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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行迷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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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太行山 写生季
当画惯静物的艺高学生,面对现实的山海树木,变幻万千的大自然,突然就感觉集体患了失能症。
俞栀刚开始写生总是急急下笔,结果却抓不住精髓:远山是呆滞的轮廓,溪流像僵硬的线条,色彩堆砌得生硬而浑浊。老师常说她的画“少了呼吸”,她却不知如何让笔下的风景活起来。更加急切的练习。
张老师把同学的写生看了一圈摇头叹了一口气,来到俞栀的身边,看着她仰头看一眼天空,急急的调色画上天空的地方,一抬眼云的位置又变了,赶紧再调色,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获得糊掉的一张画。老师问俞栀:“云会动,天空的色彩不同时间完全不一样,你这样观察,这样去画,还不如照相机更实在。”看俞栀认真的听着,老师接着说:“大自然变化不停,我们要观察它变化带来的美,你的不动才能发现它的动的美,有时快,不一定对。安静内心,观察全貌。”
后来俞栀强迫自己不再急于下笔。清晨,坐在岩石上观察光影的游移;正午,盯着树叶的脉络,捕捉风拂过的颤动;傍晚,研究云霞的渐变,看金黄如何渗入靛蓝。渐渐地,她不再机械地复制眼前之物,而是试着用笔触表达风的流速、光的温度、空气的湿度。
两个月她的画终于渐渐有了生命。远山在纸上起伏呼吸,溪流泛起真实的水光,甚至能让人感受到林间潮湿的雾气。俞栀终于明白,绘画原来提升的不只是技巧,更是眼睛与心灵——学会真正看见,画出自己的内心,才能让画布上的世界鲜活起来。画终究是要先感动自己,然后才能试图感染他人。
最后一个写生日分小队。难得编到老班小队,俞栀高兴地去找李慧、张朝霞和巧巧。李慧和张朝霞在打闹着抢一支4B铅笔,而巧巧则眼光不定地梭巡魏哲,魏哲这家伙正躲避巧巧,俞栀暗暗地腹诽一句:这两只一定有猫腻,不好好写生。
写生地,俞栀感觉前方的视角更好,对身边整理画具的刘敏敏说:“敏敏,我去前边看看,集合叫我一声。”着急摆画具的刘敏敏随口答应,忙的头都没顾上抬。
俞栀慢慢的移动脚步,转到几百米之外的山坡后面。双手拼成的取景框在眼前不停的寻找着满意的画点,几经取舍俞栀才拿出速写本,这个角度看到的山峰苍劲古拙,裸露的岩石线条劲道贲张,充满生机,俞栀被这大自然的生命力震撼,下笔也坚定不移,她动情地画着,不愿错过哪怕最微小的感动。太阳渐渐西移在两山之间弥散漫天霞光,壮美无比,眼前的雄阔壮美让俞栀感动地流下了眼泪……
四点,山风带起寒意。集合了。老班点着名。
“张朝霞” “到”
“李慧” “到”
“俞栀”刚刚跑过来的魏哲都没听清叫的是谁就答:“到”
老班见人全了,集合队伍出发。
山峰后感觉快看不清画面的俞栀恋恋不舍地走回写生地,秋风扫过枯草,传来沙沙的声音,一个人都没有,老班呢?李慧呢?巧巧、魏哲呢?暗黑开始包围四野,从无野外经验的俞栀有些慌了。“别急,别急”,她提醒自己,“老班他们肯定是疏忽了,一定会回来找自己……要不自己回去?反正也不远。对,就这样!”
