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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灯影岩居 ...


  •   焦急却安静等待的学生们,终于望眼欲穿的看见三个身影出现,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巧巧几乎是一个箭步冲过去紧紧抱住她。少女单薄的肩膀还在因为后怕而剧烈颤抖,哭腔混着山间的寒气,烫得像团火:“满满,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点名时我正盯着魏哲…那幅画入了神,完全没注意你不在队伍里……我发誓,以后不管什么时候,我绝对不会再漏掉你了!”
      李慧她们也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八双眼睛里满是焦灼。“有没有受伤?腿上那泥是摔着了吗?”“要不要喝热水?我保温杯里还剩点温的。”“刚才喊你半天没回应,吓死我们了!”七嘴八舌的关怀像暖炉似的裹住俞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终于渐渐浮起一丝血色。那种被黑暗与孤寂吞噬的死里逃生之感,在朋友们滚烫的目光里,一点点融化成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马灯的光在崎岖山路上摇晃,昏黄的光晕像块易碎的琥珀,护着十八个学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周老师的胶鞋踩碎路面薄冰的声响,“咔嚓、咔嚓”,成了这寂静山林里唯一的节奏。学生们背包里的画具时不时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像支走调却热闹的山间铃铛乐队。俞栀悄悄伸出手,握住巧巧冻得通红的手,两个人的手套上都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小心脚下。”老人突然侧身停下,手中的灯影微微晃动,照亮了一道隐蔽在灌木丛后的岔路。那岔路入口极窄,仅容一人通过,旁边的岩壁上布满刀削斧凿的痕迹,仔细看去,竟然是一处人工开凿的石阶,被厚厚的苔藓和落叶掩盖了大半。
      俞栀跟着队伍拾级而上,指尖不自觉地蹭过潮湿的岩壁。岩壁冰凉刺骨,带着山间特有的水汽,像触到了某种沉睡已久的生灵的皮肤。忽然,她摸到几个凹陷的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凹凸,而是人为雕琢的线条,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轮廓,依稀能辨出是个人像的侧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挺,分明是素描里常见的大卫像。可经年累月的风化和雨水冲刷,让原本清晰的轮廓变得扭曲抽象,眉眼间竟透出几分山鬼般的诡异,眼窝深陷成黑洞,嘴角的线条被侵蚀得歪斜,像是在无声地狞笑。
      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后颈,俞栀的心跳骤然加快,仿佛那岩壁下藏着什么未知的危险。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指尖却又被一道更深的刻痕勾住,那线条带着作画者当年的力道,即便模糊依旧能感受到落笔时的急切。她想起刚才在密林里迷路的恐惧,想起黑暗中那些不知名的声响,此刻这岩壁上的抽象图案,竟与她记忆里的恐怖幻象重叠在一起。她猛地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岩壁的湿冷,手心却已沁出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当年带学生来山里写生,有时候灵感来了,等不及回屋就直接画在这岩壁上了。”身后的周维民声音平静得像山涧的溪水,却莫名驱散了俞栀心头的几分寒意。她回头看了一眼老人的身影,昏黄的灯影落在他有些佝偻的肩上,竟让那抽象的刻痕也添了几分温情。
      石阶尽头是座嵌在山坳里的石屋,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远看像块长了毛的巨大岩石,与周围的山景融为一体。门楣上悬着一盏锈蚀的煤油灯,灯罩上结着细密的蛛网,在山风里轻轻颤抖。
      “进来暖暖身子吧。”老人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陈年松节油味、颜料味和炭火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时光沉淀的厚重感。
      屋内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四壁上满满当当挂着未完成的油画,有的画布已经泛黄发脆,有的上面的颜料因为年代久远,结成了钟乳石般的滴痕,垂在画布边缘;墙角堆着几十个石膏像,阿格里巴尖缺了一块,伏尔泰的微笑被经年的煤烟熏得发黄发黑,大卫像的左眼沾着块暗红色的颜料,不知是无意滴落还是刻意为之;最惊人的是正中那面墙,密密麻麻贴满了速写,每张画的右下角都用炭笔标注着日期:1983.9、1985.4、1990.11……一张挨着一张,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而其中最靠边的一张却是崭新的,纸上画着十八个迷路的少年。
      “您……您一直在画我们?”魏哲的嗓音发颤,眼神里满是震惊。他想起自己白天在山坡下跌倒时的慌张模样,不知是否也被老人画进了速写里。
      “山里人眼睛毒,你们早晨在独树峰摆画架时,我就瞧见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山涧的溪水,“看着你们背着画具四处找景,倒想起我年轻时带学生写生的模样。”
      老班突然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周老师,能不能请您指点指点孩子们的画?”
