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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胤禛番外二 一、理藩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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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理藩院的公文与暗子
理藩院的公文,在辰时三刻准时递到了步军统领衙门的签押房。
主事书办是位姓何的微胖中年,接过盖着雍亲王府理藩院司官小印的函件,略略扫了一眼,见是调阅去年蒙古王公在昌平驿馆的旧档,便不以为意,按常例批了“着管卷书吏查档,三日内回文”的条子,将公文转去了后堂的卷房。
他自然不知道,这封看似平常的调档公文,是雍亲王亲笔所书,其用词、格式、甚至印泥的浓淡,都暗藏玄机。而接文、去后堂传话的,是理藩院一个最不起眼、新来不过月余的誊录笔帖式,名叫常保。
常保,汉军旗,家道中落,考了三次才得了个从七品笔帖式,在理藩院做些抄写、跑腿的杂事,沉默寡言,从无出格之举,是那种混在官场人堆里就立刻被淹没的角色。无人知晓,他实则是年羹尧在兵部时,以“同乡后进”为名,安插、后经邬思道考察,由苏培盛单线联系,直通雍亲王的“听用”暗桩。他进理藩院,本就是为在需要时,能有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身份,方便在六部与各衙署间传递、打探消息。
常保拿着批了条子的公文,低眉顺眼地走向后堂卷房。步军统领衙门的后院,比前庭更显肃杀,巡弋的兵丁甲胄鲜明,目光锐利。他依着规矩,在卷房外值事处登了记,将公文交给当值的书吏,便垂手立在一旁,静候回音,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院中进出的各色人等,耳朵也支棱着,捕捉着值事处内书吏、差役们压着嗓子的闲谈碎语。
“听说了么?昨儿后半夜,西直门那边还开过,是康亲王府的马车,急匆匆往宫里头去……”
“这算啥,今儿天不亮,赫都统就点了一队正白旗的兵,亲自带着往昌平方向去了,说是‘加强防务、协查要案’。”
“昌平?不是有托中堂(托合齐)的人看着么?还用得着咱正白旗去‘协查’?”
“谁知道呢,上头让去就去呗。不过……我听说,昨儿黑风洞那边,出了好大的事,死了不少人,连康亲王府的戈什哈都折了好些个,好像是为了抢什么东西……”
“噤声!不要命了?这也是能浑说的?”
议论声立刻低了下去,转为几句无关痛痒的天气闲话。
常保依旧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不多时,卷房书吏出来,说旧档已查到,正在誊录副本,让他明日再来取。常保恭谨应了,慢慢退出。
走出步军统领衙门,穿过来来往往的官员、兵丁、轿夫,常保的脚步不疾不徐,方向却是朝着内城西南的广济寺。雍亲王今日要去广济寺“商议法事”,他需要将听到的零碎消息,通过特定的渠道,在雍亲王抵达前,传递过去。
二、广济寺的“高僧”与暗流
雍亲王的马车抵达广济寺时,已近巳时正。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寺内香客不多,显得格外清寂。知客僧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将胤禛引至后禅院一处僻静的静室。
静室陈设简朴,一榻、一几、两个蒲团,墙上悬着一幅笔意枯淡的《达摩面壁图》。胤禛挥退苏培盛与随从,只留高毋庸在门外守着。
不多时,一位身着灰色旧僧袍、面容清癯、双目却异常明亮的老僧,缓缓步入,合十为礼:“贫僧了尘,见过王爷。”
“大师不必多礼。”胤禛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游方僧人”。了尘,俗家姓名无人知晓,早年曾是江湖奇人,精于易容、潜行、消息传递,后因故出家,但并未真正斩断尘缘。多年前一次机缘,胤禛曾救其于危难,从此了尘便成了他手中一枚极其隐秘、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的暗棋。
“王爷可是为昌平之事而来?”了尘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清晰。
“大师已知?”
