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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奢侈的眼泪   胤禵那 ...

  •   胤禵那番近乎偏执的宣告与强吻带来的震撼与混乱,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息。车绾绾将自己关在撷芳殿内整整三日,对外称病,不见任何人,包括德妃派来探望的嬷嬷。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这接踵而至、几乎要将她击垮的变故,也需要冷静思考,在这骤然变得更加凶险复杂的棋局中,自己究竟该如何落子。

      腕间的淤青已经由紫转青,渐渐淡去,但那被强行烙印上的触感与气息,却仿佛依旧残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而滚烫的侵略性,让她每每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胤禵的执念,比她预想的更加深沉,更加不计后果。他就像一团不受控制的野火,炽热、明亮,却也充满了毁灭性。他即将手握重兵,远征西北,一旦得胜归来,挟不世军功,其势将锐不可当。届时,若他依旧执着于“得到”她,向康熙请旨,康熙会如何权衡?在军功赫赫、圣眷正浓的幼子,与沉稳干练、但可能因此心生芥蒂的四子之间,康熙的天平会倾向哪边?

      而四阿哥胤禛……梅林夜话之后,再无只言片语传来。乾清宫夜宴上那遥遥一瞥,沉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可面对胤禵如此激烈直白的“宣战”,他是否真的依旧“有利”?他手中,除了那“沉稳可靠”的印象和实干的政绩,还有什么足以抗衡可能的赫赫军功与圣父对幼子的偏宠?

      车绾绾感到一阵深重的无力与寒意。她仿佛置身于两股巨大的、不断逼近的漩涡之间,无论被哪一方吞噬,都可能尸骨无存。而她自己,除了那点可怜的“圣眷”和手中尚未可知用处的秘密,几乎一无所有。

      就在她心神俱疲、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压力压垮时,文先生那边,终于有了回音。

      这次传递消息的,不是纸条,不是玉片,而是一本看似寻常的、前朝版本的《贞观政要》。书是文先生遣人送来的,说是“听闻格格近日研读史书,此书或可一观”。车绾绾接过书,指尖拂过微黄的封皮,心中了然。

      她屏退左右,独自在内室仔细翻阅。书页间并无夹带,也无密写。但她记得胤禛曾说过,有些消息,会通过书籍本身的版本、批注、乃至特定的标记来传递。她耐着性子,一页页看去,目光最终停留在书中一处关于唐太宗纳谏的段落旁,一行极小的、几乎与印刷体融为一体的蝇头朱批上。那批注的笔迹,与当初梅林纸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批注内容看似是对原文的引申:“纳谏非独在言,亦在观行。魏徵敢言,亦因其行端。今有小人,假术数之名,行蛊惑之实,结交宗室,窥测天心,其行诡秘,其心叵测。昔汉武信江充,而酿巫蛊之祸;今上圣明,必不为其所惑。然防微杜渐,不可不察。近闻彼与某府往来甚密,多言‘天命’、‘异象’,恐有不臣之语。慎之,戒之。”

      车绾绾的心猛地一跳。“假术数之名,行蛊惑之实,结交宗室,窥测天心”——这分明是在影射张明德!而“近闻彼与某府往来甚密,多言‘天命’、‘异象’”,这个“某府”,极有可能就是八阿哥府!胤禛在提醒她,张明德与八阿哥的勾结可能正在升级,甚至可能涉及“天命”、“异象”这等最犯康熙忌讳的言论!这是在让她加紧留意,收集证据!

      而最后那句“慎之,戒之”,既是对她的提醒,也像是一种……无言的催促。胤禛需要她这边有所行动,有所收获,来应对可能来自胤禵军功的压力,也可能……是为了在康熙最终决定她的婚事时,增加他这一方的筹码。

      压力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压上肩头。车绾绾合上书,指尖冰凉。她明白,自己不能再“病”下去了。必须振作起来,必须行动起来。不仅仅是为了胤禛的任务,更是为了她自己,在这越来越狭窄的生存夹缝中,搏出一线生机。

      她开始重新走出撷芳殿,恢复了往日的行程。去慈宁宫请安,陪伴公主,偶尔应德妃召见。她变得更加沉默,却也更加敏锐。留意着宫中的每一丝风吹草动,尤其是与八阿哥、八福晋,乃至任何可能与张明德有关的人或事的蛛丝马迹。

      机会,出现在几天后。内务府因着年节已过,开始清点各宫用度,准备发放春季的份例。车绾绾去内务府领取撷芳殿的份例时,“偶然”听到两个管事太监在角落里低声抱怨。

      一个说:“……八爷府上今年要的檀香也忒多了些,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说是府上要做大法事,供奉什么……什么真人。这上好的檀香本就紧俏,匀给那边多了,别处就不够分,真是难办。”

      另一个嗤笑:“法事?怕不是给那位张神仙预备的吧?听说八爷对那位张神仙,可比对自家祖宗还上心,要什么给什么。前儿还要了一批上好的朱砂和黄纸,说是画符用。哼,装神弄鬼!”

