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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封回信 ...

  •   三封带着旅途痕迹的回信被俞栀接入手中,等了许久的信捏在手里,就像夜归的鸟儿收翅在巢口。
      俞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三封信的边缘,阳光透过窗纱在信纸上投下细密的网格阴影。巧巧盘腿坐在对面床上,托着腮帮子问:"不打开看看?"
      坐回床上俞栀把那封最想看的放在旁边,打开第一封信。纸张最厚实,像许宏赫的风格。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内容简明扼要:
      俞栀同学:
      已收到来信。我通过了专业考试,现正在冲刺文化课。附中考试在即,丁丁想参加考试,每日练习到深夜。程远川复试没过已回学校。招待所那晚的讨论很有启发,祝学业进步。
      许宏赫 五月八日"
      信纸背面用铅笔淡淡勾了个速写轮廓——是那晚招待所窗外的槐树,枝干间隐约可见一轮明月。
      俞栀的心中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速写的生命力依然,许师哥通过考试也是不出意料,接下来他会很忙。
      "果然是许学长的风格,他肯定过专业了。"大嘴巴李慧凑过来点评,"连个感叹号都舍不得用,但速写依然那么的让人可敬又可恨。"
      丁丁的信封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卡通邮票,信纸是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锯齿:
      "俞栀姐姐:我每天都在画石膏像!许哥说我的线条太跳了,可程哥说保持个性很重要。美院附中考试在下个月,我要是考上了就请你吃校门口的糖葫芦!
      铜哨我还戴着,跑步时老是打到胸口,可疼了!"
      信纸下方画了个哭脸小人,脖子上挂着个夸张的大铜哨,滑稽又生动。
      俞栀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衷心地在心里说了句:丁丁的努力。
      她拿起最后一封信,信封是最朴素的那个,但信封的折叠方式很特别,像是专门设计的,能看出设计者的用心。
      程远川的字迹瘦劲有力,墨色却很淡:
      "俞栀:来信已阅。我们已回到学校继续学习。遗憾止步复试,你提到的班级变化很有意思,艺术确实需要清醒的认知。招待所的墙皮应该已经重新粉刷过了吧。祝好。
      程远川 4月29日"
      你的字很好看 向你学习
      看完整封信,俞栀涌上一种好似很多事物被刻意掩盖的感觉,就像他本人一样克制,连落款日期都写得一丝不苟。只是在信纸最下方,有一道浅浅的铅笔痕,像是随手画的一条水平线,又像是——太平洋的海平线。
      "就这样?"李慧又一次凑了过来,失望地撇嘴,"那个暖壶先生也太冷淡了吧!"
      张朝霞不满的对李慧说:“栀栀的信,你谁都点评?”
      “这不是觉得他太冷静了嘛,点评一下,就一下。”
      俞栀却没接话,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她注意到程远川的信纸上有一股极淡的松木香,和那天晚上暖壶木塞的气味一模一样。
      俞栀把三封信并排放在抽屉里,忽然觉得,有些距离,或许就该是这样恰到好处的克制。
      夜深了,519宿舍的卧谈会却愈发热闹。四个女孩挤在各自的床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复盘着这次美院考试之行。电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梧桐树影在月光下摇曳,偶尔投在墙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你们还记得咱们怎么去的北京吗?"张朝霞突然从被窝里探出头,头发乱蓬蓬的,"火车上那对老夫妻非说我们是艺考生,还夸我们好俊!好有灵气"
      "灵气?"李慧正盘腿坐在床上涂指甲油,闻言差点笑翻,"结果到q了美院招待所,看见那掉皮的墙,我差点连夜买站票回去。"她夸张地挥舞着还没干的指甲,"你们注意到没?墙皮剥落的地方像极了莫奈的睡莲,就是……呃,抽象版。"
      "得了吧,"张朝霞咬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那招待所的床才叫绝,我一翻身就吱呀响,整晚都在演交响乐。"她突然压低声音,"不过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月光照在那些睡莲上,居然有点……神圣?"
      话题很快转向了考场见闻。许宏赫的画技成了焦点——
      "他画灰调的感觉简直神了,"俞栀抱着膝盖,眼睛在黑暗里发亮,"一笔下去,整个画面就活了,像施了魔法一样。"她顿了顿,"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素描关系处理得……天,就像能呼吸似的。画画难道真的分等级……"
      "别光说话,"李慧突然来了精神,手伸到张朝霞的饼干盒子里抓了一把,弄得盒子东倒西歪,差点掉了,张朝霞着急地喊道:“你的指甲油干了吗?”
