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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监牢相见 刑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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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天牢,甲字三号女监。
自公堂受审回来,又是数日过去。期间,再无人提审,也无任何消息传来。每日只有狱卒按时送来粗粝的饭食和清水,以及例行公事般的检查。那日公堂之上,康亲王看似无意的一问,和她颈间“双鱼佩”的短暂暴露,仿佛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激起些许涟漪后,又迅速恢复了死寂。但车绾绾知道,那绝非偶然。康亲王必定认出了玉佩与铁匣的关联,他是在观察,在等待,或许也在权衡。
铁窗外的天色,由灰白转为墨蓝,又由墨蓝透出些微的亮色,日夜就在这单调的循环中交替。车绾绾的心,也在希望与绝望的边缘反复煎熬。她强迫自己进食,保持体力,每日在狭小的囚室内缓慢踱步,维持身体的基本活动,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但所有的推演,在缺乏外部信息的情况下,都如同空中楼阁,虚妄而无力。胤禛如何了?父亲如何了?戴铎生死?铁匣下落?朝局又有了怎样的变化?一概不知。
孤独、黑暗、未知,像冰冷潮湿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试图侵蚀她的意志。她只能紧紧握住颈间的“双鱼佩”,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自己还存在、还与那个波谲云诡的外部世界有所联系的凭证。胤禛,你究竟在哪里?你留下的后手,难道真的只是这枚玉佩,和那句“见字如面,静待天时”的空言吗?
这一日傍晚,送来的饭食里,照例是半碗糙米,几根不见油星的青菜。车绾绾默默吃完,将碗筷放回门口。就在她准备继续每日的“踱步”时,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与往日不同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狱卒低低的、带着敬畏的交谈声。
“开门。”一个熟悉的、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康亲王!车绾绾的心猛地一跳,瞬间转身面向铁门。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外面是康亲王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以及他身后狱卒恭敬垂首的身影。康亲王的目光在昏暗的囚室内扫过,落在车绾绾身上,停留了一瞬。
“吱呀——”厚重的铁门被打开,康亲王独自走了进来,狱卒迅速从外面将门重新关上,落锁。狭小的囚室内,只剩下他和车绾绾两人。
车绾绾立即屈膝行礼:“民女富察绾绾,叩见王爷。”
“起来吧。”康亲王的声音在囚室中显得格外低沉,他挥了挥手,示意车绾绾起身,自己则在室内唯一的那张硬板床上坐了下来,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车绾绾。
不过短短数日,眼前的女子明显清减了许多,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澄澈明亮,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反而更加坚韧沉静的光芒,不见丝毫颓唐与慌乱。康亲王心中暗自点了点头,至少,心性未垮。
“此处简陋,委屈王爷了。”车绾绾垂首道,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无妨。”康亲王摆摆手,开门见山,“富察氏,本王今日前来,有些话,需当面问你。此地虽非说话之处,却也……足够私密。”
车绾绾心头一紧,知道正题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抬头迎向康亲王审视的目光:“王爷请问,民女知无不言。”
康亲王看着她,缓缓道:“前日公堂之上,你应对得宜,避重就轻,然揆叙所言,也非全然空穴来风。西山黑风洞之事,你当真一无所知?”
“民女不敢欺瞒王爷。黑风洞厮杀,民女确未亲见,亦不知其详。但民女猜测,此事或许与之前袭击昌平皇庄的‘狼覃’死士,以及……某些意图灭口或抢夺重要物证之人有关。”车绾绾谨慎地回答,将“铁匣”含糊为“重要物证”。
“哦?重要物证?”康亲王目光微凝,“是何物证?又与何人有关?”
车绾绾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随即再次跪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王爷明鉴。民女离京前,曾有人托付一紧要之物于昌平。此物关乎……废太子诸多阴私不法,甚至可能涉及戕害皇嗣、巫蛊厌胜、乃至……谋逆大罪!袭击昌平之‘狼覃’,恐为抢夺或销毁此物而来。黑风洞厮杀,或因此物而起。民女猜测,此物最终……应已落入可信之人手中。”她没有直接说出“铁匣”和“康亲王”,但意思已十分明确。
康亲王眼中精光一闪,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可信之人?你如何断定其可信?又如何证明此物为真,而非他人构陷?”
“民女无法断定,亦无实证。”车绾绾坦然道,“但民女相信托付之人。且此物藏匿之处隐秘,开启之法特殊,非知其详者不能得,亦不能开。若此物为假,或已落入奸人之手,则昌平、黑风洞之变,乃至民女今日之困,皆无意义。反之,若此物为真,且已由忠正之人掌握,则……乾坤可定,沉冤可雪,奸佞可除!”
