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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旭日东升 宗人府高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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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府高墙内的囚室,天光透过高窗上那方寸铁栏,吝啬地洒下些许惨淡的灰白色,勉强驱散着角落的浓稠黑暗,却驱不散那浸透砖石的阴冷与孤寂。胤禛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脊背挺直如松,双目微阖,仿佛已入定。唯有腕间那串被摩挲得温润的紫檀佛珠,在他指间以一种恒定的、细微的节奏缓缓转动,泄露着他内心深处并非全然的古井无波。
苏培盛带来的最新消息,如同冰锥,刺破了这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黑风洞前惨烈混战,三方(甚至更多)死士伤亡殆尽,铁匣被康亲王府的人拼死夺走,但康亲王得到铁匣后并未立刻开启或公开,而是秘藏,态度曖昧。昌平皇庄已被步军统领衙门彻底接管,飞鹰骑与庄丁被缴械集中看管,富察绾绾独居一院,形同软禁,与外界的联系被完全切断。而抚远大将军府,似乎正以此为筹码,在京中各方势力间更加活跃地穿梭。
每一则消息,都让胤禛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收紧一分。
铁匣到了康亲王手中,是预期之中最好的结果之一。这位老王爷的谨慎与持重,此刻成了双刃剑。他握有足以颠覆局面的王牌,却引而不发,显然是在观望,在权衡,在待价而沽。这固然避免了证据被太子或老十四夺取的最坏局面,但也将最终破局的时间,拖入了更加难测的境地。而时间,对身陷囹圄的他,对孤立无援的昌平而言,是最大的奢侈,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昌平被彻底封锁,她身陷其中。这个消息,比铁匣的归属更让胤禛心神不宁。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副场景:曾经誓死守卫的庄园成了华丽的囚笼,忠诚的部下被缴械看管,她独自面对那些名为“伺候”、实为监视的陌生面孔,日复一日,在希望与绝望的钢丝上艰难行走,承受着来自各方无形的压力与窥探。以她的心性,必不会坐以待毙,但在此等绝境下,任何微小的异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老十四……胤禛眼中寒光乍现,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冷。这个弟弟,果然不出所料,选择了最精明也最狠辣的方式。控制昌平,控制她,既是对太子余党的打击,也是对康亲王的牵制,更是向朝野展示其“掌控力”与“维护秩序”的姿态。他将她置于掌中,如同把玩一件稀世的玉器,既可欣赏,亦可随时……摔碎。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焦灼感,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胤禛素来以冷静自持著称的心绪。他发现自己竟在反复推演,若老十四骤然发难,或太子残党铤而走险,昌平那边可有丝毫应变之机?岳钟琪重伤未愈,部众被缴械,她一个弱质女流……这个念头一起,便被他自己强行按捺下去。无用。此刻的担忧与焦虑,对改变她的处境毫无助益,只会干扰判断。
他必须破局。必须尽快从这高墙内走出去。不仅仅是为了宏图霸业,不仅仅是为了洗刷污名,似乎也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迫切——他需要重新执掌棋局,需要拥有足以庇护她想护之人的力量。昌平的困境,如同映照他自身无力的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此刻的“囚徒”本质。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屈辱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她而起的刺痛。
“苏培盛。”胤禛的声音在寂静的囚室中响起,平静无波,却比往日更加低沉。
“奴才在。”
“我们之前布置的、通往刑部档案库的那条线,还能用吗?”胤禛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剑。
苏培盛心中一惊,压低声音:“王爷,那条线埋得极深,从未启用,应是安全的。但刑部如今也在重查之列,看守严密,此时动用,风险极大。且……档案库中,未必有能立刻解困之物。”
“不需要立刻解困。”胤禛打断他,目光透过高窗,望向那方狭小的、灰白的天空,“需要的是……一个‘引子’,一个能让康亲王,或者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老狐狸们,不得不正视、不得不加快‘重查’步伐的‘引子’。”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太子当初构陷于我的那些‘罪证’,其中关于西北军饷、关于结交内侍的部分,真伪参半,但总有蛛丝马迹可循。尤其是……与凌普、与托合齐相关的银钱往来。去查,用那条线,不惜代价,找出最经不起推敲、但又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一两处破绽。然后,设法将风声,送到都察院那几个以‘清廉敢言’著称、却又与太子不甚亲近的御史耳中。记住,要让他们‘偶然’发现,要看起来像是他们自己‘明察秋毫’。”
苏培盛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是要主动在太子已然焦头烂额的罪状上,再烧一把火!而且这把火,要从刑部内部、从太子自己的“证据”破绽上烧起!这无疑是兵行险着,一旦被察觉是他们做的手脚,便是罪上加罪。但……这也确实是目前可能打破僵局、逼迫康亲王和朝野不得不加快进程的狠招。太子越是被攻击,其“构陷”雍亲王的指控便越显可疑,要求重查雍亲王案、乃至要求面圣陈情的呼声,才会更有力。
“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苏培盛咬牙应下,知道此令一出,那枚埋藏多年的暗棋,恐怕就要暴露了。但此刻,已顾不得这许多。
“另外,”胤禛叫住他,沉吟片刻,“让我们留在昌平外围的人,什么都不要做,但必须时刻盯着。若有异动,尤其是抚远大将军府或步军统领衙门有异常调兵或人员频繁出入的迹象,不惜一切代价,将消息递出来。还有……”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若有机会,窥探一下庄内主院的情况,确认……人是否安好。但绝不可试图接触或传递消息,安全第一。”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苏培盛深深看了主子一眼,郑重点头:“奴才谨记。”
苏培盛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布置那凶险万分的一着暗棋。囚室内,再次只剩下胤禛一人。
他重新闭上眼,但脑海中已无法恢复之前的“空明”。昌平的画面,黑风洞的血色,康亲王的权衡,老十四的得意,太子的困兽之斗……还有,她那或许正凭窗独立、望着同一片灰白天空的侧影,交替闪现。
心湖之下的暗流,从未如此汹涌。那点因她而生的星火,在冰冷的权谋与无尽的黑暗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成了催促他必须破釜沉舟、奋力一搏的炽焰。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等待是弱者的奢望,是坐视局势恶化,是……将她置于更长久的危险与煎熬之中。
佛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恒定的节奏已被打破,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随即又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稳住。
旭日东升,其道大光。但黎明前的那一刻,往往最为黑暗寒冷。
他知道,自己掀起的这场风暴,或许会将更多人卷入,包括他自己,也包括她。但若不掀翻这棋盘,砸碎这囚笼,所有人,都将在黑暗中沉沦。
“绾卿……”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消逝在囚室冰冷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响起。
下一刻,胤禛已彻底睁开双眼。眸中所有的焦灼、牵挂、犹疑,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却又仿佛有冰火交织的决绝寒光。
棋子已动,棋手当出。
这笼罩在紫禁城与西山之上的沉沉黑夜,是时候,该被撕破了。
而他,将亲手执槁,击碎这冰封的湖面,无论其下是暗流,还是……那轮终将喷薄而出的,血色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