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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对簿公堂   刑部大 ...

  •   刑部大堂,庄严肃穆,却又因常年审理重案要案,弥漫着一股洗刷不去的、混合着血腥、陈旧卷宗与冰冷砖石的森然气息。高高的“明镜高悬”匾额下,三张巨大的紫檀木公案一字排开,端坐着三位身着簇新官袍、面容肃穆的官员。正中是刑部尚书巢可讬,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绺长髯,目光锐利如鹰隼,是朝中有名的“铁面”人物,素以刚正不阿、不徇私情著称,但其立场向来微妙,不偏不倚,却也让人难以捉摸。左侧是大理寺卿张廷枢,须发花白,老成持重,眉宇间带着常年审理刑名的精干与审慎。右侧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此人相对年轻些,约莫四旬,面容清癯,眼神却有些飘忽,他是纳兰明珠之子,与八阿哥一党素有渊源,其立场可想而知。

      而在主审官侧后方,另设一席,坐着一位身着亲王补服、神情沉静、不怒自威的老者,正是康亲王杰书。他虽不直接主审,但以宗人府宗令、奉旨“会同”的身份列席,其存在本身,便是对这场审讯分量的无声强调,也使得原本就压抑的气氛,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

      大堂两侧,雁翅般排列着持水火棍的衙役,个个屏息凝神,目光低垂。旁听席上,寥寥数人,皆是朝中有资格列席此类重案审讯的重臣或相关衙门的官员,富察·马齐赫然在列,他端坐于旁听席前排,面色沉凝如铁,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外表的镇定。他的目光,自女儿被押入大堂那一刻起,便再也未曾离开。

      “带人犯——富察氏绾绾——”

      拖长的唱名声中,两名衙役押着戴木枷、身着素服的车绾绾,从侧门缓缓步入大堂。镣铐轻微撞击青砖地面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堂中格外清晰刺耳。无数道或审视、或好奇、或冰冷、或隐含恶意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车绾绾低垂着眼睑,步履平稳,走到大堂中央指定的位置,盈盈跪倒,额头触地:“民女富察绾绾,叩见各位大人,叩见康亲王。”

      她的声音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柔弱,与这肃杀的公堂、与她此刻“钦犯”的身份,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抬起头来。”刑部尚书巢可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威严。

      车绾绾依言缓缓抬头,但目光依旧低垂,只望向公案下方寸之地。她能感觉到父亲灼热而担忧的视线,也能感觉到康亲王那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的打量,更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三位主审官,尤其是那位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眼中,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富察绾绾,”巢可讬拿起案上一份卷宗,沉声道,“你可知今日因何传你到此?”

      “民女不知,请大人明示。”车绾绾声音依旧平静。

      “不知?”大理寺卿张廷枢接过话头,语气缓而重,“你于昌平皇庄,先是卷入雍亲王所谓‘巫蛊’、‘勾结妖人’案之疑云,后庄内又屡发事端,藏匿疑犯,私蓄甲兵,抗拒官军,更于西山黑风洞牵扯进不明厮杀,致十数名官民死伤!桩桩件件,骇人听闻!你身为官宦之女,深闺弱质,何以屡屡置身此等险恶风波之中?今日三司会审,宗人府康亲王亦在座,便是要你将其中情由,一一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国法森严,绝不容情!”

      一连串的指控,如同冰雹砸落,将“藏匿疑犯”、“私蓄甲兵”、“抗拒官军”、“致人死伤”等重罪,毫不留情地扣在了车绾绾头上。尤其是“抗拒官军”、“致人死伤”,这已是形同谋逆的大罪!

      旁听席上传来细微的吸气声。富察·马齐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车绾绾心中冷笑。果然,一上来便是欲加之罪,要将昌平之事定性为她与雍亲王勾结、蓄意对抗朝廷、引发血案。这恐怕不仅仅是太子余党的意思,那位揆叙大人,想必也“功不可没”。

      她再次叩首,声音却提高了一些,带着清晰的委屈与坚定:“大人明鉴!民女冤枉!昌平皇庄乃天家赐予家父静养之别业,民女借居,只为奉亲养病,何来‘藏匿疑犯’、‘私蓄甲兵’之说?庄内护卫,皆是家父为保庄院安宁所设,一应皆有备案可查,绝非私兵!至于抗拒官军……”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巢可讬,“步军统领衙门赫硕色都统两次率军前往昌平,第一次乃为搜查匪类,民女主动开门请查,何来抗拒?第二次,‘狼覃’匪类夜袭皇庄,杀人放火,幸得赫都统及时率王师来援,方保皇庄不失,民女与庄内众人对王师感激涕零,又何来‘抗拒’、‘致人死伤’?黑风洞之事,民女深居庄内,全然不知!此等滔天罪责,民女一介弱女子,如何担当得起?还请大人明察秋毫,勿使无辜蒙冤,亦勿纵真正匪类逍遥法外!”

      她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将“私兵”解释为合法护卫,将“抗拒官军”扭转为“配合搜查”与“感激救援”,将“黑风洞厮杀”推得一干二净,最后更将矛头隐隐指向真正的匪类“狼覃”和背后主使。言辞恳切,逻辑严密,加上她此刻柔弱恭顺的外表,竟让一番辩驳显得颇有说服力。

      巢可讬与张廷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审慎。这女子,不像想象中那般易于拿捏。

      “巧言令色!”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冷哼一声,开口道,“你道不知?那‘狼覃’袭击昌平,为何偏偏选在你庄?步军统领衙门为何及时赶到?黑风洞厮杀,死者身上多有与你雍亲王府飞鹰骑相似之伤,又作何解释?你与雍亲王过从甚密,宫中早有传闻,昌平更是其暗中经营之地,你在此庄,究竟是为父养病,还是为雍亲王看守巢穴、联络党羽、甚至……隐藏罪证?”