“略知一二。”了尘在对面蒲团坐下,“贫僧那位在步军统领衙门做书办的远房侄孙,昨日偶然听得几句醉话。说是托中堂(托合齐)对赫副都统(赫硕色)前几日在昌平的‘软弱’处置颇不满意,已去信申饬。太子爷那边似乎也发了话,昌平之事,必须‘掌控周全,不容有失’。赫副都统今晨点兵亲往昌平,恐怕与此有关。另外……”了尘顿了顿,抬眼看向胤禛,“似乎还有一股力量在暗中关注昌平,并非太子,也非十四爷,行踪极为隐秘,贫僧的侄孙也只是捕风捉影,不敢确定。”
胤禛眼神微凝。除了太子和老十四,还有谁?老八?还是……皇阿玛留下的人?亦或是,一直按兵不动的第三方?
“康亲王府昨夜动静如何?”胤禛问。
“额森带伤回府,康亲王连夜入宫,但并非去乾清宫,而是去了皇史宬附近的值房。今日天未亮,富察·马齐大人的轿子就进了康亲王府,不到半个时辰又出来了,马齐大人面色极为凝重。随后,康亲王再次匆匆入宫,这次去向不明。”
胤禛心中快速盘算。杰书果然谨慎,铁匣未动,先藏于皇史宬,那是皇室密档所在,守卫森严且相对独立,确实是个稳妥之处。他连夜见马齐,应是试探与通气。再次入宫……是去见主持“重查”的其他人?还是设法觐见昏迷中的皇阿玛?抑或是,去见如今宫中可能主事之人——比如,掌管宫禁的领侍卫内大臣,或是内务府总管?
“昌平庄内,可能传递消息出来?”胤禛最关心这一点。
了尘缓缓摇头:“难。步军统领衙门接管后,内外隔绝甚严。不过……”他略一沉吟,“贫僧那位侄孙提到,赫副都统临行前,曾吩咐留下的人,对那位富察格格‘礼数务必周全,饮食起居不得怠慢,但一应举动需详加记录,随时来报’。听其意,暂时应以严控为主,尚无加害之心。但若局势有变,则难预料。”
暂时安全。胤禛心下稍定,但“局势有变”四个字,又悬起了另一把刀。什么算局势有变?铁匣秘密泄露?太子或十四狗急跳墙?还是京城朝局发生重大逆转?
“大师,”胤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本王需送一人入昌平庄内,可能办到?”
了尘枯瘦的手指捻动着腕间的旧佛珠,半晌,道:“若只是传递微小物件,或有隙可乘。若是活人……难如登天。庄外兵丁层层布防,庄内亦有监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步军统领衙门内部的人,且有正当理由进出。”了尘抬眼,“王爷在步军统领衙门内,可有能用之人?哪怕是极低微的职位?”
胤禛缓缓摇头。步军统领衙门是太子经营多年的地盘,他虽有渗透,但层级不高,且在此敏感时刻,恐怕难以启用,也未必可靠。
“那么,只剩一法。”了尘道,“制造混乱,或创造‘不得不’进入昌平的理由。比如,昌平庄内突发急症,需特定药材或医者;又或者,有来自更高层、步军统领衙门无法拒绝的指令,要求派人入内。”
更高层的指令……胤禛想到了隆科多。但如何让隆科多下达这样的指令?