她语气平静,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重逾千斤。她在赌,赌康亲王就是那个“可信之人”,赌铁匣已在他手,赌他有心利用此物拨乱反正,也赌他需要自己这个“知情人”的确认与配合。
康亲王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车绾绾,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囚室内,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何处囚徒的呜咽。
良久,康亲王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可知,你此刻所言,句句皆可招致杀身之祸,甚至……满门抄斩?”
“民女知道。”车绾绾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然,民女更知,若奸佞当道,真相永埋,则国无宁日,君父受蒙蔽,忠良含冤,百姓遭殃。届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富察氏一门忠烈,世受皇恩,不敢惜此残躯。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君父,无愧于……托付之人。”
“托付之人……”康亲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再次落到车绾绾颈间那隐约的红绳上,“你颈间玉佩,样式古朴,似有玄机?”
车绾绾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毫不犹豫,再次取出“双鱼佩”,双手奉上:“此佩乃民女母亲遗物,亦为……开启那紧要之物的关键信物之一。王爷既问,民女不敢隐瞒。此佩可拆分,其内中空,或有……赤砂暗藏。而欲开那物,需以特定手法,将赤砂填入其锁孔之中。此乃托付之人临别所授,言道……见佩如见人,持此物者,可信。”
她没有说出胤禛的名字,但“托付之人”、“临别所授”等语,已足够指向胤禛。而“赤砂”、“锁孔”等细节,更是只有真正知晓铁匣秘密者才能道出。
康亲王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尤其留意到中央那六角孔洞。他指尖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表面,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显然,车绾绾所言,与铁匣顶部的六角凹陷完全吻合,也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他……还说了什么?”康亲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车绾绾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她摇了摇头:“彼时情势紧急,只来得及交代此物与开匣之法,并言……”她顿了顿,复述了那隐墨信中的话,“‘见字如面,静待天时。匣中之物,可定乾坤。卿若有难,持此佩寻宗令杰书,或可保无虞。’”
“静待天时……可定乾坤……”康亲王低声重复,将玉佩递还给车绾绾,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决断与忧虑的复杂情绪。“他倒是……信得过你,也信得过老夫。”
“王爷乃国之柱石,宗室之首,受皇上重托,主持重查。托付之人信重王爷,民女……亦深信不疑。”车绾绾接过玉佩,重新戴好,语气恳切。
康亲王站起身,在狭小的囚室内踱了两步,昏黄的灯光将他苍老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富察氏,你可知,如今朝局,如履薄冰。皇上昏迷,储位空悬,诸王心思浮动,宵小之辈蠢蠢欲动。那铁……那物证,确是利器,然利器亦可伤己。何时用,如何用,用在何处,皆需慎之又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不仅你我,便是这大清江山,恐亦有倾覆之危。”
“民女明白。”车绾绾也站起身,神情肃然,“王爷所虑,民女虽在深闺,亦略有耳闻。然民女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奸佞之所以猖獗,正因心存侥幸,以为可一手遮天。如今王爷手握利器,正可借此雷霆之势,涤荡妖氛,肃清朝纲,以安社稷,以慰君父。至于时机……民女相信王爷之睿断。”
康亲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车绾绾,眼中掠过一丝激赏。此女身处绝境,心志不乱,言辞有度,见识不凡,更难得的是这份敢于迎难而上、舍身赴险的胆魄。难怪老四会选中她,托付如此重任。
“你很好。”康亲王缓缓道,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评价。“然此事关系重大,非一朝一夕可成。你且在此安心暂住,外间之事,老夫自有主张。你父马齐,亦在暗中奔走。记住,保全自身,便是保全此局关键。莫要再轻易涉险,亦莫要再对他人言及今日你我之语,及那玉佩之事。”
“民女谨记王爷教诲。”车绾绾再次行礼。
康亲王点点头,走到门边,抬手敲了敲铁门。狱卒应声开门。
就在康亲王即将迈出囚室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来:“你那枚玉佩,收好。或许不久之后,还需借它一用。”
说罢,不再停留,径直离去。
铁门重新关上,落锁。囚室内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车绾绾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她赌赢了第一步。康亲王承认了铁匣在他手中,也确认了她“钥匙”的身份。那句“或许不久之后,还需借它一用”,更是暗示,康亲王已准备动用铁匣,而她将是其中关键一环。
希望的微光,似乎在这黑暗的囚室中,悄悄亮起了一丝。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虽然危机并未解除,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摸索。她与那位身处风暴中心、手握决定胜负筹码的康亲王,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共识,形成了脆弱的同盟。
她缓缓走到那扇小小的铁窗下,仰头望去。窗外,是刑部大牢高耸的、切割出一方狭窄天空的灰墙。今夜无星无月,但那片深沉的墨蓝色天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涌动,即将破晓。
胤禛,你看到了吗?你的“天时”,或许……就快要到了。
而我,会握紧这枚玉佩,等到那一天。无论还要在这黑暗中,等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