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八十七章 撕裂苍穹 康亲王 ...
-
康亲王杰书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太师椅的扶手上,敲出笃笃的闷响,迟缓,却带着山雨欲来前凝滞空气般的沉重。书房内,只有这单调的敲击声,与他绵长而压抑的呼吸交织。他面前那方从黑风洞浴血夺回的黝黑铁匣,静静躺在黄绫锦垫上,粗糙的表面映着烛火,像一只蛰伏的凶兽独眼,冰冷地注视着这位大清朝的宗室之首、三朝元老。
铁匣顶部,那细微的六角凹陷,如同一个沉默的诘问,一个烫手的诱惑,一个可能掀翻整个朝堂乃至爱新觉罗家祖庙的潘多拉魔盒。
额森被亲信搀扶下去时,那惨白的脸色、浑身的血腥气,以及提及十一名精锐死士尽数折损时的哽咽,都在无声地诉说昨夜黑风洞前的惨烈。那是太子“狼覃”的疯狂反扑,是抚远大将军府暗桩的阴狠算计,是各方势力在黑暗中最赤裸的獠牙碰撞。而这铁匣,便是从这场血肉磨盘中滚出的,最滚烫的因果。
他该打开它吗?
烛火在铜雀灯盏里不安地跳动,将老王爷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身后那幅《万里江山图》上。江山如画,可这画布之下,是皇子们对至尊之位的虎视眈眈,是朝臣们党同伐异的倾轧算计,是八旗与绿营之间、满汉之间、新政与旧制之间盘根错节的矛盾,是西北用兵带来的国库空虚与民怨暗涌……康熙皇帝英明一世,晚年却因储位之事,将这煌煌大清,搅得暗流汹涌,几有倾覆之危。如今皇帝昏迷,储君失德,强藩(胤禵)在外握有重兵,虎视眈眈,诸皇子各有心思,朝局如累卵,一触即崩。
这铁匣中,无论装的是胤礽更骇人听闻的罪证,还是胤禛自辩甚至反戈一击的筹码,亦或是其他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一旦开启,公之于众,必然在眼下这紧绷到极致的弦上,再添千钧之力。弦断的结果,可能是太子彻底覆灭,但也可能是逼得狗急跳墙,引发更大的动荡;可能是雍亲王沉冤得雪,但也可能是坐实了某些更不堪的指控,让皇室颜面彻底扫地;甚至可能……成为某些野心家(比如手握重兵的十四阿哥)问鼎大位的绝佳借口。
他,杰书,康亲王,太宗皇太极之孙,顺治、康熙两朝重臣,当今皇上的堂兄,宗人府宗令。他享爱新觉罗姓氏带来的无上荣光,也背负着维系这个姓氏、这个王朝延续的沉重责任。他的一生,见惯了宫廷倾轧,看透了权力更迭的残酷,也深谙“稳定”二字,在这风雨飘摇的帝国天平上,是何等金贵。他受命“重查”,既是皇命,亦是责任,他愿做那把廓清迷雾的利剑。但当这把剑过于锋利,可能伤及国本,甚至可能被他人用作屠戮宗亲、动摇社稷的凶器时,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昌平那个叫富察绾绾的女子,用一只信鸽,将选择的责任,巧妙地、又沉重地,推到了他的案头。她看准了他不会坐视胤礽继续祸国,也看准了他对朝局稳定的看重,更看准了他作为宗令,对爱新觉罗家族整体利益的责任。她是在求救,也是在将他一军。
“来人。”康亲王终于停止了敲击,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苍老,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王爷。”一直守在门外的心腹老仆悄步入内,垂手听命。
“备车,去富察府。老夫要见马齐。”康亲王顿了顿,补充道,“从后门走,莫要声张。”
“嗻。”老仆应声,迟疑了一下,“王爷,此刻已近亥时,富察大人恐怕……”
“他若睡了,就叫醒他。”康亲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就说,西山剿匪之事,有新进展,关乎其女安危,关乎朝局,刻不容缓。”
“奴才明白。”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驶出康亲王府后门,车轮碾压着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此刻老王爷胸中滚动的惊雷。他将铁匣留在了府中最隐秘的暗格,钥匙随身携带。他要去见的,不仅仅是同僚富察·马齐,更是那位身陷囹圄、却搅动风云的女子的父亲,是这盘棋局中,另一颗身不由己、却又至关重要的棋子。
富察·马齐显然也未曾安寝。康亲王的深夜到访,虽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两人在书房密室相见,没有寒暄,烛光下,两张同样写满忧思与凝重的面孔相对。
“王爷深夜来访,必是西山之事,有了紧要变故?”马齐屏退左右,亲自为康亲王斟了杯浓茶,声音压得极低。
康亲王没有接茶,目光如电,直视马齐:“马齐,你我同朝为官数十载,有些话,老夫便直说了。昌平之事,已非你女一人之安危,亦非雍亲王一人之荣辱。黑风洞中物,已入我手。”
马齐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茶水微漾。他缓缓放下茶壶,抬眼看向康亲王,眼中震惊、忧虑、了然、决绝……诸般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他虽不如康亲王知晓得那般具体,但女儿身陷昌平,雍亲王被拘,太子跋扈,十四爷虎视,朝局诡谲,他岂能毫无察觉?康亲王深夜携此惊天消息而来,其意不言自明。
“王爷……”马齐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那物……可曾开启?”
