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五月的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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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风裹挟着槐花的余韵，懒洋洋地荡进教室。俞栀从课桌上支起身子，额头上还压着几道袖口的褶皱。晨光穿透蒙着薄灰的玻璃，在她眼下投出两团淡淡的阴影。她眯起眼，目光扫过整个班级——四十九个人，四十九种蔫态。有人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进素描纸的背面；有人盯着窗外发呆，眼神涣散得像是被橡皮擦糊了的炭笔线；还有人机械地削着铅笔，木屑簌簌落下，像一场小型雪崩。
"这是被现实痛打后的人生百态。"
俞栀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粉笔灰悬浮在光束里，轻轻落在她未完成的素描稿上，那是一张画到一半的静物，苹果的轮廓还带着生硬的线条。
几天前的美院考试，像一桶冰水，哗啦浇在了我们这群自视甚高的少年头上。俞栀趴在画架上，自嘲地想着。入学这些日子，她们常常精力过剩，偶尔和老班抬杠，却始终没真的出格；身边的伙伴们也一样，或许对未来一片茫然，但只要拿起画笔，眼睛里就会迸发出惊人的光亮。她心里明镜似的，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说要跟画画过一辈子，但拼了命想再靠近美院一步的，肯定不止她一个。
大家这次敢报美院，难道真的只是年轻气盛的冲动，谁的内心不盼着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颜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小天地，让自己画得再好点，就像物体一点点在画纸上显出来。我们总觉得自己有点天赋，甚至偷偷觉得，说不定能像课本里说的陈丹青那样，在考场上一下就把别人甩老远。直到看见考场里那些画得拔尖的卷子，线条、光影都透着劲儿，跟人家的画一比，才总算懂了老班以前说的话 “你们和美院，真的隔着‘太平洋’啊
教室里安静得像被抽干了空气，只剩下铅笔尖在纸上刮擦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就连平时最闹腾的李慧，此刻也蔫蔫地翻着速写本，时不时用橡皮狠狠擦掉某根线条，仿佛那根线就是她失败的罪魁祸首。张朝霞倒是平静，只是她的素描本上多了一页又一页的重复练习，石膏像的阴影、石膏像的阴影、还是石膏像的阴影。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班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闷。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怎么样，现在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了吧？"没人吭声，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次考场的洗礼，和老班八个月的苦口婆心比药效强太多了。那些曾经被当作耳旁风的教诲，此刻像刻刀般在心里留下了痕迹。
俞栀下意识想转铅笔，奈何铅笔太短，怎么也找不到接笔杆，手抓紧铅笔，思绪又飘到了别处。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几片花瓣顺着风飘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
程远川。
那个在招待所里提着暖壶、轮廓像是被米开朗基罗亲手凿过的男生。他考得怎么样？他进复试了吗？还是说，他也像他们一样，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
记忆翻涌，脑海里浮现的是考试前那个热烈兴奋的夜。招待所斑驳的墙皮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脱落的墙皮宛如莫奈睡莲般随性地铺展，在墙面勾勒出抽象的纹路。暖壶嘴上的水珠摇摇欲坠，每滴落一声，都像是时间的叹息。六个人挤在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程远川穿着的白色T恤，衣领上别着一枚生锈的回形针，像是某种倔强的装饰。当时还偷偷想，这枚回形针跟他很像，看着不起眼，却透着股不肯弯的劲儿
"太平洋上会不会也有美术考场？"他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霓虹，尾音微微上扬。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侧脸，勾勒出坚毅的轮廓。那一刻，俞栀觉得他仿佛真的来自太平洋彼岸，带着某种不属于这里的气质。
俞栀记得他转炭笔的样子，那支笔在他指间翻飞如蝶，最后稳稳停在小指那道疤上。他说那是小时候学画时被削笔刀划伤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而现在，那个总是带着自信笑容的男生，是否也在某个角落品尝着失败的滋味？
窗外，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某种隐秘的回应。俞栀的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突然卡住。