“此事,容本王再思量。”胤禛道,“大师,戴铎先生可能藏身西山黑风洞东北五里一处废弃石屋,烦请大师动用所有可靠人手,密查其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贫僧明白。”了尘合十,“王爷放心,西山一带,贫僧尚有几分故旧可托。”
“有劳大师。”胤禛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银票,面额不大,推到了尘面前,“寺中清苦,些许香火,聊表心意。”
了尘看也未看那银票,只道:“王爷于贫僧有再造之恩,此事乃贫僧分内。钱财之物,于出家人无益,王爷收回吧。贫僧这便去安排。”说罢,再施一礼,飘然而去。
胤禛也不坚持,收回银票。他知道,了尘这种人,欠的是人情债,而非金银。
了尘走后不久,常保“偶遇”了在寺中“闲逛”的高毋庸,借着问路的机会,将步军统领衙门内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他观察到的一些细节(如赫硕色调兵的具体旗属、数量),以暗语形式传递了出去。高毋庸不动声色,将信息记下,随后回到静室,低声禀报。
胤禛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赫硕色亲自带正白旗兵去昌平,这意味着步军统领衙门内部,可能已完全倒向太子(托合齐)的意志,对昌平的控制将进一步加强,绾绾的处境将更加被动。
时间,越发紧迫了。
三、府中的等待与暗涌
回到雍亲王府,已过午时。苏培盛低声禀报:“王爷,年大人(年羹尧)已在书房等候多时。还有,十三爷府上递了信来。”说着,呈上一封没有落款的普通书信。
胤禛先拆开胤祥的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略显虚浮,是胤祥亲笔:“四哥钧鉴:弟一切安好,勿念。近日天寒,闻昌平有变,望兄珍重,诸事小心。如有驱策,旧仆阿尔松阿或可一用。弟祥顿首。”
阿尔松阿,胤祥以前的哈哈珠子(幼年伴当),对胤祥忠心耿耿,胤祥被圈禁后,阿尔松阿也未改其志,一直在外为其奔走。此人武艺高强,且在京中三教九流中有些门路。胤祥这是在告诉他,如果真有急事,可以用这个人。
胤禛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作灰烬。心中那股冷硬之处,似被这微弱的暖意稍稍熨帖了一下。老十三,即便自身难保,仍在惦念着他这个四哥。
他收起情绪,快步走向书房。
年羹尧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凋零的树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快步上前行礼:“奴才给王爷请安。”
“亮工(年羹尧字),不必多礼。坐。”胤禛走到书案后坐下,直接问道,“京营那边,情形如何?”
年羹尧神色凝重:“回王爷,不太妙。托合齐昨日以‘年关将近,加强京畿防务’为由,已行文兵部,要求从西山锐健营、火器营、前锋营抽调精干,补充步军统领衙门在昌平、顺义、通州等外围要地的防务。兵部已准,今日已有部分兵马调动。此举名义正当,但实则是进一步削弱王爷您能直接或间接影响的京营力量,同时强化太子对京城外围,尤其是昌平一带的控制。另外,”他压低声音,“奴才隐约听到风声,宫里……似乎不太好。”
胤禛瞳孔微缩:“说清楚。”
“太医院几位院使、院判,昨日傍晚被急召入乾清宫,至今未出。宫里传出消息,说万岁爷……偶尔有清醒片刻,但很快又昏迷过去,且……痰涌气促,情形堪忧。张廷玉大人、马齐大人、隆科多大人,还有几位上书房行走的皇子,轮流在乾清宫外值守。”年羹尧声音压得极低,“王爷,若万岁爷真有……那京城,怕是顷刻就要大乱。太子监国,名正言顺,又有步军统领衙门在手,届时……”
届时,胤禵或许还来不及反应,太子就能以雷霆手段,控制住京城局面。而他胤禛,这个同样对皇位有心的皇子,很可能会被第一个清算。昌平的车绾绾,更是砧板上的鱼肉。
一股寒意,从胤禛脊椎升起。他之前并非没有预料到皇阿玛病情可能恶化,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急。
“消息确实?”他沉声问。
“八成。乾清宫虽封锁严密,但总有缝隙。这消息,是奴才从一个在御药房当差的远亲那里,花了重金探得。几位院判被急召时,神色都极为惶恐。”
胤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局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坏。戴铎失踪,绾绾被困,铁匣在康亲王手中但无法开启,太子加紧控制京畿,皇阿玛病危……所有的压力,似乎都在这一刻,向着雍亲王府汇聚而来。
“亮工,”胤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年羹尧听出了其中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你设法,用最稳妥的渠道,给隆科多递个话。不直接说,找个他能信得过的中间人,最好是那种看似与他无利害瓜葛、又能让他觉得是‘为他好’的人。话要这么说……”
胤禛低声交代了一番。核心意思是:步军统领衙门如今在昌平动作频频,已超出寻常“协查”范畴,恐有滥用职权、激化矛盾之嫌。昌平富察氏之女,毕竟有宗室姻亲关系,若处置不当,恐引发蒙古、满洲勋贵不满。眼下万岁爷病重,京城稳定为首要,九门提督职责所在,是否该稍加关注,以免步军统领衙门行事过激,酿成事端,届时不好收拾?这话要说得像是替隆科多着想,提醒他注意风险,而非为雍亲王说项。
年羹尧仔细记下,点头道:“奴才明白。这就去办。只是……隆科多此人滑不溜手,未必会轻易表态。”
“无妨。只要他心里有了这根刺,埋下这个念头,就够了。”胤禛道,“另外,你暗中留意西山锐健营被调走兵马的动向,特别是其统领、佐领一级将领的调动。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嗻!”
