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太平洋以西 ...
-
2008年 7月流火。
闷热的天空似乎盖了一床密不透风的被子。俞栀参加完单位组织的“迎奥运火炬”活动，带着满身的暑气打开家门。
妈妈看到女儿通红的脸颊以及被汗水浸湿的T恤，心疼地递来一杯还带着余温的凉白开。俞栀燥热的心中多渴望冰箱门上的农夫山泉，来浇灭弥漫全身的蒸腾热气，但她看了看妈妈，还是伸手接过玻璃杯，一口气喝完杯中的水。
早晨出门前放在餐桌上的笔记本里传来□□的咳嗽声。点开对话框，一个枫叶头像在不停的跳跃。
“还记得517吗？”
短短的一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近二十年的时光。俞栀的思绪被瞬间倒带回1990年。
那是美院招待所的106房间，是她青春兵荒马乱的起点，也是一切迷案的开端。
1990年暮春 北京 晚八点
某美术学院的招待所里，住满了全国各地来参加考试的学生。天南地北的口音混杂着楼道里的脚步声，组合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106房间内，俞栀、李慧、张朝霞挤在吱吱呀呀的木板床上，热切地讨论着明天的初试。
俞栀指尖捏着笔杆转了两圈，她其实知道，才学半年多，想过初试难如登天。但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速写本，还是忍不住盼着‘万一呢’。
“突然想起老班，那张脸哈哈哈......”俞栀想着这次考试的来龙去脉，嘴角怎么抿都抿不住。
闻言，张朝霞、李慧也爆发出一阵笑声。李慧捂着肚子说：“要不是老班给咱们特批这个‘考美院假’，我可不敢来考。”
作为艺术职业高中的第一届美术特长生，她们刚进校时个个眼高于顶，本着“没有矛盾创造矛盾”的精神，天不怕地不怕。俞栀她们的老班绝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他协同各个专业老师历经七个月跌跌撞撞，让全班专业水平有了很大进步，但这对于美院来说，还是隔着一道太平洋。
记得上周五素描课上，在又一次学生的吵闹中急火攻了心的老班，对着这群自视甚高的娃儿们吼道：“正好下周xx美院开始考试，你们都去考考吧！我向校长请假，放你们一周考美院假，考不上就滚回来好好学习……”
其实老班本是气话，想吓吓这帮胆大包天的青春期少年，没想到……全班半数以上同学商量后，就这么急了吧火地占据了美院招待所的半壁江山。
“老班说我们和美院隔着一道太平洋。”李慧突然压低声音。
俞栀把橡皮弹向天花板：“可太平洋对面不还是美院吗？”
张朝霞突然抓过俞栀的右手按在速写本上：“这手指关节的线条！列宾美院都该来抢人！”
三人扭闹时，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似乎把窗台上的马利颜料盒震得都直晃。
“听说去年考了石膏手，大卫的——”俞栀正用2B铅笔一下下敲着速写本。
“大卫的右手小拇指！”李慧突然尖叫，像粗碳笔划在水粉纸上的声音。这一声把搪瓷缸里的水晃到张朝霞裙子上。
她们再次爆发出大笑，隔壁立刻传来“哐”的踢墙声，把剥落成莫奈睡莲的墙皮又震落了两块。
俞栀突然止住笑：“好奇怪，隔壁怎么没有动静了？”
就在李慧刚问出：“奇…”
门外传来‘嘟嘟’的叩门声。
张朝霞赶紧对俞栀、李慧说：“快理理头发，李慧你的衣服，栀栀你的嘴角。”
三个姑娘整好闹乱的衣服、头发，才对门外说：“请进。”
门开了，进来两个男生。一个十七八岁，个子挺高，得有180，拿着本速写，看着清清爽爽的；另一个才十三四岁，小小的一只，手里还攥着块橡皮，眼睛特亮。
“我是许宏赫，这是丁丁。”高个帅哥介绍完，接着说，“我们听你们聊得特开心，是今天考得不错嘛？”语气轻淡中还带有一丝被打扰的不快。
“明天考。”俞栀三人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对视一眼又开心地笑了。
许宏赫也笑着揶揄了一句：“真开心，我为刚刚踢墙向你们道歉。”
张朝霞友好地说：“那你们考过了吗？”
“没有，明天。”这次小丁丁抢答了！
一句话就快速地抹掉了刚刚的踢墙之恨，变成五个人的热烈讨论了。口吐莲花、眉飞色舞的俞栀，忘情地一挥速写本，正好一张速写摊开。
许宏赫看看俞栀的速写，貌似随意地说道：“透视歪到外婆家了，不过动态和神情抓得很有灵气。”
俞栀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服气。
她盯着速写本上被说歪掉的透视线条，心里有点发紧。
从小她就爱涂涂画画，随便用几条线画的物体落在纸上像活过来似的，连美术老师都夸她对色彩敏感。可爸妈总说‘画画是兴趣爱好’，从不肯让她正经学。家里两个哥哥都是理科尖子，她抱着画板时，总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直到初三下学期，她攥着画满速写的本子跟爸妈谈：“哥哥们已经给家里挣够面子了，我想画画。”爸妈盯着她红着眼眶的样子，终于松了口。
