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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微光入局 囚室里的光 ...

  •   囚室里的光阴似乎被无限拉长,却又仿佛在瞬息间加速流转。胤禛捻着佛珠,一坐便是一个时辰,苏培盛垂手立在阴影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王爷,”苏培盛终究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若康亲王那边……”

      “他会明白。”胤禛截断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杰书素来谨慎,但此事关乎大局平衡,他不会坐视老十四独吞好处。况且——”他顿了顿,“那‘双鱼’的秘密,分量足够让任何一个有心的人心动。”

      苏培盛点头,却仍有忧虑:“只是戴先生那边……”

      胤禛沉默片刻。戴铎追随他多年,是他最信任的谋士之一,此刻被困黑风洞,生死未卜,说不焦心是假的。但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那个以身为饵、在绝境中搅动风云的女子。

      “戴铎行事向来缜密,”胤禛缓缓道,“若真到了绝境,必有后手。倒是她——”他顿了顿,“富察绾绾此女,着实出乎意料。”

      这话说得平淡,苏培盛却听出了一丝异样。他伺候胤禛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性子——冷静克制,从不轻易流露情绪,更鲜少如此直白地评价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子。

      “富察格格确实……”苏培盛斟酌着词句,“胆识过人。”

      何止是胆识过人。胤禛心中默念。从最初的梅林相遇,到养心殿前的应对,再到昌平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操作,她展现出的不仅是聪慧,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权谋嗅觉与决断力。这种能力,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有,甚至许多朝中官员也未必及得上。

      更让他动容的,是她那份“以国士报之”的赤诚。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朝堂,真心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他早已习惯了以利益权衡一切,以算计衡量人心。可偏偏是她,一个本应只是棋子的女子,却以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践行着她的承诺。

      这种执拗,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也曾有过热血与理想,也曾相信过信义与担当。只是多年的宫廷倾轧,早已将那些东西冰封在心底最深处。

      而她,就像一束意外的光,不仅照亮了前路,更悄然融化了那些冰封的角落。

      危险。

      胤禛再次在心中警告自己。这种情感上的牵绊,在权力的游戏中是致命的弱点。他不能,也不该对一个棋子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可理智的警告,似乎无法平息心底那丝异样的悸动。

      “王爷,”苏培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粘杆处最新密报。”

      胤禛抬眸。

      苏培盛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昌平皇庄外的步军统领衙门兵马,有异动。昨夜子时,有一队人马悄悄离开驻地,往西山方向去了。咱们的人跟了一段,看方向,似是往黑风洞一带。”

      胤禛眼神一凛。

      果然,老十四动手了。以“保护”为名将昌平围困,再暗中派人去黑风洞取铁匣——如意算盘打得不错。

      “康亲王府那边呢?”胤禛问。

      “尚无动静。”苏培盛道,“但咱们的人发现,今日早朝后,康亲王在乾清门外与裕亲王多说了几句话,神情颇为凝重。”

      胤禛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杰书果然也坐不住了。裕亲王福全虽已不理朝政,但在宗室中威望极高,他的话,康熙也会认真听取。康亲王借裕亲王之口递话,倒是高明。

      “继续盯着,”胤禛吩咐,“特别是西山和黑风洞一带。另外,让我们在步军统领衙门里的人,设法给昌平递个消息——不必详细,只需让富察格格知道,黑风洞那边,有人盯上了。”

      “嗻。”苏培盛应下,犹豫了一下,“王爷,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惊蛇,”胤禛淡淡道,“蛇动了,我们才知道往哪里打七寸。”

      苏培盛恍然,躬身退下。

      囚室重归寂静。胤禛重新闭上眼,继续捻动佛珠,脑中却飞速运转。

      老十四这一手,看似高明,实则冒险。步军统领衙门虽听他调遣,但衙门里各派势力交错,并非铁板一块。他暗中调动人马去黑风洞,若是得手还好,若是失手,或是走漏风声,便是授人以柄。

      而康亲王那边,一旦介入,局面就更复杂了。杰书素来明哲保身,绝不会任何人引发朝野动荡。他要么会设法平衡朝局,要么会索性将水搅浑,让谁都得不到好处。

      至于太子……胤禛心中冷笑。那位二哥此刻怕是还在为昌平的“变数”焦头烂额,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而在这盘乱局中,富察绾绾的位置,最为微妙。

      她是太子用来对付自己的棋子,是老十四想要掌控的猎物,是太子可能利用的变数,也是自己……无法割舍的牵挂。

      牵挂。

      胤禛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词,竟如此自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从何时起,那个原本只是“有用”的女子,变成了让他如此在意的存在?