丁丁的铜哨、许宏赫的速写本、还有程远川的暖壶，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在她脑海里不断闪现。他们挤在房间吱呀作响的床上，聊梦想、聊未来，仿佛整个世界都触手可及。而现在，现实的潮水将他们冲散，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漩涡里挣扎。一股压制不住的冲动，令俞栀拿出信纸落笔写下：
许宏赫、程远川、丁丁：
你们好
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那晚的招待所，墙皮剥落得肆意张扬，在灯光下恍若一幅未完成的抽象画。暖壶嘴上的水珠摇摇欲坠，每一滴都像是时间的刻度。我们聊着"太平洋对面的美院"。那时的我们，大概都以为自己能轻松游过那片汪洋，却没想到现实的浪头如此汹涌。李慧、张朝霞、我们三个都沉入海底……
我们班现在安静得可怕，大家都被现实揍得鼻青脸肿，连李慧都不尖叫了。老班很满意，说我们终于学会"用眼睛看世界"了。教室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是某种无声的哀悼。张朝霞已经画满了三本素描本的石膏像阴影，而李慧把自己的速写本撕了又粘，粘了又撕。
你们呢？考得如何？有没有进复试？丁丁的铜哨还挂在脖子上吗？许师哥的速写肯定镇住了全考场的人吧？程远川……你的暖壶还好吗？
写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的笔尖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动。窗外，一片槐花瓣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信纸上。俞栀捏起花瓣，对着阳光看了看，花瓣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像是大自然的素描。她轻轻把它夹进信纸的折痕里，仿佛这样就能把此刻的心情一并封存。
教室外的槐花像是被揉碎的月光，簌簌地落下。风起时，花浪翻涌，恍惚间竟像极了那晚招待所里摇晃的灯光。如果你们也在看同样的花，那就算我们隔着太平洋，也算见过面了。
她小心地折好信纸，边缘对齐，像对待一幅刚完成的素描。信封上，她用钢笔慢慢写下那个地址——"某某市某某区某某县，程远川（转许宏赫、丁丁）收"。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仿佛这样就能让这封信穿越千山万水，准确无误地到达他们手中。
李慧突然从旁边探头："哟，情书？"她的声音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静。
俞栀一把捂住信封："学术交流！"脸颊不自觉地泛起红晕。
张朝霞头也不抬地插话："学术交流需要脸红？"她的铅笔依旧在纸上沙沙作响，专注地描绘着石膏像的阴影。
俞栀把信塞进书包最里层，决定放学后立刻寄出去——趁自己还没后悔。她望向窗外，槐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远处的天空被夕阳染成温柔的橙红色。也许，在”太平洋”的那一边，他们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想着同样的心事。
放学的铃声响起，俞栀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槐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轻轻抖落，却又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放进兜里。邮局离学校不远，穿过两条街就能到。她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着街边的梧桐树，想起考试前和同学们一起写生的日子。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温暖，而他们的笑声，比现在的槐花还要轻盈。
世界真的很大，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人，筑成更新的大陆。俞栀真的好想通过自己的努力，用色彩和线条织就开往崭新天地的航路。一路遐思无限，抬眼邮局的绿色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俞栀走进邮局，买了邮票，仔细地贴在信封上。当她把信投进邮筒的那一刻，仿佛把自己的一部分也寄了出去。那是对过去的怀念，对未来的期许，还有一份不敢言说的牵挂。
走出邮局，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亮了回家的路。俞栀摸了摸口袋里的槐花瓣，继续向前走去。在某个清晨或黄昏，程远川会收到这封信，看到她夹在信里的槐花。那时，他们之间的“太平洋”，会不会有一条航船，让距离变得不再那么遥远？
信寄走两天后的教室。
“栀栀，你又对着窗口发呆！”李慧一把搂住她的脖子，笑嘻嘻地凑过来，“让我猜猜，是不是在等‘那个地方’来的信？
俞栀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伸手去捂李慧的嘴，两个女孩笑闹着扭作一团。一旁的刘敏敏扶了扶眼镜，幽幽地说：“别猜了，看她这几天魂不守舍的，画笔掉地上的次数比捡起来的还多，准是没错。”
青春的玩笑像阳光下的肥皂泡，轻盈而斑斓，暂时驱散了她心头的阴云。可当笑声散去，那份隐秘的牵挂便又重新沉淀下来，比之前更加清晰。她忽然有些羡慕李慧她们，她们的喜怒哀乐都明晃晃地挂在脸上，而她的心里，却早早地住进了一个遥远的人，和一份沉甸甸的、需要靠毅力来维系的未来。
这个未来里的那个人会回信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五月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