落,俞栀突然觉得,这个五月,连空气都是甜的。
      程远川坐在北行的火车上,身外是鼎沸的人声——乘客的交谈、售货员的吆喝、暖水瓶磕碰的声响,在车厢里搅拌成一片混沌的声浪。就在这片喧嚣抵达顶点时,他阖上了眼帘。
      世界被骤然静音。
      眼皮隔绝出的黑暗,纯净而私人。那个跨山跨海而来的女孩,便在这片专属于他的寂静天地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再次出现在小店铺搬货品。汗水依然湿透衣服,没有客人时,他仍会拿着速写本。如果仔细看,在他惯常的、风格硬朗的北方景致里,总在不经意处,染着一抹独属南方的软黄——像无意间滴落的槐花蜜,又像被小心藏起的、一缕来自远方的阳光。
      他的眼神里,因此不仅有追梦的孤光,更有了被这点点暖色浸润出的温度,映照着那一步之遥的梦想。
      山海的两端,两个年轻的男孩女孩,会如何让自己的光线互相缠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五月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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