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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静水流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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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川离开的第七天,俞栀的笔尖悬在画纸上,迟迟落不下去。窗外的槐花已经谢了大半,残留的几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像是被水洗褪色的水彩。五月的黄昏将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桌面上,将未完成的素描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盯着画了一半的速写——那是程远川临走前站在月台上的背影。炭笔在纸上反复描摹,却总是画不出他肩线那个微妙的弧度。那个瞬间的记忆太过鲜明:阳光透过火车站玻璃顶棚,在他肩膀上勾勒出一道金边,而他转身时,苹果绿套头衫的衣角被风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又在发呆?"巧巧突然从身后探出头来,发梢还沾着水彩颜料——是那种特别难洗的群青色。她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汁水正顺着指缝往下滴。"老班让我提醒你,下周模考的速写题可能是人物动态。"她歪着头打量俞栀面前的画纸,"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是程远川没给你写信?"
俞栀合上速写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内侧——那里确实夹着一封信。信封上青岛的邮戳晕开了一点,像是被海浪打湿过。她记得收到信的那天,自己正在画室临摹石膏像,老班突然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信封。那一刻,她激动地差点把铅笔画断在画纸上。
栀:
信的开头就让她屏住了呼吸。程远川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地写"俞栀同学",这样亲昵的称呼让她耳尖发烫。
好久以前就想这样唤你,单单一个'栀'字,在舌尖绕了千百遍,却始终不敢落笔。如今终于能堂堂正正写下来,竟觉得纸页都发烫。
俞栀的指尖轻轻抚过这行字,仿佛能感受到他写信时笔尖的力度。信纸上有几处微小的皱褶,像是被水滴过又晾干——是青岛的海雾,还是……她不敢往下想。
我总想着,若有一天能这样叫你,必定是在很重要的时刻。可此刻提笔,才发现原来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突然很想听你应我一声,像春风吹过梨树枝头,轻轻'嗯'一下就好。
读到这里,俞栀不自觉地"嗯"了一声,又立刻捂住嘴,生怕被隔壁的巧巧听见。窗外的槐树枝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她的声音。
此刻青岛正在下雨。我坐在借宿的渔民家里,听着雨声敲打窗棂,突然很想你。
信纸上有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混合着某种海腥气。俞栀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他伏在简陋的木桌前写信的样子:煤油灯的光晕染黄了信纸一角,窗外是漆黑的海和渔火,而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这些日子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可每当拿起画笔,眼前浮现的总是你的样子——你低头画画时垂落的发丝,你思考时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有那天在城墙下,雨水打湿你睫毛的模样。
俞栀的心跳突然加快。那天在城墙博物馆躲雨时,她确实感觉到程远川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而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喉结微微滚动。
记得你说过,假如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太平洋怎么办。现在我想告诉你,就算真的有太平洋,我也会一步一步走过去。
信纸在这里有一道折痕,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俞栀想起去年在太行山石屋里,自己确实在给程远川的信里写过这样的话。那时她站在悬崖边,突然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恐惧——不是坠落,而是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远去。
我喜欢你,比喜欢素描纸上第一道准确的线条还要喜欢,比喜欢调色盘里最纯净的钴蓝还要喜欢。
这句话让俞栀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对程远川来说,素描和色彩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生命中最纯粹的部分。而现在,他说喜欢她胜过这些。
明年高考最后一天,我会在考场外的槐树下等你。如果你愿意,等九月来临,我们可以一起站在美院的楼顶,看星星落进真正的太平洋。
落款只有一个"川"字,笔锋凌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信纸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素描,画的是俞栀某天低头削铅笔的侧脸。画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取出来看过很多次。