      “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老人打断了他的话,转身从灶台边端出一口冒着热气的铁锅。揭开锅盖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锅里翻滚着的,竟是一颗颗金黄饱满的玉米,和当年魏哲摘来的那些一模一样,带着最原始的清甜气息。
      俞栀接过老人递来的粗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微凉,忽然发现碗底釉彩脱落的地方,露出极小的一行字,用青花料细细刻着:太平洋以西。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显然是年代久远导致的。
      “这是……”她刚想开口询问这行字的含义,却见身旁的老班突然浑身一僵,手中的碗差点脱手摔在地上。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目光死死盯着周维民无名指上戴着的一枚银戒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认出来了?”周维民笑了笑,缓缓转动了一下手指上的银戒指,露出戒指内侧刻着的细小纹路,“1960年美院毕业展那天,我师妹亲手给我戴上的。”
      屋内陷入了奇异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火星的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山风声。老班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僵硬,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竟然也躺着一枚款式相同的银戒指,只是颜色比周维民手上的那枚更暗一些,显然是被珍藏了许久。
      “我找了您二十年啊,周老师。”老班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了数十年的哽咽,“当年师母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找到您,把这对戒指凑齐……”
      周维民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面对满墙的画作,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强烈的情绪。墙上那些速写中,有一张被煤油灯的火光照得格外清晰——画中的年轻女子站在画架前,手中握着画笔,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虚拟的光影里闪着微光,与周维民手上的这枚一模一样。
      “太平洋以西……”俞栀突然明白过来,她指着碗底的字迹,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是您和师母之间的约定吗?”
      “是师妹最喜欢的一首诗。”周维民终于转过身,“她说我们就像诗里写的,‘隔着太平洋相望’——她留在城里的美院教书,我守在这山里写生,虽然相隔不远,却因为种种原因,聚少离多。”
      老班颤抖着声音:“我还留着师母给您的信。那年夏天山洪暴发,冲断了进山的路,等师母好不容易把信托人送来时,只见到倒塌一地的废墟,我们证实您遇难的消息,师母思念成疾……但这张照片一直随身携带。”
      周维民接过照片的手颤抖得厉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照片上。照片上的年轻女子站在这座石屋的门前,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身边站着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幼儿。拉着妈妈的手正咧着嘴笑。女子的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与娇羞,背景正是屋前的那棵老松树,枝繁叶茂,与现在的模样几乎别无二致。
      “您的淙淙。”老班指着男孩,声音带着释然,“师母当年遇难,我小姨没有孩子,就把他收养了。现在……他在巴黎美院教书,每年师母忌日都回来。”
      “儿子……”周维民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山里的孤独岁月,想起满墙未完成的画作,想起每个深夜对着师妹的速写发呆的时光,他并非孤身一人,他还有一个儿子,一个继承了他和师妹绘画天赋的儿子。
      屋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门窗“吱呀”作响,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墙上的画作在光影交错中仿佛真的活了过来,那些年轻的脸庞、山间的风景、灵动的线条,都在火光中跳跃着。
      “老师……”魏哲突然指着墙角一个蒙尘的画架,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和好奇,“那是不是……您当年没完成的毕业作品?”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个画架被一块厚厚的灰布盖着,上面落满了灰尘。他走过去,轻轻揭开灰布,露出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中是年轻时的他和师妹并肩站在山顶,背景是连绵的云海和初生的太阳,两人的银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紧紧相握的手上,似乎还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画布的右下角用红颜料题着日期:1960.6.15。
      山风还在屋外呼啸,煤油灯的光影依旧在墙上流动。俞栀捧着手中的粗瓷碗,碗里的玉米已经微凉,但心里却暖烘烘的。她看着满屋跨越时光的画作,看着那对终于重逢的银戒指,突然明白,这趟意外的迷路之旅,或许从来都不是偶然。命运就像一支无形的画笔,在冥冥之中,将失散的人、未了的心愿、深埋的情感,都一一勾勒、串联,最终绘成了一幅最动人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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