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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胤禛番外一   京城, ...

  •   京城,雍亲王府,四宜堂。

      寅时三刻,夜最深时。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烛火在琉璃罩中静静燃烧,将胤禛伏案的身影投在身后那面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屏风上。图上山河壮阔,屏前人影孤峭。

      他手中握着一卷《金刚经》,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经文墨字在昏黄光线下模糊成一片,如同眼前这盘迷雾重重的棋局。

      昌平的信鸽,是在子时前后陆续飞回的。一共三只,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带着用只有他和戴铎懂得的密文写成的短笺。

      第一只,戴铎报:铁匣已按计划“泄露”位置,黑风洞前已有数方势力云集,混战将起,他准备按第二套方案脱身,前往预设的藏身处。

      第二只,来自昌平庄内另一暗线:庄外步军统领衙门异动,似有接管之意。绾绾格格已放出信鸽向康亲王示警。

      第三只,来自监视黑风洞外围的探子:混战惨烈,康亲王府额森等人最后携一铁匣状物突围而出,伤亡甚重,去向应是康亲王府。戴铎先生下落不明,混战各方均有余留人手清扫战场。

      三张薄薄的纸片,此刻就摊在紫檀木书案上。胤禛用镇纸压住一角,防止它们被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的夜风掀动。

      他的目光落在“戴铎先生下落不明”那行字上,停留了良久。

      戴铎,跟了他十五年。从他还是个光头阿哥时起,这个面容平凡、看似谨小慎微的绍兴师爷,就在为他处理那些最隐秘、最棘手、最不能见光的事务。戴铎知道他太多秘密,太多布局,太多连邬思道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后手。

      失踪,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已死,要么已落入敌手。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胤禛缓缓闭上眼,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光润的桌面。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他想起戴铎临行前那夜,也是在这四宜堂。

      “王爷,此去昌平,凶险异常。若事有不谐……”戴铎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一揖。

      胤禛当时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他当时没有回头。现在想来,或许应该回头看一眼。

      但他是胤禛。雍亲王胤禛。一个连自己都可以当作棋子投入棋局的人,又怎会在这种时候流露半分不必要的情绪?

      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深潭。

      他拿起第一只信鸽带来的密笺,凑近烛火,细细再看。戴铎提到了“第二套方案”和“预设藏身处”。那是他们事先约定的,若取匣后形势危急,戴铎不会直接回京,而是会前往西山一处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隐秘据点——一座早已荒废的前明太监守陵人所居的石屋,就在黑风洞东北五里一处山坳里。

      那里备有清水、干粮、伤药,以及另一套伪造的身份文牒和些许银钱。足够支撑半个月。

      戴铎若还活着,且未落入敌手,此时应该在那里。

      但探子报“下落不明”。

      胤禛取过一张素白笺纸,提笔蘸墨,用左手——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略显稚拙的笔迹——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吹干,仔细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他起身,走到书房西侧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前,伸手在第三层左起第七本书——一本《永乐大典》散卷的后面,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书架侧面弹开一个仅容一掌的暗格。里面静静卧着一个小巧的竹筒,竹筒一端用蜡密封。

      胤禛将方才写好的字条塞入另一个同样制式的空竹筒,封好蜡,放入暗格,替换了原来的那个。再将暗格推回原位。

      这是他与戴铎之间最后一道紧急联络渠道。每隔十二个时辰,会有人来检查这个暗格。若竹筒被替换,那人会以特定方式,将新竹筒内的指令传递出去,并尝试联络戴铎。

      指令很简单:若戴铎在藏身处,则就地隐匿,等待下一步指示;若不在,则启动所有暗线,寻找其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做完这一切,胤禛重新坐回案前。他的目光移向第二张密笺。

      绾绾向康亲王示警。

      他眼前浮现出那张清丽却倔强的脸。那个在济南府衙后堂,明明怕得指尖发抖,却还敢与他对峙的女子;那个在热河行宫,孤身入虎穴为他传递消息的女子;那个在昌平皇庄,面对重重杀机,依然能稳住局面的女子。

      她比他想象的要坚韧,也要聪明。

      但聪明和坚韧,在这种层次的权力绞杀中,往往是最先被碾碎的东西。

      胤禛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将昌平被步军统领衙门“接管”的消息,与康亲王拿到铁匣的消息,在脑中反复比对、串联。

      步军统领衙门的动作,太快了。几乎是在黑风洞尘埃落定的同时,就做出了“全面接管”的决定。这不像是一时起意,更像是早已备好的预案,只等一个借口。

      是谁的预案?太子的?还是老十四的?亦或是……两者默契的合谋?

      而康亲王拿到铁匣后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这位老王爷,精明、审慎、忠于皇权,但也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他会立刻上报吗?向谁报?昏迷的皇阿玛?还是主持“重查”的几位大臣?或者,他会选择暂时秘而不宣?

      胤禛倾向于后者。

      因为铁匣打不开。而那把“钥匙”,在绾绾手里——或者说,在绾绾背后的他手里。

      康亲王要想知道匣中秘密,要想让这铁匣发挥最大效用,就必须与他,与绾绾合作。这是胤禛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链环。

      但前提是,绾绾必须安全,必须还能作为“钥匙持有人”与康亲王沟通。

      如果步军统领衙门彻底控制昌平,隔绝内外,甚至对绾绾不利……那这条链,就断了。

      胤禛的指尖,轻轻划过桌面上那方冰冷的田黄石镇纸。石头上雕刻着简朴的云纹,触手生寒。

      他需要确保两件事:第一,康亲王必须明白铁匣需要“钥匙”,且钥匙与昌平息息相关;第二,绾绾必须撑到康亲王采取行动,或者,他必须为她开辟另一条生路。

      关于第一点,他其实已经做了铺垫。通过绾绾交给康亲王的那封密信,暗示了铁匣与钥匙的关系。如今铁匣真到了康亲王手中,以老王爷的谨慎,必定会仔细查看,发现顶部的六角凹陷。他会联想,会印证,会明白昌平那边的重要性。

      关键在于康亲王会怎么做。

      胤禛判断,杰书不会立刻大张旗鼓。他可能会尝试秘密接触昌平,或者,先与朝中值得信任的同僚商议——比如,同样身陷局中的富察·马齐。

      而第二点,确保绾绾的安全……

      胤禛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步军统领衙门是太子党的地盘,但老十四的手也伸了进去。如今昌平由他们“合法”接管,自己若强行派兵去“抢人”,形同谋反。只能智取,不能力敌。

      他还有哪些棋子可用?