俞栀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线条,突然发现素描背面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你是我唯一想画一辈子的人。"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怕惊扰了画中人。
画室里,老班正在批改上周的速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突然停了,他抬头看向窗外——槐花落尽的枝丫间,一只麻雀正在筑巢。
俞栀将信小心地收进画板夹层,重新拿起炭笔。奇怪的是,刚才还别扭的笔尖突然变得顺从起来。线条流淌在纸上,渐渐勾勒出程远川的侧脸——这次她特意在眼角处加深了阴影,那是他笑起来时会出现的小小纹路。
"进步不小。"老班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指点了点画中人眼窝的明暗交界线,"这里处理得……"他突然顿住,眯起眼睛细看那些线条。
俞栀的心跳漏了半拍。她不确定老班是否认出了画中人,毕竟程远川只在他们学校出现过短短半天。
但老班只是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周老师托我带的。"他展开布包,里面是几块太行山的赤铁矿,石头上天然形成的凹槽里,嵌着晶亮的云母碎片。"他说,老班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回忆起什么,"有些感情,就像这些矿石,需要时间才能显现出真正的光彩。"
俞栀接过石头,触感冰凉粗糙。她想起去年在石屋里,周老师说过类似的话——关于耐心,关于等待,关于那些需要岁月打磨才能绽放的光芒。
窗外,最后一片槐花瓣飘落。俞栀将石头和信小心地收在一起,炭笔在纸上轻轻划过——这次她画的是未来的某个场景: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站在高处眺望远方的大海。海天交接处,一道航迹云正缓缓消散在暮色中。
夜深了,画室里只剩下俞栀一个人。月光透过窗户,在画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取出程远川的信又读了一遍,这次注意到信纸边缘有几个小小的墨点——那是他思考时笔尖悬停留下的痕迹。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写信时的样子:眉头微蹙,嘴唇轻抿,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的海。
画板夹层里还藏着程远川之前寄来的所有信件。俞栀将它们一一取出,按照日期排列在桌上。最早的一封邮戳还是去年春秋天,那时他们刚认识不久,信里全是关于素描技法的讨论。后来信件渐渐变长,字里行间开始出现生活的细节:他窗台上的一摞有点凌乱的书籍,画室里总爱偷吃他橡皮的小老鼠,还有他第一次见到大海时的震撼。
俞栀的手指停在一封特别的信上——那是今年春天程远川随信寄来的一片贝壳。贝壳内侧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形状像一颗小小的心。当时她没敢多想,现在才明白那可能是他小心翼翼的告白。
画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巧巧探头进来:"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她手里拿着两瓶汽水,瓶身上凝结着水珠,"老班说你再不回去宿舍就要锁门了。"
俞栀匆忙收起信件,却还是被巧巧眼尖地发现了。"又在看情书啊?"巧巧促狭地笑着,把汽水放在桌上,"程远川这次又写了什么肉麻的话?"
"没什么……"俞栀的脸红了,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这么晚还来画室?"
巧巧神秘地眨眨眼,从背后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裹:"邮局下午刚送到的,说是要本人签收。"包裹不大,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俞栀的心跳加速了。她小心地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精装的素描本,封面上烫金的"太平洋以西"几个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翻开第一页,是程远川工整的字迹:
"给栀:
这是我们故事的开始。
川"
再往后翻,每一页都是程远川画的速写:有俞栀在画室认真作画的侧影,有她在城墙上被风吹起发丝的模样,甚至还有她趴在课桌上睡着时微微嘟起的嘴唇。最后一页画的是两个小人站在海边,手牵着手望向远方,画纸空白处写着:"等我们一起去看真正的太平洋。"
巧巧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夸张地捂住眼睛:"哎哟我的眼睛!这也太甜了吧!"但她很快又正经起来,"说真的,你们俩……是认真的吧?"
俞栀轻轻点头,手指抚过素描本的边缘。那里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1991-∞"。她突然明白了程远川的意思——他想画的,是他们余生的每一天。
夜更深了,画室里的灯光在窗户上投下两个女孩的影子。远处传来宿舍熄灯的铃声,但此刻,在这个充满炭笔和颜料香气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俞栀知道,从今往后,每当她拿起画笔,画出的每一道线条都将带着这份思念,穿过千山万水,最终抵达那个在海边写生的少年身旁。
俞栀程远川踏上的会是一条平坦的道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