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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夜授艺 ...

  •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将石屋照得忽明暗。十八个学生捧着热气腾腾的玉米碗,影子在挂满油画的墙壁上摇晃,那些斑驳的色块在光影中仿佛获得了生命,随着火焰的节奏微微颤动。俞栀注视着墙上那幅未完成的风景——太行山的褶皱在颜料堆积处形成奇妙的肌理,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
      周维民蹲在铸铁火炉旁,用火钳拨弄炭火的动作精确得像在调色。一粒火星溅到他洗得发白的胶鞋上,在帆布表面烧出个焦黑的小孔,他却浑然不觉。"画画和爬山一样,"老人突然开口,声音混着柴火的爆裂声,"迷路的时候,得先学会看脚下的石头。"
      老班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他盯着墙角那排残缺的石膏像——断臂的维纳斯脖颈处卡着半截炭笔,阿波罗的太阳穴位置有个明显的凹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砸过。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勾勒着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线条。
      "想画就动手。"周维民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截康颂炭条,那截黑色圆柱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老班接住的瞬间像被烫到似的抖了一下。这个在画室里总训斥学生"结构松散"、"线条太飘"的严师,此刻握着炭条的手指关节发白,手背上的血管在煤油灯下清晰可见。
      当炭条接触粗糙的石壁,发出的沙沙声让所有学生都放下了碗。巧巧不小心碰倒了水杯,水流在泥地上蜿蜒成小溪,却没人低头看一眼。炭迹在墙面上艰难地延伸,时而因石壁的凹凸断裂,时而又因老班突然加重的力道变得浓黑——渐渐显出一个女子弓着背的侧影,她站在画架前握笔的姿势充满张力,就像拉满的弓弦。
      "二十年了,"周维民用火钳敲了敲炉沿,火星腾起时照亮了他眼中的水光,"你还记着师妹摔笔的样子。"
      炭条突然折断的脆响让俞栀打了个哆嗦。老班的后颈沁出细密的汗珠,一滴汗顺着脊椎滑进衣领,在煤油灯下亮得像滴松脂。墙上女子的轮廓突然多出一道颤抖的弧线——那是她掷出画笔时扬起的发梢。
      "孩子们。"老人突然转向学生们,火光在他虹膜上跳动出奇异的金褐色,"知道为什么美院考题总爱出烂苹果吗?"他从竹筐里取出个腐烂的果子,霉斑在果皮上蔓延成青灰色的山脉,腐烂处凹陷的坑洞像被岁月侵蚀的岩层。
      魏哲的速写本啪嗒掉在地上。周维民用拇指抚过果皮溃烂的部位,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情人脸上的皱纹。"完美的球体千篇一律,"切菜刀剖开果肉的闷响里,他举起半截虫蛀的果核,蛀洞形成的负空间恰好构成个心形,"但腐烂的剖面里藏着时间的密码。"
      腐液顺着老人手腕滴落,在泥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俞栀突然意识到,那些挂在墙上的未完成油画,每幅画布边缘都有类似的淡黄色渍痕。
      魏哲冲出门去的动静惊醒了所有人。透过模糊的窗玻璃,俞栀看见他跪在崖边干呕,月光把他颤抖的背影浇得惨白。而屋内,周维民正用沾着腐果汁的手指在速写本上涂抹,果肉的纤维在纸面拖拽出太行山特有的肌理。
      "过来。"老人突然对俞栀招手。当她站到画架前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沾满颜料,直接按在她肩膀上调整姿势。"看那幅画的左下角,"他呼出的热气带着玉米酒的味道,"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俞栀盯着那幅被煤烟熏黄的风景,突然倒吸一口气——在层层叠叠的绿色刮刀痕迹下,隐约露出半张人脸,那模糊的五官竟与老班刚刚画的侧影一模一样。
      "1977年画的,"周维民用调色刀刮开表层颜料,露出底下发黑的铅白,"当时师妹已经……我在颜料里混了矿物颜料。"
      满屋的呼吸声都停滞了。老班突然扑到画前,手指悬在画布上方颤抖,却不敢真正触碰。周维民转身从木箱取出个生锈的茶叶罐,倒出的粉末在火光中闪着细碎的晶光。
      "今晚教你们真正的矿物颜料制作。"老人将粉末倒入石臼,研磨声像远山的雷鸣。石膏粉与赭石混合时,他突然咳嗽起来,一抹暗红溅在混合物上。"血是最古老的媒介,"他若无其事地继续搅拌,"古人在洞穴里就是这么画的。"
      巧巧吓得打翻了颜料箱,钴蓝与赭石撒了一地,混成诡异的紫色。周维民却大笑起来,用脚把颜料抹开,在泥地上形成太行山日出的渐变。"艺术从来不是干净的,"他蘸着混合液在墙上画出一道狂野的线条,"它活在泥土、血液和眼泪里。"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山风突然掀开屋顶的茅草。月光如银瀑倾泻而下,照见满墙的绘画突然连成恢宏的画卷——从老班炭笔下的女子侧影,到周维民腐烂果核上的蛀洞,再到俞栀无意中调和出的山峦色阶,所有元素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关于等待,关于未完成的爱情,关于艺术如何将腐烂转化为永恒。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周维民正用最后的力量修改那幅画。新调制的颜料在画布上形成奇异的光泽,画中人的眼睛突然变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眨动。老人退后两步时踉跄了一下,俞栀和巧巧同时扶住他,触到他皮肤的温度像烧红的炭。
      "该去鹰嘴岩了。"周维民把茶叶罐塞给老班,罐底刻着"太平洋以西"的字样。学生们收拾画具时,发现每人的素描本里都多了张速写——全是他们自己未曾察觉的瞬间:魏哲盯着腐烂苹果时收缩的瞳孔,巧巧打翻颜料箱时飞扬的发丝,俞栀触摸矿物颜料画时颤抖的指尖……
      石屋外,晨雾中的太行山露出真容。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岩层,在阳光下呈现出与腐烂苹果惊人相似的纹理。俞栀突然明白,这夜学到的不仅是技法,更是某种将生命创伤转化为艺术能量的秘密。
      写生出发前怕在外通信不便,俞栀给程远川写信告诉他班级写生可能会有一段时间不能通信。但今晚……俞栀把钢笔搁在信纸上,炉火将笔帽映出跳动的光斑。她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把所见所感凝固在纸面上——不是交作业时那种程式化的写生报告,而是真正想要与另一个人分享的灵魂震颤。她想起程远川常说"真正的感受永远带着体温",此刻信纸上每一个字都像在发烫。
      程远川:
      今天是12月的第一天,你绝对想不到发生了什么?