年羹尧领命匆匆而去。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胤禛一人。窗外天色更加阴沉,寒风呼啸,卷起枯枝上的残雪。
他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皇舆全览图》上。手指沿着舆图上的线条移动,从京城,到昌平,再到西山,再到更远的西北、江南……
这万里江山,此刻仿佛都压在了他的肩头。
不,不只是江山。
还有那个远在昌平、生死未卜的女子清亮的眼神,戴铎临行前深深的一揖,老十三信中含蓄的关切,还有府中上下,跟随他这么多年,将身家性命都系于他一身的所有人……
他不能乱,不能急,更不能错。
一步错,满盘皆输,尸骨无存。
胤禛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雪覆般的冷静与决绝。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这一次,他没有用密文,也没有刻意改变笔迹。他用自己那笔锋棱峭刻、力透纸背的楷书,写下了一封措辞恭谨、情真意切的“请安折子”,对象是昏迷中的康熙皇帝。
折子中,他先表达了对皇父病情的深切忧虑,自责未能侍奉榻前。然后,笔锋一转,提到自己“夜不能寐,思及皇阿玛往日教诲,尤以‘仁孝治天下、保全骨肉’为念”,联想到近日“闻听昌平之地,因琐事滋扰,致宗室女眷不安,兵戈之气渐浓”,深感“此非国家祥瑞,亦恐伤皇阿玛圣心”,故“昧死陈情”,恳请皇阿玛“垂悯下情,稍加过问,以示天家宽仁,平息纷扰,则儿臣等幸甚,天下幸甚”。
这封折子,看似是为昌平之事说情,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戳太子的脊梁骨——你监国期间,不仅不能平息事端,反而纵容(或指使)步军统领衙门“兵戈之气渐浓”,“滋扰宗室女眷”,这是不仁不孝,有违皇阿玛“保全骨肉”的教诲。同时,也巧妙地将自己置于“顾全大局、关心姐妹(绾绾)”的孝悌之位。
折子写毕,胤禛亲自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亲王印。
“苏培盛。”
“奴才在。”
“将这封折子,递到通政使司,按加急驿传送入宫中,直呈御前。”胤禛的声音平静无波,“记住,要让人看到,是本王亲笔所书,亲自交代加急的。”
“嗻!”苏培盛双手接过,心头凛然。王爷这是要以皇子身份,公开上书,将昌平之事,捅到昏迷的万岁爷面前!这无异于公开向太子施压,将矛盾摆上了台面!风险极大,但……或许也是打破目前僵局的一记猛招。
折子送出去了。如同投入深潭的一块巨石,必将激起波澜。
胤禛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他不在乎风险。他只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绾绾等不起,戴铎等不起,这盘棋,也等不起了。
“胤礽,胤禵……”他望着紫禁城的方向,低声自语,声音融在呼啸的风中,几不可闻,“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先撑不住这黎明前的黑暗。”
天边,浓云如墨,翻滚聚合,一场更大的风雪,似乎正在酝酿。
而风暴眼中,雍亲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长明。那个孤峭的身影,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凝视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与即将到来的风雪,眼中只有一片沉静到极致的、破釜沉舟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