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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十四爷的请缨与承诺   乾清宫 ...

  •   乾清宫夜宴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垂问”,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震荡与余波,在年节期间也未曾平息。康熙那番“再思量”,将车绾绾的婚事悬在了半空,也如同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四爷党与八爷党的头顶,让双方在表面的年节喜庆之下,暗地里的角力与算计愈发激烈,空气中都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车绾绾的日子,变得更加煎熬。她像一件被贴上标签、等待最终拍卖的珍玩,被困在撷芳殿这方寸之地,承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或探究或评估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慈宁宫她照常去,但太后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言语间也更少提及婚事,仿佛那夜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梦。德妃待她依旧温和,但那份温和里,探究与考量的意味更浓,偶尔的“闲话”也总在不经意间试探她对“沉稳可靠”四字的理解,对“为君分忧”的看法。

      八福晋郭络罗氏倒是沉寂了些,不再“偶遇”,也不再送那些精致的“雅物”,但车绾绾能感觉到,那温婉笑容下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偶尔扫过,依旧让人脊背生寒。倒是八阿哥胤禩,在一次宫中小范围的赏梅宴上,“偶然”与她打了个照面,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言语得体,只赞了句“格格气度越发沉静了”,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深不见底,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而十四阿哥胤禵,自乾清宫夜宴后,似乎彻底与她“杠”上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直冲冲地跑来质问,却换了一种更令人头疼的方式——无处不在的“关切”。今日差人送一篓南边新贡的蜜桔,说是“给十妹和格格尝尝鲜”;明日又“顺路”经过撷芳殿,隔着院门高声与守门太监闲聊,声音大得里面能听得清清楚楚,内容无非是京营又得了什么好马,兵部又在商议西北防务,他如何如何被皇阿玛委以重任云云,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少年郎急于证明自己的躁动与炫耀。

      车绾绾一律以最恭谨疏离的态度应对。礼物收下道谢,然后让春杏登记入库,绝不动用。胤禵在门外高声,她便紧闭殿门,充耳不闻。她知道,胤禵这是在用他的方式,向她,也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存在,他的“实力”,甚至可能是在向康熙暗示着什么。这种孩子气的、却又带着不容忽视力量的“纠缠”,比八爷党绵里藏针的算计更让她心烦意乱,也更容易授人以柄。

      文先生的课依旧在上,只是师徒二人心照不宣,绝口不提那夜之事。文先生讲解经义史策时,越发注重“变通”与“时机”,点评朝政(以史喻今)时,也更多提及“当断则断”、“因势利导”。车绾绾知道,这是文先生(或者说他背后的四阿哥)在进一步引导和塑造她的思维,让她更清晰地认识到当前局势的微妙与关键。

      她也从文先生隐晦的言辞中,拼凑出一些外界的动向。八爷党在“赐婚”受挫后(康熙未当场应允八阿哥),并未气馁,反而加紧了在朝臣,尤其是清流言官和部分汉臣中的活动,为“立贤”造势,同时似乎也在暗中搜集或炮制一些对四爷党不利的“证据”。而四爷党这边,胤禛则继续埋头于户部、刑部等繁难差事,以实绩说话,同时其门下势力也在暗中巩固,尤其是在一些掌握实权的中枢衙门和关键地方督抚中,影响力在稳步提升。双方看似暂时僵持,实则都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爆发的契机。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时间滑入了康熙四十九年的二月。京城的春天来得迟,几场倒春寒的雪,将刚冒头的绿意又打了回去,天地间一片肃杀。

      这日午后,车绾绾正在窗前临帖,试图让纷乱的心绪在笔墨间沉静下来。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直朝撷芳殿而来,其间还夹杂着太监尖细的、试图阻拦又不敢用力拦的劝阻声。

      “十四爷!十四爷您慢点儿!容奴才通传一声……”

      “通传什么!本王找十妹有事!”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哐”地一声大力推开,胤禵带着一身屋外的寒气,如同旋风般卷了进来。他今日未穿常服,竟是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贝勒品级吉服,腰佩黄带,头戴宝石顶冠,显得格外英气勃发,只是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潮红,眼神灼亮得吓人,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情绪极为激动。

      春杏夏荷吓得连忙跪下行礼。车绾绾也放下笔,起身,屈膝:“给十四阿哥请安。”

      胤禵却看也不看她们,只大步走到车绾绾面前,死死盯着她,呼吸粗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而紧绷:“我要去西北了。”

      西北?车绾绾心中一惊,抬眸看向他。去西北?领兵?还是……

      “皇阿玛……准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准了!”胤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决绝,“皇阿玛命我为抚远大将军,总领西北军务,不日即将开拔!”

      抚远大将军!总领西北军务!车绾绾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任命!虽然西北用兵之事朝议未决,但皇帝将此等重任交给年仅二十二岁的十四阿哥,其信任与期许可见一斑,也意味着,一旦战端开启,十四阿哥将手握重兵,立下不世战功,其地位权势将一跃而起,甚至可能超越几位兄长!

      难怪他如此激动!这不仅仅是一次出征,更是他证明自己、争夺那个至高位置的关键一步!康熙在此刻做出这个决定,是否也与那悬而未决的“赐婚”有关?是在为十四阿哥增加筹码?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制衡与考验?

