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归来的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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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沿着自己的轨道，慢慢流逝。
这天下学，俞栀推开宿舍门，一抹熟悉的鹅黄色身影映入眼帘。巧巧——她的同学、邻居，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正坐在窗边的床铺上整理颜料盒。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阳光斜切过她的侧脸，散落的碎发在脸上投下丝丝阴影。她左手捏着一管钴蓝颜料，右手正用调色刀刮开锡封，金属与锡箔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头，手中的颜料管“啪”地掉在地上，钴蓝色的膏体在地板上溅开一朵小小的花。
“巧巧！”
俞栀的素描本从臂弯滑落，纸张像白鸽的翅膀般四散飞舞。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膝盖重重撞在床沿的铁架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宿舍里格外清晰。铁架上的红漆被蹭掉一块，露出底下斑驳的锈迹，可她浑然不觉。
“轻点！我这可是伤员！”巧巧嘴上抱怨着，手臂却像藤蔓一样紧紧环住俞栀的脖子。她发间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松节油的气息，像是刚从某个印象派画作里走出来的人物。俞栀能感觉到她锁骨处的温度，还有那件鹅黄色衬衣细小的质地纹路——那是去年生日时她们一起逛街买的。
“俞小栀，俞满满，你都不来探望我，”巧巧的声音闷在俞栀肩头，“我就差让护士用石膏给你也打个绷带了。”
俞栀蹲下身，指尖轻轻描摹着巧巧右脚踝上的弹性绷带。绷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米色，缠绕得很专业，但靠近脚踝骨的位置有一小块暗色痕迹，是碘伏干涸后的颜色。
“骗子！还说完全好了？”俞栀的指尖停在那个位置，像在审视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看你以后走路还蹦蹦跳跳不。”
巧巧活动着右手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不能怨我，怨地下那颗小石头。不过我知道啦，医生都说再躺下去，我的手就要生锈了。”她转动着手腕，阳光照在她小指上的水彩颜料上——那是西洋红，已经渗进了指纹里。
“听说你们去考美院了？快说说，那个传说中的‘太平洋’到底有多宽？你们考的咋样？”
俞栀从地上散落的纸张中找出那张速写。许宏赫画的人物动态像是有生命一般，线条在纸上流动。她递给巧巧时，纸张边缘还沾着一点地板上的钴蓝。
旁边散落的纸上，有许多是俞栀临摹的这张速写。有的很生硬，有的有了一点许宏赫线条的韵味，有的纸张平整，而有的布满细碎的褶皱。
巧巧看看俞栀，又看看地上那些散落的画，刚要张口。
这时，宿舍门被猛地推开。李慧抱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盆，后面张朝霞小跑着风风火火闯进来：“特大新闻！魏哲他——”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她瞪圆眼睛看着巧巧，手里的盆子差点脱手：“巧巧，你回来了？”
“啊——！”那声尖叫把人的魂儿都吓得飘了出去。
蒸腾的热气里飘来煮玉米的甜香，混合着一点黄油的味道。俞栀恍惚间又看见去年九月的夜晚：魏哲翻越围墙的剪影像匹脱缰的野马，他的格子衬衫在月光下变成深浅不一的蓝灰色；巧巧坐在墙头笑得前仰后合，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同罗丹的雕塑，而她手里抱着的玉米在夜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返回校内时，那五六个少年眼中闪烁的光芒，比日光还耀眼，这成了俞栀他们十六岁最深刻的印记。
老乡第二天把玉米失窃事件告到学校，偷玉米的魏哲、巧巧、俞栀等“案犯”，最终和“共犯”脸盆一起，在校主席台上被当众介绍。这个铁皮脸盆后来还在宿舍史上留下了煮红薯、煮土豆的传奇。
而比主席台上的“罪证”更让老师们琢磨不透的，是这所学校里某种奇特的生态：美术班成立美术小组顺理成章，可音乐班的专业第一，获得者竟是美术班的高紫阳。
巧巧打断了俞栀的思绪。
“所以，美院里都是这样的？”神智还没完全恢复过来的巧巧晃动着手里的画，纸张在她故意颤抖的指尖微微颤动。阳光透过素描纸，将许宏赫的线条投射在她的脸上，像是给她蒙上了一层透明的面具。“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练成这样？还有希望画成这样吗？”
俞栀望向窗外。篮球场上，魏哲正用一个夸张的假动作过人，他的大嗓门穿透玻璃传来：“传啊！你等着过年呢？”他的红色球衣在阳光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而场边坐着几个其他班级的女生，速写本摊在膝头，时不时抬头偷瞄一眼。
“就像……”俞栀的目光落在巧巧沾着橙黄颜料的指甲上，那是中黄的痕迹，在阳光下像是一小片凝固的阳光，“就像魏哲偷的那筐玉米，你以为已经煮熟了，咬下去才发现永远差一把火。”
