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航船起航 ...
-
月光和誓言仿佛还黏在睫毛上,天却已经亮了。
俞栀坐在画架前,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夜里的槐花香,而是松节油和颜料固执的气味。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登上了一条船,一条名为“刻苦”的船。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就是它破浪前行的航音。眼下,美院那个曾经遥远的灯塔,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分。
中午饭点到了,俞栀打了饭就回了教室,边吃边盯着自己的水粉静物。看着陶罐暗面的色彩,总觉得颜色有些跳,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改,可指尖刚抬起来,目光落在手中勺子里的米和菜上,一时又发了愣。
“栀栀,别琢磨画了,先休息会儿吃饭!” 巧巧着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俞栀转头,才发现李慧、张朝霞和巧巧,都端着饭盒坐在了她周围的椅子上。
“你们怎么都来了?” 她愣了愣问。
“栀栀,你本来就是咱们班画得最好的,哪儿用这么拼啊!” 李慧边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口饭,边含混不清地劝道。
“就是就是,” 张朝霞凑过来,关切地看着她,“我们知道你喜欢画画,想上美院,但也得注意劳逸结合呀。”
巧巧拿着勺子轻轻敲了敲饭盒边,语气软下来:“栀栀,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 其实你根本不用愁将来,就算考不上美院,你也不愁没工作。先好好吃饭,别跟自己较劲啦。”
“其实我也不是较劲,就是想画,想画的特别特别好,心里好像有什么在追着自己,让我不能停下,我可以过被安排好的日子,但我不想,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去看不同的天,闻不同的花香,见识不同的风景,甚至经受自己的苦难。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不是被安排好的。”俞栀思考了一会,慢慢说出自己的想法。还着重强调了靠自己。见那三个在思考自己的话,她紧接着问:“你们又为什么上艺术高中呢?”
听到俞栀的问题,三人有了短暂的思考。张朝霞声音有丝喑哑的说:“我想考上大学,找一份好工作,好好照顾爸爸。我爸在家里总是想着我和哥哥,什么都想为我们,他自己腰疼的站不起来,也坚持出门挣钱。我哥自己放弃大学不念,和我爸一起上班,供我读书,我就想自己多努力,将来替爸爸、哥哥减轻点负担。”
俞栀她们都知道,张朝霞八岁就失去了母亲,这些年全靠爸爸和大她八岁的哥哥撑着家。在班里她也像个小妈妈似得关心着别人。听她这么说,李慧先放下了饭盒,伸手轻轻拍了拍张朝霞的后背;巧巧也放下碗,凑过来揽住她的肩膀;俞栀没说话,只是挨着张朝霞站定。很快,四个人慢慢抱在了一起,教室正午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得让人鼻头发酸。
分开,回到座位,接着吃饭的四个女孩,情绪还卡在有点失落的氛围里。
“嘿,你们宿舍的跑教室聚餐来了?”魏哲调侃地声音把四个人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巧巧看见是魏哲,嘴上可不饶人的来了一句:“咋了,你想请我们聚餐?”这句话很直接的怼给了魏哲,但俞栀却感觉还听出了点撒娇的味道,她有点奇怪,茫然的看李慧、张朝霞,三人目光对接,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疑惑,三人不约而同的、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巧巧迅速反应过来,赶紧急急地冲魏哲说:“你为什么上艺高?”
魏哲一愣:“我为——我为什么告诉你?”