康亲王摇头:“缺了钥匙,亦或说,缺了时机。”他将昌平密信的大致内容(隐去具体藏匿点)及自己派人夺取铁匣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最后沉声道,“如今,此物便如悬于你我头顶的利剑,亦是悬于朝局之上的雷霆。太子、十四爷,皆虎视眈眈。雍亲王身陷囹圄,你女困守孤庄。开启,或可涤荡妖氛,但也可能玉石俱焚,山河动荡。不启,则真相永埋,奸佞或可逍遥,而令嫒与雍亲王,恐成弃子,朝局亦将滑向不可测之深渊。”
马齐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灰白。他当然知道女儿在昌平的处境是何等凶险,那是他嫡亲的骨肉,是他富察家的明珠。但他更清楚,此刻个人的生死荣辱,早已与这滔天大局绑在了一起。康亲王将选择摆在他面前,既是信任,也是逼迫。
“王爷需要下官做什么?”马齐挺直了腰背,眼中再无犹豫,只剩下属于满洲贵胄、朝廷重臣的决断。
“两件事。”康亲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明日朝会,或‘重查’议事,若有人(尤其是太子或十四爷一党)再提昌平之事,或欲将罪责尽数归于雍亲王与你女,你要据理力争,咬死‘证据未全,案情不明’,要求彻查太子结党营私、勾结内侍、戕害手足、甚至可能……”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甚至可能涉及巫蛊厌胜、谋害君父之举!言辞可以激烈,态度务必强硬!”
马齐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他将自己也置于火上烤,正面硬撼太子余党!但他旋即明白了康亲王的用意——将水彻底搅浑,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昌平、从铁匣本身,强行拉到对太子更全面、更致命的攻击上,为康亲王暗中处置铁匣、为可能的后续动作,争取时间和空间。同时,这也是在表明富察家的立场,为女儿争取一线生机。
“下官明白。那第二件?”
“第二,”康亲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要动用一切可信之人脉,暗中查访,自皇上昏迷前日起,所有经手御药、御膳、近身伺候之人,尤其是与毓庆宫、与凌普、托合齐等人有瓜葛者,其行踪、交际、有无异常,哪怕一丝一毫可疑之处,都要记录下来,秘密交予老夫。记住,是暗中查访,绝不可打草惊蛇。”
马齐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康亲王。查御药御膳近侍……这已不仅仅是针对太子,这隐隐指向了那个最可怕、最不敢深思的方向!康亲王这是要……要掀开最后、也是最血腥的帷幕吗?
“王爷,这……”马齐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马齐,”康亲王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是看透世情的苍凉与破釜沉舟的锐利,“事已至此,瞻前顾后,唯有死路一条。胤礽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已非一日。皇上春秋鼎盛,何以突然沉疴至此?其中若无鬼蜮,老夫实难相信。如今铁证在手(他指铁匣),若其中果有骇人听闻之物,则太子罪孽,罄竹难书,废之,天下归心。若无,亦可洗刷雍亲王之冤,震慑宵小。但无论如何,皇上龙体安危,乃国本之基,社稷之重,不容有失,亦不容有任何疑点!此事,或许比那铁匣,更为紧要!”
马齐沉默了。书房内,只闻两人粗重的呼吸与烛火哔剥之声。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吞噬一切。
许久,马齐重重一拳捶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眼中已是一片赤红与决绝:“好!为了大清江山,为了皇上安危,也为了小女……下官,愿附王爷骥尾,纵是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不是附老夫骥尾,”康亲王缓缓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幕,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是你我,及所有尚存良知、忠于大清、忠于皇上的臣子,共同去撕开这笼罩在紫禁城上空的、令人窒息的铁幕。让该见光的见光,让该伏法的伏法。唯有如此,方是真正的忠君爱国,方能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也方能……救你我想要救之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明日之后,腥风血雨,恐难避免。望你珍重。”
马齐也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康亲王,深深一揖:“王爷珍重。下官,知道该如何做了。”
当康亲王的马车再次悄无声息地驶离富察府,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时,东方天际,依旧是一片沉郁的墨蓝,看不到丝毫曙光。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最深沉的黑暗里,开始涌动,开始积聚力量。
紫禁城的夜,依旧宁静。乾清宫的御榻上,康熙皇帝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毓庆宫门窗紧闭,烛火幽暗。雍亲王胤禛在宗人府的囚室中静坐,捻动佛珠。抚远大将军府的密使,或许正在某位权贵的府邸中低声密谈。步军统领衙门的官兵,依旧严密看守着昌平皇庄……
然而,一张无形的、更加细密也更为危险的网,已经在康亲王与富察·马齐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张开。网的目标,是那最高处摇摇欲坠的储君,是那隐藏在宫廷最深处的鬼蜮,是那阻碍大清国运、令无数人身陷囹圄、生死两难的……沉沉黑幕。
撕裂它,或许会伤及自身,或许会血流成河。
但若不撕裂,所有人,都将在黑暗中窒息。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也最是接近……破晓。
康亲王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中,缓缓闭上双眼。枯瘦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