      是在积水潭揽月亭,她隔着面纱说“以国士报之”时?还是在得知她在昌平孤庄中浴血奋战时?或是在想象她破解“双鱼佩”秘密、看到自己近乎遗言的嘱托时?

      或许,更早。

      早在梅林初遇,她那双沉静的眼眸望过来时,有什么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只是那时,他不愿承认,也不能承认。

      一个野心勃勃、志在皇位的皇子,怎么能对一个女子动心?尤其还是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处境下。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由人控制。

      就像此刻,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担心她的安危,忍不住揣测她的想法,忍不住……想要尽快脱困,去到她身边,亲眼确认她是否安好。

      这种冲动,陌生而强烈,让他既警惕,又隐隐有一丝……悸动。

      “王爷,”苏培盛去而复返,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有消息了。”

      胤禛倏然睁眼。

      “黑风洞那边,出事了。”

      西山,黑风洞。

      戴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呼吸粗重。手中的铁匣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

      洞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兵刃碰撞的声响。他知道,追兵来了。

      “戴先生,”身边仅剩的两个粘杆处死士压低声音,“我们从后面那个岔道走,那里有个出口,虽然险,但或许能冲出去。”

      戴铎摇头,声音嘶哑:“来不及了。他们人多,我们冲不出去。”

      “那……”

      “你们带着这个,”戴铎将铁匣塞到一人手中,“从岔道走。我留在这里,拖住他们。”

      “不可!”两人异口同声。

      “这是命令,”戴铎沉声道,眼中闪过决绝,“铁匣里的东西,关乎四爷大业,必须送出去。记住,若有机会,将东西交给富察格格,或是……康亲王。”

      两人还要再劝,洞外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走!”戴铎低喝一声,抽出腰间佩剑,转身面向洞口。

      两个死士对视一眼,咬了咬牙,抱起铁匣,闪身钻进后面的岔道。

      几乎同时,洞口的火把照亮了狭窄的通道,十几个黑衣劲装的汉子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抚远大将军府的人。

      “戴先生,”为首那人皮笑肉不笑,“久仰大名。东西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戴铎冷笑:“想要东西?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话音未落,他已挺剑刺出。

      洞内顿时刀光剑影。

      戴铎虽是一介文人,但这些年跟随胤禛,也练过些防身剑术。此刻生死关头,竟也爆发出惊人的战力,一时间与几人缠斗在一起,不落下风。

      但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他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

      “戴先生,何必呢?”为首那人冷笑,“为一个被囚宗人府的皇子卖命,值得吗?”

      戴铎一剑逼退一人,喘着粗气:“四爷待我以国士,我自当以国士报之。尔等宵小,岂会明白?”

      “国士?”那人嗤笑,“不过是个将死之人罢了。戴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十四爷求贤若渴,你若肯投效,前程不可限量。”

      “十四爷?”戴铎冷笑,“篡位逆臣,也配让我戴铎效忠?”

      “找死!”那人大怒,挥刀猛攻。

      戴铎勉力抵挡,但体力已近透支,一个不慎,肩头中了一刀,长剑脱手。

      “拿下!”为首那人喝道。

      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众人一愣,回头望去,只见洞口又涌进一队人马,衣着却是步军统领衙门的服色。

      “抚远大将军府的人,怎会在此?”步军统领衙门带队的是个参领,面色冷峻。

      抚远大将军府为首那人脸色一变,强笑道:“原来是李参领。我等奉十四爷之命,追捕逃犯。”

      “逃犯?”李参领扫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戴铎,“此人我认识,是四爷府上的幕僚戴先生。何时成了逃犯?”

      “这……”

      “再者,”李参领冷冷道,“即便真是逃犯,也该由步军统领衙门或刑部缉拿,何时轮到你们抚远大将军府越俎代庖?”

      抚远大将军府那人脸色难看:“李参领,此事关乎重大,还请行个方便。”

      “抱歉,”李参领不为所动,“职责所在,此人我要带走。”

      “你!”

      双方顿时剑拔弩张。

      戴铎靠在石壁上,看着这一幕,心中飞快盘算。

      步军统领衙门的人为何会来?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

      若是后者,是谁?四爷?还是……康亲王?

      正思忖间,洞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即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里面好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常服的年轻人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侍卫。

      正是康亲王世子哈季兰。

      “参见王爷!”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连忙行礼。

      抚远大将军府的人也只得躬身。

      哈季兰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洞内众人,最后落在戴铎身上:“戴先生,久仰。”

      戴铎强撑着行礼:“罪民戴铎,参见世子。”

      “戴先生不必多礼,”哈季兰上前,温声道,“你受伤了,先包扎伤口要紧。”说着,对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上前,扶住戴铎。

      抚远大将军府为首那人急了:“王爷,此人……”

      “此人怎么了?”哈季兰转头,脸上笑意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戴先生是四阿哥府上的幕僚,即便真犯了事,也该由宗人府或刑部审理。你们抚远大将军府私自抓捕,动用私刑,是何道理?”