      “恭喜十四阿哥得皇上重用,为国出征,必能旗开得胜,扬我大清国威。”车绾绾垂下眼帘,说着最稳妥的场面话。

      “恭喜?”胤禵却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猛地逼近一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他竟喝了酒?)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富察绾绾!你别跟我来这套虚的!我今日来,不是来听你恭喜的!”

      他一把抓住车绾绾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一声,腕骨几乎要碎裂。“你听着!我去西北,是为皇阿玛分忧,是为大清建功立业!更是为了——”他顿了顿,眼中翻涌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更是为了向皇阿玛证明,我胤禵,不比任何人差!我能给你最好的!我能立下最大的功劳,让皇阿玛把最好的赏赐给我!到时候……到时候我就向皇阿玛请旨!我要娶你!风风光光地娶你!谁也拦不住!”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话,震得殿内嗡嗡作响。春杏夏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车绾绾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宣言惊呆了,手腕上的疼痛和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让她一时忘了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英俊面容。

      胤禵……他竟存了这样的心思!他想用军功,来换取康熙的赐婚!他想用这种方式,来打破目前的僵局,来“赢得”她!如此直白,如此……鲁莽,却又如此……令人心悸的执着。

      “十四阿哥!您喝醉了!快放开我家小姐!”春杏回过神来,哭着扑上来想掰开胤禵的手,却被他一挥手甩开。

      “我没醉!”胤禵吼道,眼睛赤红,依旧死死抓着车绾绾的手腕,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富察绾绾,你说话!你告诉我,你愿不愿意等我?等我从西北回来,等我立下大功,我就求皇阿玛把你指给我!你说啊!”

      他的目光炽热如火,带着不容拒绝的逼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车绾绾看着这样的胤禵,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荒谬,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与悲哀。他根本不懂,不懂这宫廷政治的复杂与残酷,不懂康熙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更不懂她车绾绾这个人,她所要的,所惧的,所图的,究竟是什么。他以为军功就能换来一切,以为他的“想要”就能决定她的命运。何其天真,又何其……可悲。

      “十四阿哥,”车绾绾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冰冷,“请您放手。您弄疼臣女了。”

      胤禵被她这冰水般的语气浇得一怔,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些。

      车绾绾趁机抽回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揉着发红生疼的手腕,垂眸道:“十四阿哥即将远征,为国效力,臣女预祝十四阿哥马到成功,早日凯旋。至于其他……臣女人微言轻,婚事更非臣女所能置喙,全凭皇上圣裁。十四阿哥的厚爱,臣女……承受不起,亦不敢承受。还请十四阿哥,以国事为重,莫要因小失大,徒惹非议。”

      她的话,字字清晰,句句疏离,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也将他满腔的热血与冲动,挡在了冰冷的礼法规矩之外。

      胤禵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车绾绾,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那双总是明亮灼人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震惊、受伤、愤怒,以及一丝被彻底拒绝后的茫然与狼狈。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嘶哑,带着破碎的颤音,“承受不起?不敢承受?富察绾绾,你就这么看不上我?还是……你心里早就有了别人?是老四对不对?是不是他?!”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戾气。

      车绾绾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十四阿哥慎言!此等无稽之谈,岂可浑说?臣女与四贝勒,清清白白,仅有君臣之礼,绝无其他。十四阿哥若再妄加揣测,污蔑天家,休怪臣女无礼,要请德妃娘娘和皇上做主了!”

      她抬出德妃和康熙,语气强硬,将自己与胤禛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胤禵被她这副油盐不进、冰冷疏远的模样彻底激怒了,也伤透了。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颓然放下,胸膛剧烈起伏,盯着车绾绾,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阴郁。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声音冷得像冰,“富察绾绾,你记住你今天的话!本王要去西北了,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但你也给本王记住,无论本王是生是死,是成是败,你富察绾绾,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本王的手掌心!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嫁给别人!尤其是老四!”

      这已不是表白,而是近乎偏执的宣告与威胁。说完,他不再看车绾绾瞬间苍白的脸,猛地转身,大步冲出了撷芳殿,厚重的殿门被他甩得震天响,久久回荡。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春杏夏荷瘫软在地,小声啜泣。车绾绾独自站着,只觉得浑身发冷,那被胤禵抓过的手腕,依旧火辣辣地疼,而那番近乎诅咒的宣言,更如同冰锥,刺穿了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惧。

      胤禵……他竟偏执至此!他这一去西北,手握重兵,若真立下大功,归来之时,权势滔天,若他执意要娶,康熙会如何?德妃会如何?四阿哥……又当如何?

      而她自己,在这场越来越失控的漩涡中,又该如何自处?

      她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残雪的气息。远处,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胤禵的请缨与承诺,像一把双刃剑,既可能打破目前的僵局,也可能将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她忽然想起,梅林中胤禛那句冷静的评估——“他越急,对我们越有利。”

      真的……有利吗?

      车绾绾望着窗外阴霾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凉。前路未卜,危机四伏,而这场以她为中心的博弈,随着胤禵的加入,变得更加诡谲难测,也……更加凶险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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