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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沉冤得雪 废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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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太子的诏书,如同在紫禁城上空炸响了一声最沉闷、却也最彻底的惊雷。余波所及,朝野震荡,人心惶惶。太子一党树大根深,盘根错节,骤然倒塌,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超想象。毓庆宫被步军统领衙门(在托合齐被控制后,已由康亲王临时指派亲信接管)连夜查封,所有太监、宫女、侍卫一律锁拿,分开关押审讯。太子门下官员,从部院重臣到地方督抚,但凡与那“十款大罪”证据链有所牵连的,或自知罪孽深重、或闻风丧胆,纷纷上表请罪、闭门待参,更有甚者,已在家中悬梁自尽,试图保全家族。往日门庭若市的太子府邸,一夜之间,门可罗雀,风声鹤唳。
然而,这并非风暴的终结。废太子,只是拔掉了那棵看似最高、实则内里早已腐朽的毒树。而树下盘踞的毒蛇、寄生的藤蔓,乃至被毒树荫蔽的魑魅魍魉,仍需一一清理。
宗人府,幽室。
胤禛依旧保持着每日静坐、诵经、抄写经文的习惯,仿佛外界的惊天巨变与他毫无干系。他面容清癯,胡须长了寸许,眼神却比入狱前更加深邃沉静,如同古井无波,映不出丝毫情绪的涟漪。只有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在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象征皇权更迭的沉重钟鸣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果然,废太子诏书颁布后的第三天,幽室那扇厚重的门被再次打开。这一次,进来的不再是例行送饭的杂役,而是一位身着簇新石青色补服、面容肃穆的宗人府堂官,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托盘的小吏。
“雍亲王,”堂官的态度恭敬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躬身道,“奉裕亲王、康亲王及诸位王大臣钧旨,着即释放王爷,回府静养。王爷蒙冤受屈,实乃奸人构陷,今真相大白,太子……已遭废黜。皇上虽在静养,然圣心明鉴,已知王爷冤情。这是王爷的亲王金册、宝印及一应随身之物,请王爷查验。”
托盘上,整齐摆放着胤禛的亲王冠服、金册宝印,以及他被收走的一些私人物品,包括那串从不离身的迦南香念珠。
胤禛的目光缓缓扫过托盘,最后落在那位堂官脸上,声音平静无波:“太子被废,乃其咎由自取。本王幽居于此,静思己过,于案情并无寸功。有劳大人。”
他既未表现出沉冤得雪的狂喜,也未对废太子之事做任何评论,只是淡然接过冠服,在堂官的协助下,一件件穿戴整齐。当他重新戴上那顶熟悉的亲王吉服冠,抚平袖口细微的褶皱时,那个在宗人府幽室中清修了月余的“囚徒”消失了,重新出现的,是那个气质清冷、不怒自威的大清雍亲王。
走出宗人府那扇禁锢了他多日的大门,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胤禛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外界的光亮。府里的长随、护卫早已得到消息,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齐齐跪倒,不少人眼中已含了热泪:“奴才等恭迎王爷回府!”
胤禛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众人,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停留片刻,然后平静地吩咐:“回府。”
雍亲王府,早已洒扫一新,门楣上的封条早已撕去,下人们虽强作镇定,但眉宇间的激动与后怕难以掩饰。胤禛回府,并未多言,只是先去祠堂给祖宗上了香,又去佛堂静坐了半个时辰,然后才回到书房。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他的心腹幕僚戴铎(已从昌平脱险归来,但身上带伤,脸色苍白)和几位在关键时刻未曾背弃的属官,已等候多时。
“王爷!”戴铎见到胤禛,激动地便要下拜,被胤禛抬手止住。
“辛苦了,戴先生。”胤禛看着戴铎身上的伤,眼中掠过一丝暖意,但旋即恢复平静,“坐。外间情形如何,仔细说与本王听。”
戴铎坐下,强抑激动,将这几日外间翻天覆地的变化,康亲王当庭揭露太子十款大罪、裕亲王宣读康熙密旨废太子、太子党羽纷纷落马、朝局剧变等情,一五一十,详细禀报。尤其提到,在康亲王列举的、最终导致太子被废的铁证中,关于“构陷雍亲王”一款,证据尤为确凿,不仅推翻了之前所谓“巫蛊”、“勾结妖人”的诬告,更坐实了太子派人刺杀、裁赃、乃至利用“药香堂”和“惑心散”等阴私手段构陷雍亲王的罪行。
“王爷,”戴铎最后道,“如今朝野皆知,王爷是受太子构陷,蒙受不白之冤。皇上虽在静养,但废太子诏书中亦隐含为王爷平反之意。康亲王、马中堂等,亦在朝会上力证王爷清白。王爷……沉冤得雪了!”
胤禛默默听着,手中捻动的佛珠,节奏平稳,没有丝毫变化。直到戴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沉冤得雪,是皇上圣明,是康亲王、马中堂等忠正大臣秉持公心,也是……证据确凿,天理昭彰。”他顿了顿,看向戴铎,“昌平那边……她如何了?”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车绾绾。
戴铎神色一黯,低声道:“回王爷,富察格格……目前仍在刑部天牢。康亲王虽在朝会上提及格格在昌平保护重要物证有功,但刑部以案情未完全了结、需进一步核查为由,暂未开释。不过,王爷既已脱罪,格格之案,必不长久。康亲王也暗示,不日将有定论。”
胤禛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便不再提及此事,转而询问起其他太子党羽的清查、朝中人事的变动、以及……边关的动静。
戴铎一一禀报。当提及抚远大将军、十四阿哥胤禵在废太子当日朝会上的沉默,以及事后迅速闭门谢客、约束门下的举动时,胤禛的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老十四……倒是沉得住气。”他淡淡道,听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门外有管事来报:“王爷,康亲王府遣人送来拜帖,言道王爷回府,特来道贺。另有……富察大人府上,也派人送来了礼物和问候。”
胤禛接过拜帖和礼单,扫了一眼。康亲王的拜帖措辞客气,约他“稍安后,过府一叙”。富察府的礼物则是一些上好的药材补品,附有富察·马齐亲笔短笺,言辞恳切,问候起居,并隐约提及“小女之事,劳王爷挂心,不日当有分晓”。
“回复康亲王,本王稍作整理,明日便过府拜谢。富察府的礼物收下,回赠一份,代我问候马齐大人,就说……令爱之事,本王亦在关切,还请大人宽心。”胤禛吩咐道,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戴铎等人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胤禛一人。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让他因久居幽室而略显苍白的脸颊,感受到一丝凛冽。
沉冤得雪了。太子的威胁暂时解除。朝局在经历剧烈震荡后,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微妙的平衡。但他知道,这一切远未结束。太子的倒台,空出的不仅是储位,更是巨大的权力真空。各方势力,包括他那看似沉静、实则野心勃勃的十四弟,以及朝中那些观望风色的墙头草,都会蠢蠢欲动。而皇阿玛的病情,依旧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最不确定的利剑。
还有她……车绾绾。那个被他无意间卷入风暴中心,却以一己之力,在昌平守护了铁匣,在刑部顶住了压力,最终间接促成铁证现世、太子被废的女子。她还在天牢,还在等待属于她的“定论”。
胤禛的目光,投向刑部大牢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情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袖中那枚从不离身的迦南香念珠,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棋局才入中盘,远未到终局。只是……让你久等了。”
窗外,紫禁城上空,阴云未散,但一缕微弱的阳光,正艰难地穿透云层,在琉璃瓦上,投下些许斑驳的光影。
沉冤得雪,或许只是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凶险的博弈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