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第九十三章 二废太子 康熙五 ...
-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初一,大朝。
紫禁城,太和殿。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历经风雨的巍峨宫殿,在晨光熹微中,沉默地矗立着,琉璃瓦覆着未化的残雪,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沉重的宫门次第开启,身着各色朝服、顶戴花翎的王公贝勒、文武百官,如同黑色的潮水,在御道两侧无声地汇聚,又按照品级序列,肃然步入那象征着无上威严的殿宇。
与往年元旦大朝贺的喜庆喧嚣截然不同,今年的太和殿前,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与肃杀。官员们步履沉重,面色凝重,彼此间目光交接,俱是闪烁不定,连低声的寒暄也近乎绝迹。空气中仿佛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稍有异动,便会断裂,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隐晦地投向御阶之上——那里,九五至尊的龙椅空悬。也投向文官班列最前方——康亲王杰书、大学士富察·马齐、张玉书等几位奉旨“重查”的重臣,皆肃然而立,面色沉凝如水。更投向勋贵宗室班列中,那位身着亲王服色、却闭目垂首、仿佛与周遭一切都隔绝了的抚远大将军、十四阿哥胤禵。
皇帝昏迷,储君被疑,雍亲王下狱,昌平喋血,黑风洞厮杀,十数官员勋贵子弟暴毙……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变故,早已如阴云般笼罩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大朝,绝不仅仅是例行的朝贺。风暴,或许就在今日,将迎来最猛烈的爆发。
“皇上口谕——众卿平身,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御前太监李德全略显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紧绷。康熙依旧昏迷,这道“口谕”不过是例行公事,真正主持朝会的,是几位奉旨“暂理”的亲王与内阁大学士。但今日,所有人的心都悬着,不知那空悬的龙椅之后,是否还有别的旨意,或……变故。
短暂的沉寂。官员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无人轻易出列。
就在这时,文官班列最前方,须发皆白、身躯却挺得笔直的康亲王杰书,缓缓踏出一步。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这一步踏出,整个太和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臣,康亲王杰书,有本启奏。”老王爷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苍老的沙哑,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来了!所有人心头一凛。
“康亲王请讲。”暂理朝务的裕亲王福全(康熙之兄,因身体原因久不视事,今日强撑出席)抬了抬手,声音同样低沉。
康亲王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厚达数十页的奏本,双手高举过头顶。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最后,定格在勋贵班列中,那个脸色已然微微发白、强作镇定的太子胤礽身上。
“臣,康亲王杰书,奉皇上旨意,会同大学士马齐、张玉书,宗人府、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重查去岁除夕宫宴,太子胤礽、雍亲王胤禛互参一案。”康亲王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在大殿中回荡,“历经旬日,详查案卷,提审人证,搜检物证,现已查明——”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胤礽:“太子胤礽,身为储君,不思忠君体国,修身立德,反而倒行逆施,罪孽滔天!臣等查实其罪,凡十款,件件确凿,铁证如山!”
“哗——”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康亲王真的当庭直指太子,并言“十款大罪”、“铁证如山”时,殿中还是响起了一片难以抑制的低低哗然。无数道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太子胤礽,也射向康亲王手中那厚厚的奏本。
太子胤礽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涨红,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康亲王,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惊惧而变得尖利扭曲:“杰书!你……你血口喷人!你受何人指使,竟敢如此污蔑孤!孤是皇阿玛亲立的太子,是大清储君!你……你这是谋逆!”
“太子殿下!”康亲王毫不退让,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是否污蔑,是否谋逆,证据说话!皇上昏迷前,下旨严查,不得徇私!臣等奉旨行事,何来指使?殿下若心中无鬼,何惧对质公堂?”
“你!”胤礽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说。
“康亲王,”裕亲王福全适时开口,打断了太子的咆哮,他看向康亲王,沉声道,“你既言查实太子十款大罪,且有铁证,便当庭奏来。也好让满朝文武,辨明是非曲直。”
“臣,遵命。”康亲王躬身一礼,然后,展开奏本,用那苍老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开始当庭宣读:
“太子胤礽,第一款大罪:结交妖人,私炼禁药。查实,太子与已被凌迟之妖道张明德,秘密往来多年,通过张明德控制之‘药香堂’,私炼名为‘惑心散’之阴毒药物,意图用以控制朝臣,戕害兄弟,其心可诛!现有太子与张明德亲笔密信、‘药香堂’账册、及‘惑心散’样本为证!”
“第二款大罪:巫蛊厌胜,谋害君父。查实,太子于毓庆宫暗设密室,供奉邪神,行巫蛊厌胜之术,以针钉偶人,咒诅皇上,夺其气运,意在速登大位,实属丧心病狂!现有密室方位图、偶人图谱、及参与道士口供为证!”
“第三款大罪:勾结外藩,图谋不轨。查实,太子多次秘密联络蒙古喀尔喀部心怀异志之台吉,许以重利,密约‘共图大事’,意图引外兵为援,动摇国本!现有往来密信、信物为证!”
“第四款大罪:戕害兄弟,构陷忠良。查实,太子屡次设计,欲加害雍亲王胤禛,更于去岁除夕宫宴,捏造‘巫蛊’、‘勾结妖人’等罪,当庭诬告,致雍亲王蒙冤下狱!其针对其他兄弟,亦多有打压迫害之举!现有相关人证、物证及太子门下官员供词为证!”