      车绾绾心中一动。张神仙?张明德!八阿哥府上大量索要檀香、朱砂、黄纸……做法事?画符?这绝非寻常。联想到胤禛提醒的“天命”、“异象”,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八阿哥是不是在让张明德准备什么“祥瑞”或“预言”,为自己造势,甚至……用来影响康熙对储君人选的看法?

      她不动声色地领了份例离开,心中却已有了计较。此事必须查证。但如何查?她无法接近八爷府,更接触不到张明德。

      就在这时,德妃娘娘再次召见她。这次不是在永和宫正殿,而是在后殿一处僻静的小佛堂。佛堂内只燃着一盏长明灯,光线昏暗,檀香袅袅。德妃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几分孤寂。

      “给娘娘请安。”车绾绾上前行礼。

      “起来吧,坐。”德妃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陪本宫坐一会儿。”

      车绾绾依言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垂眸静待。

      良久,德妃才缓缓开口:“老十四……前几日去找你了?”

      车绾绾心下一紧,知道此事瞒不过德妃,坦然道:“是。十四阿哥告知臣女,他将远征西北,并说了些……意气之言。臣女已婉言劝诫。”

      “意气之言?”德妃轻笑一声,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他那哪是意气之言?他那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儿,是被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的痴心妄想!”她忽然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车绾绾,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心与焦虑,“绾绾,你告诉本宫,你对老十四……可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车绾绾迎上德妃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缓缓摇头:“臣女对十四阿哥,唯有对天家皇子的敬畏,对德妃娘娘爱子的尊重,绝无半分逾越之念。十四阿哥的厚爱,臣女惶恐,亦不敢受。”

      德妃盯着她看了许久,仿佛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最终,长长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本宫知道,是老十四痴心妄想了。他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便以为这世上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可他忘了,这是皇宫,是天下最不讲‘想要’就能得到的地方。尤其是……人心。”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绾绾,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也让你转告你阿玛。老十四出征在即,皇上对他寄予厚望。他的前程,他的安危,如今系于西北一战。本宫不希望有任何事,任何人,影响到他,让他分心,甚至……让他行差踏错,辜负皇恩,也毁了自己。”

      车绾绾听懂了。德妃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恳求她,不要给胤禵任何希望,不要成为他出征的“牵挂”或“变数”,更不要因她之事,让胤禵与四阿哥(胤禛)兄弟阋墙,让康熙不悦。

      “臣女明白。”车绾绾低声道,“臣女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有丝毫逾矩,亦会设法劝慰阿玛,以国事为重。”

      “你是个明白孩子。”德妃点点头,神情缓和了些,但眼中的忧虑未减,“老十四那边,本宫会看着。至于你的婚事……”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皇上心中已有计较。只是时机未到。你且耐心等待。无论最终花落谁家,本宫……总不会让你太过难堪。”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康熙已有了决定,只是暂时未宣。而德妃,会尽力在其中周旋,保她一个相对“不难堪”的结局。这或许是德妃能为她这个“棋子”做的,最大的承诺与慈悲了。

      “臣女……谢娘娘回护之恩。”车绾绾伏身行礼,心中却无多少喜悦。不难堪?怎样的结局才算“不难堪”?嫁给一个不爱、甚至可能是敌人的人,困于深宅,了此一生,难道就是“不难堪”吗?

      从永和宫出来,车绾绾的心情更加沉重。德妃的警告与暗示,胤禛的催促与任务,胤禵偏执的威胁,康熙悬而未决的旨意……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几乎透不过气。

      回到撷芳殿,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她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边那轮缓缓沉落的落日,只觉得那光芒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可她不能哭。在这吃人的地方,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甚至可能成为别人攻讦你的武器。从穿越至今,无论多难,多怕,多委屈,她都将眼泪死死压在心底,用冷静,用计谋,用坚韧,一层层将自己包裹起来,变成如今这个看似沉静、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的“富察格格”。

      可是今晚,在这空旷无人的庭院里,对着这末世般的残阳,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冲垮了她辛苦筑起的心防。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起初只是一滴两滴,随即便是汹涌而出,无声无息,却烫得吓人。

      她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丝毫呜咽,只是任由泪水疯狂流淌,冲刷着脸颊,没入衣领。为这身不由己的命运,为这步步惊心的宫廷,为那渺茫未知的前途,也为心底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所谓“真情”与“自由”的奢望。

      原来,她还是会哭的。原来,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原来,在这冰冷的紫禁城,流泪,竟也是一种奢侈。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脸上冰凉一片,被晚风一吹,紧绷绷的疼。车绾绾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去泪痕,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

      哭过了,软弱过了,该继续往前走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沉落的夕阳,一步步走回殿内。背影挺直,脚步沉稳,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崩溃从未发生。

      只是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昏暗的暮色中,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前路再难,危机再重,她也必须走下去。没有退路,亦无归途。

      这奢侈的眼泪,流过了,便算了。从今往后,她只能是那个冷静、理智、善于谋算的富察绾绾。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不知是否存在的一线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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