落日下沉的速度快的令人惊诧,好像就一眨眼,天地变为一体。俞栀发现自己彻底迷了路。速写本在掌心里被攥紧,山径早已隐没在疯长的蕨丛中。风掠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某种不可名状的警示。她攥紧背包带,在越来越深的黑暗中摸索前行,每一步都踩碎枯枝,声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背包里没吃完的半包饼干、半杯水,此刻像石头一样硌着她的背,提醒着她与文明世界那可怜又可悲的联系。远处传来一声分不清是兽鸣还是风啸的声音,她猛地停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月光被云层割裂,斑驳地洒在泥地上。恍惚间,俞栀似乎看见远处有灯火闪烁,可定睛再看,又只剩萤火虫的微光在游荡。饥饿和疲惫让思绪变得黏腻,记忆却异常清晰,她想起家中那盏总是亮到深夜的台灯,母亲织毛衣时毛线针轻微的碰撞声,父亲泡茶时紫砂壶嘴升腾的热气。而后,程远川的面容便浮现在眼前。如果今天有什么意外,如果回不去,他会记得那个叫俞栀的女孩吗?她忽然鼻子一酸,蹲下身抱住膝盖。这一刻,她想他想得厉害。
夜枭的啼叫忽然划破夜空。俞栀仰头,透过树隙看见银河倾泻而下,忽然就想起程远川信里说过,迷路时就找北斗星——"它永远在那儿,指引你回家的方向。"眼眶蓦地发热,深吸一口气,朝着星斗指示的方向迈出脚步。孤寂的暗夜俞栀用甜蜜的幻想驱散恐惧:程远川总爱笑她方向感差,说若是没有他领着,怕是连社区门口都找不到。此刻若他在,定会一边嫌弃地叹气,一边稳稳牵住她的手。"怕什么?"俞栀几乎能听见他低沉的嗓音,"有我在,你永远丢不了。"可这黑夜如此漫长,他的幻影也消失不见,连星光都显得冷清。
其实在山峰的那面,与俞栀相隔不足两千米远的山路上,老班他们也还在寻找归家的路,一个多小时了,脚下的碎石路越走越窄,最后彻底隐没在枯黄的草丛里。十几个人的队伍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稀稀拉拉地拖在山路上。
"老班,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李慧的声音已经没了平日的活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班没说话,只是把写生板夹得更紧了些。板子上还夹着俞栀上午交上来的一张速写,画的是他站在山坡上讲解构图的背影。此刻,他不知道那个画他背影的主人,可能因为他的疏忽而身处险境。他的鬓角渗着汗,在夕阳仅剩的余晖下泛着细碎的光。孩子们知道,这个总是板着脸训人的中年男人,此刻比谁都着急。
张朝霞突然说:“栀栀,你的创可贴还带着吗?我的手破了”
可没有人回答。
李慧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了又散,她前后左右看了看,又再次认真的确认。
“栀栀没在?!”
这时才发现有学生掉队,老班的心一抽一抽的。集合点名时谁答得“到”?此刻跟队老师只有老班一人,思索良久,"再往前走一段,"老班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记得前面有个村子。"
可前面只有越来越密的枯树林,和一条被山洪冲垮的土路。张朝霞的速写本从背包侧袋滑出来,风哗啦啦翻动着那些画满山峦的纸页,像在嘲笑他们的天真。太阳余晖也似着急回家,一眨眼黑暗吞噬了天际最后一缕光亮,山风骤起,卷着枯叶扑向人群。
巧巧突然抓住老班的手腕:"老师,你看——"
远处的山脊线,一点橘红的光突兀地亮着,在渐浓的暮色中明明灭灭。
"是灯!有人家!"魏哲的嗓门惊飞了几只山雀。
老班却皱起眉:"这荒山野岭的……"
那灯光忽然移动起来,一摇一晃地朝他们靠近。大家这才看清,那不是什么人家的灯火,而是一盏老式马灯。提灯的人影渐渐清晰,是个穿军绿色棉袄的老人,裤腿扎在胶鞋里,背上还背着个竹筐。
"娃娃们迷路了?"老人的声音像枯树皮摩擦,"跟着我走,前面塌方了,得绕道。"
马灯的光圈里,老班看见老人竹筐里露出半截画具盒——那分明是专业人士才用的高级货。
老班突然倒吸一口气:"您……您是周老师?"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栈成太行山岩层的纹路:"快二十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队伍瞬间骚动起来。周维民,八十年代太行画派的代表人物,传闻他隐居在这片山里,没想到竟是真的。
老班着急地说:“还有一个孩子掉队了,我需要……”
老人却说:“别着急,那孩子离得不远,先带这些孩子到前面避风口,咱俩马上去接她。”
独行的俞栀看见马灯时觉得家对面的摩天大楼顶楼的射灯都不如马灯明亮。第一次觉得老班的脸这么亲切。马灯的光晕在山路上摇曳,照亮岩壁上斑驳的苔痕。突然觉得,这蜿蜒的光路多像程远川信纸上那道浅浅的海平线,看似遥不可及,却始终指引着方向。
此时程远川则站在辽东海岸,忽然他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蜷缩着,一段时间后症状消失,他莫名其妙的转动身体,不适再未出现。
平常的一天,似乎有什么牵动着身处异地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