“第五款大罪:贪墨纳贿,鬻官卖爵。查实,太子通过门下奴才凌普、托合齐等人,大肆收受官员贿赂,卖官鬻爵,侵吞国帑,数额巨大,骇人听闻!现有贿银账册、卖官名录、及涉事官员供词为证!”
“第六款大罪:凌□□仆,草菅人命。查实,太子性暴戾,动辄对宫中太监、宫女、乃至门下官员施以酷刑,致死致残者,不下数十人!毓庆宫俨然人间地狱!现有受害者血书、尸格检验及幸存者口供为证!”
“第七款大罪:窥测禁中,图谋不轨。查实,太子多次收买御前近侍,打探皇上起居、病情及召见大臣之详情,其心叵测!现有被收买太监供词及太子询问记录为证!”
“第八款大罪:私蓄甲兵,意图不轨。查实,太子暗中训练‘狼覃’死士数百,藏于京畿,专司刺杀、绑架、清除异己等阴私勾当,昌平夜袭、黑风洞厮杀,皆由其指使!现有被俘‘狼覃’头目供词、兵器甲胄及行动记录为证!”
“第九款大罪:欺君罔上,不忠不孝。太子以上诸般罪行,无一不对皇上隐瞒,更于皇上面前伪作恭顺孝悌,实则包藏祸心,实乃不忠不孝之尤!”
“第十款大罪:动摇国本,罪无可赦。太子所为,已非个人失德,实已动摇大清国本,损害皇室声誉,令天下臣民寒心,令祖宗蒙羞!其罪滔天,罄竹难书!”
康亲王每念一款,声音便加重一分,到得后来,已是声如洪钟,字字如刀,劈砍在寂静的大殿中,也劈砍在每一个朝臣的心头。随着他一项项列举出那骇人听闻的罪状,并不断提及“密信”、“账册”、“口供”、“图谱”、“样本”等具体物证,整个太和殿,已是一片死寂。只有康亲王苍劲有力的声音在回荡,以及太子胤礽越来越粗重、越来越绝望的喘息声。
当第十款大罪念完,康亲王合上奏本,再次高举过头,朗声道:“以上十款大罪,人证、物证、书证俱全,均已核实无误,整理在案。太子胤礽,枉顾圣恩,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勾结妖邪,谋逆弑君,戕害兄弟,祸乱朝纲,其行径之恶,亘古罕见!臣,康亲王杰书,暨大学士马齐、张玉书,宗人府、三法司全体办案官员,联名具奏:太子胤礽,德不配位,罪孽深重,已不堪为天下表率,更不堪为社稷储君!为江山社稷计,为列祖列宗计,为天下苍生计,臣等泣血恳请——”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声震殿宇:
“废黜太子胤礽,削其宗籍,交宗人府圈禁,严加审讯,按律惩治,以正国法,以谢天下!”
“废黜太子!”
这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终于在太和殿这帝国心脏,轰然炸响!
“不——!!!”太子胤礽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如同困兽般的嘶吼,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癫,猛地向前扑去,似乎想要抢夺康亲王手中的奏本,却被早有准备的御前侍卫死死拦住。“皇阿玛!皇阿玛!您看看这些乱臣贼子!他们要害儿臣!他们要谋反!杰书!马齐!你们不得好死!孤是太子!是大清未来的皇帝!你们敢!”
他的咆哮,在肃杀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而荒谬。没有人回应他。所有官员,无论此前立场如何,此刻都深深地低下头去,不敢与那状若疯魔的太子对视,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康亲王所列的罪状,太过骇人,证据链看似完整严密,若为真,太子已是万劫不复。
裕亲王福全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也被这骇人的指控所震惊。他看向富察·马齐和张玉书,两人皆是沉重地点头,表示附议。
“太子……”福全看着那被侍卫架住、依旧挣扎咆哮的胤礽,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与复杂,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决断。他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那不是普通的绢帛,那是圣旨的制式。
“皇上昏迷前,曾赐本王密旨。”福全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痛而庄严的力量,“言道,若太子果有失德悖逆、动摇国本之行,证据确凿,本王可会同宗人府、内阁,当机立断,以安社稷。”
他展开绢帛,沉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胤礽,自册立以来,朕悉心教导,冀其成德。然其不知悔改,行为乖戾,近更闻其有结交匪类、巫蛊厌胜、窥测禁中、戕害手足等骇人恶行,证据昭然。朕心寒彻,悲痛难言。胤礽既失储君之德,不堪承继大统。着即废去皇太子之位,收回册宝,幽禁于咸安宫,非诏不得出。一应罪责,交由宗人府、三法司严审详查,按律定拟。朕卧病期间,朝务由裕亲王福全、康亲王杰书、大学士马齐、张玉书等共同暂理。钦此。”
废太子诏书!康熙昏迷前留下的最后密旨!原来皇上早已对太子失望透顶,甚至留下了这道最后的杀手锏!只是等待的,就是一个足以服众的、确凿的时机!而康亲王今日当庭揭露的十款大罪,无疑便是这最后的、也是最重的砝码!
“不——!!假的!诏书是假的!皇阿玛不会这样对孤!!”胤礽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嘶声力竭,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那凄厉的呼喊,渐渐消失在太和殿外。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卷明黄的废太子诏书,在裕亲王手中,无声地垂落。
“臣等……遵旨。”良久,以康亲王、富察·马齐为首,满朝文武,齐齐跪倒,山呼之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凉。
康熙朝,第二次废太子,便在这新年的第一天,以这样一种血腥、残酷、而又无比确凿的方式,尘埃落定。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新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