她拿起巧巧的调色板，在上面挤出一抹柠檬黄：“努力吧，年轻人。路只要你走，反复地走，总会把草走秃的。”
听着俞栀故作老成的嗓音和话语，几个女孩爆发出好久不见的笑声。
笑声好不容易停下来，张朝霞突然想起来问李慧：“你刚说魏哲怎么啦？”
“不知道是谁给魏哲的桌斗放了一个面包，”李慧说，“魏哲这粗线条的家伙，拿起来就吃，结果吃完了才发现还有封信，是聂硕写给李晓清的。”
“咋啦？面包坏啦！”巧巧奇怪地问。
俞栀说：“聂硕道歉的礼物被魏哲吃啦？”
刚刚平静的笑声再次充满了宿舍。
巧巧有些懵懂：“到底怎么回事呀？”
李慧看着错过整个事件的巧巧，笑得喘不上气：“聂硕上周画静物和李晓清的位置挨着，周五交作业时班长拿错了画，把李晓清的当成他的交了。聂硕以为他的画批过了，就把自己的拿回家了。结果昨天老师把李晓清给教育了，李晓清特委屈，回来就流泪了。聂硕觉得不好意思，就买了面包赔罪。谁知道他太紧张走错了排，怎么就把面包塞到魏哲桌斗里了呢？你们没见下课魏哲被聂硕撵的没地儿躲，这不跑球场打球泄火气呢。”
球场内，正好看见聂硕拿球没有投篮，一球飞向脸上带点歉意的魏哲。魏哲没躲，球也偏了。
巧巧无语地笑了，但那笑意像一幅未干的油画，底色里掺着一丝难以调和的情绪。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缠着绷带的脚踝，那里的痛感似乎又隐隐传来。
平静后的巧巧手中画笔在速写本上顿了顿，突然画出一道飞扬的弧线——那是魏哲投篮的轨迹，线条像极了那年秋天划过夜空的流星。笔尖在纸上停留的瞬间，一滴颜料滴落，在纸上晕开成一个小小的太阳。
校园的广播里传来《恋曲1990》的前奏，李慧跟着哼唱起来，手里的玉米冒着袅袅热气。阳光在地板上的钴蓝色颜料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是散落一地的星辰。
“对了，光顾着闹了，你的。”巧巧拿出三封信递给俞栀，随意地问，“这是谁写的？好像在路上走了好久。”
俞栀伸手接过那三封信。巧巧随口说着：“没记得你有外地的朋友呀。”
没注意巧巧的话语，俞栀的眼神专注在手中叠成一摞的信上。最上面那封，信封已经有些软塌，边角在运输过程中被磨得起了毛边，邮戳的墨迹晕开，几乎看不清日期。它看起来真的在路上奔波了很久，像一只疲惫的归鸟。
她的指尖触碰到那种独特的粗粝感，心忽然静了下来。外界所有的喧闹——李慧的哼唱、窗外的球赛、玉米的甜香——在那一刻都迅速褪去，仿佛被这封信吸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凝固在信封上那几行陌生的字迹上。
在距离千里之外的程远川，刚结束一天的学业，正匆匆赶往打工的小店。夕阳将他的影子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拉得老长。
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扬着一封信：“程家小子！你的信！”
程远川脚步一顿，很是意外。他接过那封信，当他的目光触及寄件人栏那略显生涩却认真的“俞栀”二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曾在心底里悄悄期盼过这封信。那些在画板前稍作喘息间隙里萌生过的写信冲动，最终都被他默默压了下去，化作素描纸上一道道更用力的排线。此刻，这封真实的信攥在手里，竟有种不真切的重量。
整个晚班的忙碌里，那封信就安静地躺在他工作服的口袋里。隔着一层布料，像一块温热的炭，隐隐烘烤着他的注意力。直到深夜回到住处，窗外只剩零星灯火，他才在灯下小心地拆开它。
信纸上是俞栀干净又带着点俏皮的字迹。她写班级的蔫态，写老班那“药效强劲”的嘲讽，写李慧撕了又粘的速写本，写张朝霞画不完的石膏阴影……那些生动的画面跨越千里，扑面而来。
最后，她问：“程远川……你的暖壶还好吗？”
一句简单的问候，却让他对着信纸，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落在寂静的夜里，像铅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他几乎是立刻抽出一张普通的素描纸，对折，裁开，熟练地折出一个素朴但别致的信封。然后，他提笔开始回信。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写停停。他想写初次考试失利后，自己如何对着那些“透视精准”的范画沉默地坐了一整夜；想写在这所升学为重的高中里，他如何把画笔藏在课本之下，争分夺秒地偷来的那点练习时间；甚至想写今晚打工时，因为想着这封信而差点算错了账。
那些复杂的、翻滚的情绪，都想顺着笔尖流淌出去。可最终，那些涂涂改改的稿纸还是被他一一揉成团，扔进了脚边的纸篓。那些太过沉重的现实，和那份收到来信时不合时宜的欣喜，交织在一起，让他觉得任何一种坦诚的倾诉，都像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打扰。
最后，他只是在崭新的信纸上，落下最平常的问候，汇报最平淡的日常，就像任何一封普通的同学来信。他将信纸折好，塞进那个自制的素描纸信封里，封口。
窗外，晚归的货车驶过，带来一阵短暂的轰鸣。那声音远去后，夜显得更静了。他看着桌上那封即将寄出的、语气平淡的回信，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太平洋的风，终究是吹到了他这片沉默的岸边。只是他还不知道，这阵风，将会在他的世界里，掀起怎样的波澜。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归来的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