后来为她请了专业老师，她像着了魔似的画，常常熬到后半夜，手指上沾着颜料就睡着了。就这么拼了一学期，才考上这所艺高。
七个月来，她的专业在班里一直拔尖，怎么到许宏赫这儿，就成了‘透视歪到外婆家’？
许宏赫看见小丫头眼里的不服气，没多说什么，只拿起笔在她的速写旁落下线条，那线条像突然有了呼吸的韵律——
许宏赫只用了七根线就勾出老人弓背的动态：
1. 脊柱线如压弯的稻穗
2. 右手褶皱藏着三十年针线活
3. 左脚鞋尖磨损处还带着菜市场泥点
最绝的是眼睛：两点飞白，竟让纸上的老人有了那种将岁月沉淀成茶垢般的目光。
俞栀看着那七根线，突然觉得自己的画像儿童简笔画。和许宏赫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真的跪服了。
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在大家被许宏赫高超的画技震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响起。没等说话，一个手提暖壶的男生就推开门站在门外。
许宏赫和丁丁已是让人过目难忘，这个男生却更胜一筹。皮肤白皙得能反光、五官立体的像是被雕刻大师亲手凿出的线条。
“怪不得听见你们的声音，跑这屋来了。”他开口时声音像瓷盘轻碰，清越动听。
丁丁快嘴道：“程远川，来看师哥的速写，简直绝了。”
程远川将暖壶放在门边，暖壶里的水汽透过瓶塞在灯光下氤氲开来。他拿俞栀的速写本时，指尖沾到了她刘海上的铅笔屑。他翻到许宏赫示范的那页突然笑了：
“师哥又在降维打击。我们都习惯了，这么可爱的学妹你也不放过。”说着掏出炭笔，在空白处唰唰几笔，画了个夸张的卡通版俞栀，画中的女孩正对着歪斜的透视线条气鼓鼓地瞪眼。虽不如许宏赫的速写有功力，却胜在娇萌可爱。
“这才是你的风格。”
程远川把速写本递过来时，俞栀的视线突然钉在了他的手指上，指尖沾着的那点铅笔屑，正是她刚才蹭在刘海上的。在暖黄的灯光下轻轻晃了晃，像粒没捻匀的炭粉，慢悠悠落在纸页上，“嗒”的一声，轻得像错觉。
她慌忙低头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凉丝丝的，又有点烫。攥着速写本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把纸边捏出一道浅印。
“紧张的时候，就想想这个表情。”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她却不敢抬眼，只能盯着速写本上那个气鼓鼓的卡通自己。原来他笑的时候，嘴角会有个小小的梨涡，胸口某处像被炭笔轻轻戳了一下，慢慢发颤。就像一条鱼儿倏地跃出水面，又猛地钻入水中，涟漪荡平，波动留在水面下。
这种感觉不是不舒服，是种说不清楚的暖，像赭石色颜料滴进清水里，晕开一片软乎乎的红，连耳朵尖都跟着发烫。她想开口说“谢谢”，喉咙却像被橡皮屑堵住了，只能看着那粒铅笔屑在纸页上滚了滚，钻进了速写本的缝隙里。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粒铅笔屑撬开了，不是大张旗鼓的，是偷偷摸摸的，像第一次用刮刀蘸颜料，既怕弄砸，又忍不住想再试一次。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刚才那瞬间，连窗外的槐花香都变浓了。
李慧突然指着窗外：“看！”
所有人转头，只见招待所后院的美术馆正亮着灯，巨大的投影在窗帘上晃动，像幅流动的剪影画。
许宏赫轻声说：“那是美院历届毕业作品展布展，去年有幅《太平洋以西》就挂在那扇窗的位置。”
六个年轻人突然安静下来。暮春的风挟着槐花香渗进房间，远处传来模糊的音乐旋律。俞栀捏着那张卡通画，听见自己心跳像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太平洋以西是什么？”张朝霞问。
程远川望向灯光的方向，灯光在他的脸上分出黑白分明的转折线：“是我们现在站的地方。”
次日初试。
俞栀在考场遇见抱着画具狂奔的程远川。他T恤背后用马利丙烯写着“太平洋警察”，跑动时衣摆翻飞像面旗帜。
经过她身边时突然刹车，往她手心塞了块被体温焐热的橡皮：“透视矫正器！”
考场的石膏像在晨光中泛着珍珠母的光泽。俞栀捏着橡皮，突然想起昨夜那个未竟的问题——如果这里已经是太平洋以西，那他们将要游向的对岸，又该叫什么？
第三天的中午。
考完一场的许宏赫，路过106。招待所阿姨端着的簸箕里，有一只看着眼熟的铅笔接笔杆。没有理由的，他把接笔杆收了起来。
南行列车上。
俞栀默默的想着太平洋以西，而那个塞给她橡皮的“警察”，又将在她的青春里，管辖怎样一片兵荒马乱的区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太平洋以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