巧巧一下反应过来,脸有点热,饭也不吃了,“啪” 地放下勺子,撸了撸袖子就作势要追打魏哲:“你找揍是吧!” 魏哲吓了一跳,愣了愣才挠头挤了个鬼脸:“我凭啥告诉你啊?” 说完撒腿就跑,他高高瘦瘦的身体穿梭在教室,把那些吃完饭陆续回来的同学当掩体,左躲右闪的。巧巧在后面追着喊,同学也跟着笑,一时间教室里闹成了一团。
闹了好一会儿,魏哲跑得气喘吁吁,终于举着双手喊 “投降”:“别追了别追了,我说还不行嘛!” 教室才慢慢安静下来。十几个人 —— 有刚才围观的同学,也有俞栀她们宿舍的 —— 或坐或站围在一块儿,继续聊起了刚才 “为什么上艺高” 的话题。
轮到李慧时,她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半口青菜,却没再往嘴里送,动作先顿了顿。“我想考大学,找份体面的工作。” 李慧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没了往日的咋咋呼呼,手里夹着青菜的筷子也停在半空,“家里我是老大,弟弟妹妹还小,爸妈身子也不算好,总得多个人帮衬。”
顿了顿,她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捏紧饭盒边缘,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而且……”
话没说完,她就抿住了嘴。教室里静了两秒,谁都没再追问。大家都懂她没说出口的话,李慧是抱养的孩子。想安慰,又怕戳到她的软处。俞栀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张朝霞递过去一张叠好的手帕,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慧自己先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舒展开,眼里藏着一丝淡淡的哀愁:“就是想争点气,让爸妈觉得没白养我,也能早点帮家里撑起担子。当初选艺高,也是想着艺术生考大学能多条路 —— 我不敢输。”
没人再说话时,魏哲先把自己的饭盒往旁边推了推,腰杆一挺,端正了坐姿,彻底没了往日的松松垮垮:“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因为我哥。” 他眼里亮了亮,“我哥跑过好多地方,每次回来都跟我讲哪儿的山好看、哪儿的海蓝,我听着就想自己去看。而且我从小就喜欢瞎画,所以就奔着艺高来了 —— 以后想背着画板,把看到的美景都画下来。那感觉是不是老帅了。”
他说得兴致勃勃,没注意到对面的巧巧手里的勺子早停在了半空,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带着点藏不住的期待。等他说完,巧巧才悄悄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抠了下饭盒边,眼神里那点亮意慢慢淡了,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魏哲的梦想里没有关于她的一个字。
俞栀看见失落出神的巧巧,推推她的胳膊,“你的理由呢?”
巧巧却低吟着:“我?我…我是因为你呀,咱俩从小就在一起,你上艺高,我也得来呀。不过我真的越来越喜欢艺高的生活,咱们的班级,咱们的宿舍,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梦想千奇百怪,有不同的形状,多变的色彩,努力拥抱它。”不知何时进来的老班突然说道。声音温和却有力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走向讲台,手指轻轻拂过黑板上残留的粉笔灰:“它可以是俞栀笔尖瞄准的靶心,也可以是那首李慧没有唱完的歌;它可以很重,重到像一个家庭的全部希望;也可以很轻,轻得像魏哲描述的,一阵自由的风。”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所有人:“去拥抱它吧。不是拥抱一个辉煌的结果,而是拥抱那个为之跋涉、可能会跌倒,但一定会爬起来的,了不起的自己。”
是呀,梦想是每个人对生活的期待,是每个人自己的色彩。
听完大家以及老班的话,俞栀再次默默的问自己:你会为自己的梦想多跋涉一程吗?如果失败,就比失败多一次站立——直到成为自己的岸。
流火的七月。俞栀拿着行李走出宿舍楼,她抬头望向天空,没有一丝云,蓝得像程远川信里没画完的海。风拂过耳际时,她好像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会的,哪怕跌倒的次数再多站起来的次数也要比它多一次!
她在心里默默许下第一个诺言:从今天起,每天至少完成三十张速写,哪怕画到手指僵硬;每个月要啃下一本大师画册,哪怕读到双眼酸涩。她要将那些失败的苦涩、那些被现实挤压的不甘,全都熬成画笔下最深沉有力的颜色。
就在这同一片蓝天下——
千里之外,许宏赫坐在肃静的考场里,高亢的铃声像一道命令刺破空气。他深深呼吸,吐出的那口气里,仿佛有招待所里斑驳的墙皮和窗外槐花的余韵。他拧开笔帽,笔尖落在试卷上,发出的沙沙声,与此刻俞栀乘坐的公交车行进的声音,在时空的某一点上,形成了奇妙的共振。
程远川奔波在家与小店铺之间。忙碌后在街边忘我画速写的身影,密密麻麻的练习,重复的日子流过,是日渐成熟的技艺,纸面上的画作有着心跳的节奏。
丁丁在下学后总会准时出现在一中的画室里,有时一人,有时程远川也在,任何高超的技艺背后都镌刻着付出的努力的刻度。
槐花落尽,艳阳正好。高一的终点线在脚下,而她的、他的“太平洋”,才刚刚泛起第一圈驶向远方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