      他的质问更加尖锐,直指核心,将车绾绾与胤禛的关系、昌平皇庄的性质、乃至黑风洞的厮杀,都强行联系在了一起。

      “大人!”车绾绾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惶与……一丝被污蔑的悲愤,“民女与雍亲王,仅于宫中为十公主伴读时,因公主之故,有过数面之缘,何来‘过从甚密’?此等关乎闺誉之言,还请大人慎言!昌平皇庄乃家父产业,与雍亲王何干?至于飞鹰骑……民女更是不知。黑风洞死伤者身份,民女一无所知,大人若有证据指认,请明示!若仅凭猜测与传闻,便要定民女重罪,民女……死不瞑目!”说到最后,声音已带哽咽,眼中泪光盈盈,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以退为进,先是撇清与胤禛的关系(至少表面上),强调昌平皇庄的归属,再将飞鹰骑和黑风洞的疑点推回去,要求对方拿出实证,最后以“闺誉”、“死不瞑目”相激,将一个被无辜卷入、饱受污蔑的弱女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旁听席上,已有几位官员微微颔首,露出些许可惜或同情之色。富察·马齐紧握的拳,也略微松了松,但眼中的担忧更甚。他知道,女儿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证据?”揆叙冷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此乃步军统领衙门查获,于昌平皇庄内,疑似与雍亲王秘密联络之书信残片,上有暗记,经辨认,与雍亲王常用印信暗合!你又作何解释?”

      书信残片?车绾绾心中一凛。是伪造?还是他们真的在昌平找到了什么?她迅速冷静下来,摇头道:“民女从未见过此物,亦不知其从何而来。庄内屋舍众多,或有贼人潜入藏匿,亦未可知。大人岂能因一纸来路不明之残片,便定民女之罪?”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揆叙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转向巢可讬,“巢大人,下官以为,此女狡诈异常,不用刑,恐难令其吐实。我朝律例,对这般重案疑犯,可用拶指之刑,以儆效尤!”

      用刑!拶指!那是专门针对女子的酷刑,十指连心,痛苦异常,且极易致残!

      富察·马齐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揆叙大人!小女乃闺阁女子,体弱多病,岂堪如此重刑?案情未明,岂可擅动大刑?此非朝廷待质之之道!”

      “富察大人!”揆叙也站起身,毫不退让,“令嫒涉案极深,关系重大!不用刑,如何查明真相?莫非大人要徇私枉法,包庇亲女不成?”

      “你!”富察·马齐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压过了两人的争执。

      一直沉默旁观的康亲王杰书,缓缓开口。他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人,最后落在堂下跪着的车绾绾身上。

      “案情未明,证据不足,岂可轻言用刑?”康亲王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富察氏所辩,虽有疑点,亦非全无道理。昌平之事,西山之事,牵连甚广,需得细细查证,不可偏听偏信,更不可滥用刑罚,屈打成招。”

      他顿了顿,看向巢可讬和张廷枢:“巢大人,张大人,你等以为如何?”

      巢可讬与张廷枢交换了一个眼神。康亲王发话,其分量不言而喻。而且,他们也对揆叙急于用刑的态度有所保留。

      “王爷所言极是。”巢可讬点头,“案情复杂,确需详查。今日审讯,暂至此。富察氏,你且回监,仔细思量,若有未尽之言,或想起什么线索,随时可向狱官禀报。退堂!”

      “退堂——”衙役拖长声音喝道。

      车绾绾深深叩首:“谢王爷,谢各位大人明察。”心中却无多少轻松。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揆叙的敌意,父亲的担忧,康亲王的深意,都预示着,接下来的交锋,只会更加凶险。

      衙役上前,将她扶起(实为押起),准备带回监牢。

      就在这时,康亲王忽然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且慢。富察氏,本王还有一言问你。”

      车绾绾停下脚步,垂首肃立:“王爷请讲。”

      康亲王的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里,月白色的衣领边缘,隐约露出一截红色的丝绳。

      “你颈上所佩何物?”康亲王问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车绾绾心中猛地一跳!他问的是“双鱼佩”!他果然注意到了!

      她强自镇定,伸手从衣领中取出那枚组合在一起的碧绿玉佩,双手捧上,声音平稳:“回王爷,此乃民女母亲所遗旧物,一枚寻常玉佩而已,民女随身佩戴,以寄哀思。”

      康亲王的目光在那玉佩中央的六角孔洞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恢复平静,微微颔首:“嗯,孝心可嘉。收好吧。”

      “谢王爷。”车绾绾将玉佩重新收回衣内,贴身戴好。指尖拂过那冰凉的玉质和孔洞边缘,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康亲王看到了。他认出来了。他问这一句,是确认,也是……暗示。

      这场对簿公堂,表面是她与揆叙(代表太子及八爷党余孽)的较量,实则是康亲王在暗中观察、权衡,甚至……引导。

      真正的博弈,在公堂之外,在那枚小小的“双鱼佩”与不知藏在何处的铁匣之间,已然无声地展开。

      而她,依旧是这盘棋上,至关重要,却也最危险的一颗棋子。

      被衙役押着,重新走向那黑暗的囚室,车绾绾的心,却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清醒。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但她已无暇恐惧。唯有步步为营,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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