      "周维民老师教我们画画。墨水在纸上晕开一点,像马灯照不到的黑暗角落。她描述了石屋里的画作,老人用腐烂苹果示范的构图,周老师与师妹,老班与师母,老一辈人的坚守,绘画的化腐朽为神奇,很多很多……却略过了碗底那行"太平洋以西"的字样。有些巧合,说出来反而像刻意编造的。"她继续写道,笔尖不自觉地模仿起老班画素描时的短促笔触。墨水在纸上彻底晕开时,她突然理解为什么周老师坚持用最便宜的宣纸作画——这种不受控制的晕染,恰似艺术中那些无法预料的意外之美。
      墙角那幅《太平洋以西》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未完成的浪涛让她想起曾在知名雕塑家鲁西客工作室看到的半成品雕塑。当时鲁大师说:"留白不是空缺,是留给观者呼吸的位置。"此刻她终于明白,周老师画布上那些空白,或许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刻来补全。
      "老班的手抖得厉害,"她写道,"但那些颤抖的线条反而让素描有了生命力。"这让她想起自己总嫌弃素描课上的"败笔",现在才明白,正是这些不完美让作品有了人的温度。周老师说得对,他们这代人太执着于技术完美,却忘了艺术本质上是灵魂的印记。
      我们老班竟然是周教授的学生。写到这里时信封里那片压扁的银杏叶突然从纸页间滑落。俞栀轻轻拾起,叶脉在火光中如同细小的闪电。写生出发前收到这叶子时,她还在心里笑程远川老派,现在却觉得再精致的照片也比不上这片真实的枯叶——它带着渤海之滨的风霜,此刻又在太行山的火光里获得新生。
      思路最终来到黄昏时刻,写到迷路经历时,俞栀的手指无意识掐着信纸边缘。那种恐惧现在想来竟带着奇异的甘美。当黑暗完全吞噬山路时,她第一次看清了内心最真实的渴望:不是获救,而是有人能见证这一刻的自己。就像她看的一本书里说的,最极致的孤独反而催生最强烈的表达欲。
      晨光渗进窗户时,俞栀发现信纸上沾了几处水渍。起初以为是露水,摸到脸颊才惊觉自己哭了。这种感动来得莫名——或许是因为老班半夜忍着关节痛为她添柴,或许是魏哲梦中还念叨着构图比例,又或许是那碗底"太平洋以西"的刻痕与程远川速写的神奇呼应。艺术家的相遇从来不是偶然,而是冥冥中早有约定的重逢。厚厚的信的最后,她终于提到了:
      "站在悬崖边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你说过的太平洋。山与海其实很像,站在高处看,都让人腿软。"
      将信封好时,巧巧手里举着一封边角磨损的信:"今早出发前收到的,说给你,结果一路各种乱,就给忘了!"
      程远川的字迹力透纸背:
      俞栀:
      得知你班出外写生,我也整装出发。站在渤海发现辽东的礁石比预想的锋利,我的写生本被浪打湿了三页。海面上的航迹云却柔软的像梦。
      另,不必担心通信中断。山野间的静默,本就是最好的速写本。
      信封里滑出一张被海水浸皱的速写:暴风雨前的海面上,一道模糊的航迹云横贯天际,像极了太行山鹰嘴岩的轮廓。
      老班递来的粥碗温热粗糙,俞栀低头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这个瞬间将会成为记忆中的琥珀——就像程远川速写里定格的航迹云,就像周老师画了一半的浪涛,就像老班颤抖却坚定的炭笔线条。有些体验无法言传,但值得用一生去回味。此刻两封信并排放置,山与海的气息在晨光中交融,她忽然明白了周老师那句话:"所有艺术最终都通向同一个地方,就像所有河流终将汇入大海。"
      俞栀的第一场写生驶上归途,程远川的车票也已买好,他们的平行线将如何的交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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