      岳钟琪和飞鹰营还在庄内,但已被缴械看管,作用有限。

      西山锐健营被调走,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切断外部武力干预的可能。

      京城之中,他能动用的明面力量……

      胤禛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一角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铜印上——那是他兼管的“理藩院”下属某清吏司的办事印章。理藩院与步军统领衙门在涉及蒙古、回部等事务上时有交集,有正常的公文往来渠道。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成形。

      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

      他再次提笔,这次用的是自己正常的笔迹,在一张正式的公文用笺上书写。内容是关于理藩院需向步军统领衙门调阅去年某次涉及蒙古王公入京朝觐时,在昌平附近驿馆住宿登记的存档副本,因涉及其年班赏赐核算,需即刻办理。措辞官方,理由充分,末尾盖上了那枚小小的铜印。

      写完后,他唤来守在门外的苏培盛。

      “明日一早,将此公文送至步军统领衙门存档房,按正常流程办理。”胤禛将公文递出,语气平淡,“另外,让送文的人机灵点,听听衙门口的动静。尤其是关于昌平防务安排、人员调配之类的闲话。”

      “嗻。”苏培盛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收入怀中。他跟在胤禛身边多年,深知主子每一个看似寻常的吩咐背后,都可能藏着深意。

      “还有,”胤禛顿了顿,“告诉高毋庸,让他准备一下,明日随我去一趟广济寺。就说……我为皇阿玛祈福,需请寺中高僧做法事,要商议细节。”

      “嗻。奴才这就去传话。”苏培盛躬身退下。

      广济寺。那里有一位挂单的“游方僧人”,实则是他早年布下的一颗暗棋,与步军统领衙门里某个不起眼的书办有远亲关系。有些消息,通过官面渠道打听不到,却可能从这些旁门左道漏出些许风声。

      这还不够。

      胤禛知道,自己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康亲王那边迟迟不动,或者步军统领衙门对绾绾的看管升级到危险程度,他可能需要更直接的手段。

      他想起了隆科多。

      九门提督隆科多,佟佳氏,他的舅舅(虽非嫡亲)。此人手握京城防卫实权,立场向来暧昧,既与太子有旧,与老八也走得近,但与自己这个外甥,表面也算客气。更重要的是,隆科多是个绝对的现实主义者,他只站在胜算大的一边。

      目前来看,太子被“重查”搞得焦头烂额,老十四远在西北,皇阿玛昏迷,朝局混沌。隆科多此时大概率会选择观望,不会轻易下场。

      但若给他一个不得不下场的理由呢?比如,步军统领衙门在昌平“滥用职权”、“欺凌臣子家眷”,可能激化矛盾,影响京城稳定?这对于负责整个京城安全的九门提督来说,就是个值得关注的理由了。

      当然,不能直接去说。需要通过第三方,看似无意地递话。

      胤禛脑中快速闪过几个可能的人选。最终,定格在一个人身上——老十三,胤祥。

      胤祥被圈禁多年,但旧部犹在,人脉未绝。他与隆科多早年也有些交情。更重要的是,胤祥重情义,对四哥的事,只要力所能及,必定会帮。

      只是,联系被圈禁的皇子,风险极高,容易被扣上“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帽子。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

      胤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

      他在权衡。

      窗外,传来更夫敲响五更天的梆子声。

      咚——咚!咚!咚!咚!

      五更了。夜色依然浓稠如墨,但东方天际,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正在艰难地渗透进来。

      胤禛吹熄了烛火。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廊下气死风灯透进来的些许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嘶哑而悠长,划破黎明的寂静。

      胤禛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在黑暗中,竟似比烛火更亮,锐利如刀锋出鞘前那一霎的寒光。

      他已然有了决断。

      昌平要保,绾绾要活,铁匣的秘密要用,康亲王的线要牵,隆科多的势要借,老十三的情要动,甚至……昏迷的皇阿玛那边,也需要有人去“提醒”某些事情。

      这是一盘棋,敌我混杂,迷雾重重。但他必须下,而且必须赢。

      因为输掉的代价,他承受不起。绾绾承受不起。戴铎承受不起。所有跟着他走这条路的人,都承受不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凛冽的晨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深冬特有的、干燥刺骨的寒意,吹散了一室沉滞的空气。

      胤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寒气直灌肺腑,却让他异常清醒。

      天,快亮了。

      但天亮之前的这段路,往往最黑,最冷,也最险。

      他望着窗外那依旧被厚重云层笼罩的天空,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绾绾,撑住。”

      “戴铎,活着。”

      “这局棋,还没完。”

      风卷起他鬓边几丝未束好的头发,在空中微微飘动。他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如同西山最坚硬的岩石。

      黎明前的雍亲王府,静寂无声。唯有四宜堂书房的窗隙间,透出主人那双凝视着无边黑暗、却已然在谋划着如何撕开这黑暗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夜正长,路也正长。但执棋的人,已经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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