      “属下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哈季兰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十四阿哥年轻气盛,行事或有欠妥,你们这些做下属的,就该规劝着些,而不是助长他的气焰。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皇上。你们,退下吧。”

      抚远大将军府的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与一位亲王硬抗,只得悻悻退下。

      哈季兰这才转向戴铎,微笑道:“戴先生受惊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回府疗伤如何?”

      戴铎心中警铃大作。

      哈季兰此举,看似救他,实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铁匣下落不明,他若随哈季兰回府,等于将主动权交到了对方手中。

      可眼下形势,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正犹豫间,洞外突然传来一声鹰唳。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海东青掠过洞口,爪子上似乎抓着什么。

      哈季兰眼神微动。

      戴铎却是心中一震——那是四爷养的海东青!

      海东青在洞口盘旋一圈,突然松开爪子,一个锦囊掉落下来,正好落在戴铎脚边。

      戴铎迅速捡起,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是一枚令牌。

      哈季兰看在眼里,笑容不变:“戴先生,这是?”

      戴铎深吸一口气,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是一枚赤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雍”字。

      这是四爷的贴身令牌,见令牌如见本人。

      戴铎心中大定,握紧令牌,对哈季兰躬身道:“多谢世子救命之恩。只是戴铎还有要事在身,不敢叨扰世子。待事情了结,戴铎必登门拜谢。”

      哈季兰看着那枚令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道:“既然戴先生有事,爷就不强留了。只是你伤势不轻,我让李参领护送你一程。”

      “多谢世子。”戴铎没有推辞。

      他知道,哈季兰这是在示好,也是在监视。但眼下,能脱身已是万幸。

      在步军统领衙门兵马的“护送”下,戴铎离开了黑风洞。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深处——那两个死士带着铁匣,应该已经安全离开了吧?

      还有昌平那边……富察格格,你可一定要撑住。

      宗人府囚室。

      苏培盛将黑风洞的变故一一禀报。

      胤禛听完,沉默良久。

      “康亲王果然出手了,”他缓缓道,“老十四这次,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是,”苏培盛道,“戴先生已被步军统领衙门‘护送’回城,暂时安全。只是铁匣下落不明,戴先生说,已让死士带走,但具体去向……”

      “无妨,”胤禛摆手,“铁匣在谁手中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最终会到该到的人手中。”

      苏培盛不解:“王爷的意思是?”

      胤禛没有解释,只是问:“昌平那边呢?”

      “步军统领衙门的兵马撤走了一部分,但仍有重兵把守。富察格格……暂无消息。”

      胤禛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说明,她还活着,局势还在可控范围内。

      只是,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实在磨人。

      “王爷,”苏培盛犹豫了一下,“康亲王那边,咱们要不要……”

      “不必,”胤禛淡淡道,“杰书既然插手,自然会有所动作。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那富察格格那边……”

      胤禛沉默片刻,忽然问:“苏培盛,你说,若一个人明知前路艰险,却仍义无反顾,是愚勇,还是赤诚?”

      苏培盛一愣,斟酌道:“奴才以为,要看所为何事。若为义,便是赤诚;若为私,便是愚勇。”

      “那她呢?”胤禛望向小窗外那片狭小的天空,“她这般拼命,是为义,还是为私?”

      苏培盛答不上来。

      胤禛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他心中,其实已有答案。

      那个女子,或许最初只是为了自保,为了家族,但当她选择留下,选择战斗,选择以身为饵时,那份初衷,早已升华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让他动容,也让他自惭形秽的东西。

      “苏培盛,”胤禛忽然道,“让我们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

      苏培盛震惊抬头:“王爷?”

      胤禛却已闭上眼,继续捻动佛珠,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苏培盛知道,不是。

      这位主子,从未对任何人,下过这样的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

      这意味着,哪怕暴露所有暗线,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也要保住那个女子的性命。

      苏培盛心中翻江倒海,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嗻。”

      他躬身退下。

      囚室重归寂静。

      胤禛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绾绾。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等我。

      等我出去,等我收拾这残局,等我……亲自去到你身边。

      到那时,我要亲口问你,为何要如此拼命?为何要如此……让我牵挂?

      佛珠在指尖转动,一圈,又一圈。

      仿佛在丈量着,这囚禁的日子,还有多久才能结束。

      也仿佛在安抚着,那颗因一个人而不再平静的心。

      微光已入局,这盘棋,是该有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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