      "你们注意到没?许宏赫他们三个真是不同类型的帅哥——程远川是穿工装裤的痞帅,画画时小臂肌肉线条绝了;许宏赫是白衬衫的清冷型,连擦笔都像在演电视剧;还有……"着急发表意见的李慧可没理张朝霞的不满。
      "还有监考老师那种儒雅帅!"俞栀抢着补充,"他弯腰看我的画的时候,身上有淡淡的松节油味道,特别……"她突然卡壳了。
      "特别让人想好好画画?"巧巧坏笑着接话,一直干瞪眼听的她终于找到话茬,顺手把李慧的指甲油瓶子抢过抛给张朝霞,搞得正吃得嗨的她一时手忙脚乱。
      李慧一看俞栀和巧巧,故意拿腔拿调尖着嗓子接着说:"不过说真的,那个痞帅男生最后交卷时,我瞥见他的完稿……瞬间就不觉得他帅了。对了,对了,他好像叫程什么川吧……"
      "为什么?"巧巧又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
      "太打击人了啊!"李慧哀嚎着把脸埋进枕头,"他的色调过渡简直……哎你们说,他和许宏赫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多活了二十年?"
      “他们有天赋,但肯定在画上付出过多于别人的刻苦,他们师兄弟三个的专业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小丁丁的素描透出来的大气,我好羡慕。”俞栀沉思的说。
      张朝霞突然叹了口气:"是啊,在美院校园里走过,美院的氛围……那些老教学楼,梧桐树,还有画室里那种……怎么说呢,又空阔又辽远的感觉,反而让我更难受了。"她揪着被角,"看见别人那种让别人心惊的考卷,再看看自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黑暗中传来几声窸窣的翻身声。俞栀忽然在床上半跪起来,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正好落在她姣好的侧脸上。她伸手把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月光里显得格外优雅。
      "你们记得那个总在美院门口喂猫的老教授吗?"她突然说,"我问他为什么每天都来,他说……"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引得其他三人纷纷催促。
      "他说,'这些流浪猫比很多学生更懂构图,它们永远知道怎么把自己摆进最美的光线里。'"俞栀轻轻笑了,"我当时就在想……如果后年能成为他的学生……"
      "等等,你该不会……"巧巧支起上半身。
      "我一定会考上的。"俞栀的声音很轻,却像铅笔划过素描纸般清晰。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嘴角却抿成一道倔强的弧线,"不管付出多少,怎么付出,不管多苦,不是明年,就是后年。总有一天,我的画会挂在美院的展厅里。"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上的铅笔茧,"到时候,我要画一幅比考场里所有作品都好的画。我要成为那个让人仰慕的焦点。"
      宿舍突然安静下来。三个女孩望着月光里的俞栀——她眼里跳动着某种明亮的东西,比平时更生动,更耀眼。一片梧桐叶轻轻拍打着玻璃,像在应和这个誓言。
      窗外,初夏的风裹挟着槐树最后的芬芳掠过窗台。
      遥远的北方,周日,县一中的一间空教室里,课桌前坐着一个低头看书的学生。许宏赫在废寝忘食的学习着,向着最后的目标努力着。有不同科目的老师会进来,许宏赫和不同老师间或交流一个疑难点。偶尔停下来的间隙,他望着手边的那支接铅笔的笔杆,心头会忽然闪过那个被自己笑说“透视歪到外婆家”的女孩。短短的失神马上又沉浸于学习中。
      在家里的丁丁随意的翻看着一本头像画册。还是不太懂将来的年纪,带着玩耍的轻松看几眼书,吃点小零食,干脆扔开书,拿起速写本,画起窗台上的小狸花猫。
      程远川将最后一个纸箱搬进仓库,汗水浸湿了后背。店里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我的未来不是梦》,歌声混杂着电流声,有些失真。他直起腰,停下忙碌的身体,又想了一遍自己写的回信。那么平淡,那么克制,把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压成了工整的汉字。他知道俞栀一定能看懂,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那些被隐藏的欣赏,就像信纸下方那道浅浅的海平线。它横亘在那里,沉默地提醒着距离,也标记着起点。
      在这个平凡的周日,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未来的形状,正被少男少女们用最朴素的方式,一笔一画地重新定义。这是1990年的夏天,一个充满变革与希望的时代。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之外,无数个如他们般的微小梦想,正如同此时吹遍中国每一个角落的暖风,安静却不可阻挡地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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