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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秋风瑟瑟秋雨寒 康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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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的御驾,终于在万众瞩目与暗流汹涌中,浩浩荡荡地驶离了紫禁城,南下巡幸。随行的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带走了一国之君的威严,也带走了压在许多人心头的那块巨石——或者,是揭开了更汹涌波涛的序幕。
车绾绾站在撷芳殿外高高的台阶上,目送着那明黄色的仪仗消失在宫道的尽头。阳光炽烈,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温宪公主依依不舍地随驾而去,临行前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最后被嬷嬷抱上马车时,还红着眼圈回头望她。车绾绾心中酸楚,却只能微笑着挥手。她知道,公主的离开,也意味着她在宫中最后一道直接的庇护暂时消失了。
父亲富察·马齐作为辅政大臣留京,此刻想必正在朝房与留守的诸位大臣商议事宜,无暇分身。这偌大的紫禁城,忽然显得空旷而陌生,那些亭台楼阁、朱墙碧瓦,在烈日下沉默着,却仿佛每一处阴影里都藏着窥探的眼睛。
她退回殿内,吩咐春杏、夏荷紧闭门户,除了必要的饮食供给,谢绝一切访客。对外,她依旧是那个“病体初愈,需好生将养”的富察格格。
然而,平静只维持了短短数日。
最先打破平静的,是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人——大阿哥胤禔。
这位年长的皇子,一直以皇长子身份自居,却因非嫡出而与储位无缘,心中积郁多年。此次被康熙委以留守监国的重任(虽与三阿哥胤祉共理,但明眼人都知三阿哥性子平和,不喜揽权,实权多半落在胤禔手中),犹如久旱逢甘霖,瞬间意气风发起来。
监国伊始,胤禔便雷厉风行,整顿京畿防务,清查各部积案,倒也办了几件漂亮差事,赢得一些朝臣称赞。但很快,他那急躁冒进、急于揽权的本性便暴露无遗。他开始频繁召见大臣,对一些本不需他过问的琐事指手画脚,甚至隐隐流露出对随驾几位弟弟(尤其是太子、四阿哥、八阿哥)的不满,言语间颇有“彼等伴驾游乐,唯我在此辛苦为国”的意味。
这日,车绾绾“病”中静养,忽听殿外传来喧哗。春杏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小姐,大……大阿哥来了!说要探望小姐病情!”
车绾绾心下一沉。胤禔与她素无交集,此时突然来访,绝非好意。她迅速躺回榻上,拉好锦被,做出虚弱之态。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大阿哥胤禔竟不顾宫人阻拦,径直闯了进来。他身材高大,面容粗犷,此时穿着杏黄色团龙常服(监国期间特许),更显气势逼人,眉宇间带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张扬。
“富察格格可在?听闻格格身体不适,本王特来探望。”胤禔声音洪亮,目光如电,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扫视。
车绾绾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胤禔挥手制止:“格格有病在身,不必多礼。”他大马金刀地在太监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打量着车绾绾苍白的面容,“格格这病,似乎缠绵了些日子?太医可还尽心?”
“劳大阿哥挂心,太医诊治悉心,是臣女自己身子不争气,将养些时日便好。”车绾绾垂眸,声音虚弱。
“嗯,那就好。”胤禔点点头,话锋一转,“皇阿玛南巡,将京城托付于本王与三弟。本王既受重托,自当尽心竭力,保京畿安宁,也让皇阿玛在外无后顾之忧。只是,这京城之大,事务繁杂,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富察大人身为辅政重臣,责任重大,格格也要体谅才是。”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隐含敲打——你父亲在我手下办事,你要识相。
“阿玛常教导臣女,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阿哥代天巡守,宵衣旰食,阿玛与诸位大人自当尽心辅佐,不敢有丝毫懈怠。”车绾绾将话题引回“忠君之事”,避开个人立场。
胤禔似乎对她的回答不甚满意,哼了一声:“忠心自然是要的。但也要看清时势,知道该忠心于谁。”他意有所指,“有些人,仗着皇阿玛一时宠爱,便忘了自己的本分,甚至心怀叵测,结交外臣,干涉朝政。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本王既监国,便容不得此等宵小!”
他目光炯炯,逼视着车绾绾:“富察格格,你说是不是?”
车绾绾背脊渗出冷汗。胤禔这话,明着是指桑骂槐,暗里却是赤裸裸的威胁和警告。他在警告她,也在警告富察家,不要站错队,不要与“某些人”(显然指四阿哥、八阿哥,甚至可能包括太子)走得太近,否则他这位监国大阿哥,不会客气。
“大阿哥明鉴。臣女久居深宫,陪伴公主,于外朝之事一无所知。只知谨守本分,忠君爱国。”车绾绾咬紧牙关,依旧坚持这套说辞。
胤禔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格格果然是个明白人。但愿富察大人,也如格格一般明白。”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你好生养着吧。若缺什么,尽管让人来寻本王。这宫里宫外,如今,还是本王说了算。”
说完,他不再看车绾绾,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满室压抑的气氛和浓烈的威胁意味。
车绾绾缓缓坐起,靠在床头,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胤禔的野心和急躁,远超她的预料。他这哪里是探望,分明是示威,是宣示主权,是逼她和富察家表态站队!
春杏和夏荷吓得脸色煞白,围上来连声问:“格格,您没事吧?大阿哥他……”
“我没事。”车绾绾摆摆手,声音有些发涩,“关门,谁来都不见。”
胤禔的来访,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更大的波澜。很快,宫里宫外都传遍了,大阿哥亲自去撷芳殿“探望”了病中的富察格格,言语间颇为“关切”。这消息落在不同人耳中,意味截然不同。
有人觉得大阿哥这是在拉拢富察家;有人觉得这是在警告富察家别跟其他阿哥走得太近;更有人恶意揣测,大阿哥是不是看上了这位富察格格……
流言蜚语再次甚嚣尘上。车绾绾闭门不出,却仿佛能听到那无数窃窃私语,像夏日的蚊蝇,嗡嗡作响,驱之不散。
紧接着,父亲富察·马齐递进来的消息,证实了她的担忧。胤禔在朝堂上开始对几位随驾阿哥留下的势力进行清洗和打压,手段颇为粗暴。一些与四阿哥、八阿哥往来密切的官员被寻了由头申斥、调职,甚至罢免。富察·马齐因位高权重,且素来中立,暂时未被直接针对,但也被胤禔以“商议政务”为名,频频召见,言语间多有试探和拉拢,甚至暗示若富察家肯全力支持他,待康熙回銮,必有厚报。
“大人让我转告格格,”传话的心腹太监压低声音,“大阿哥势大,且行事无忌,让小姐务必小心,在宫中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阿玛在朝中,亦会周旋,但……恐难独善其身。”
车绾绾捏着父亲的信,指尖冰凉。胤禔这是要趁着康熙不在,大肆扩张势力,排除异己,为可能的……那个位置铺路。而富察家,因为她的缘故,也因为父亲的位置,成了他必须争取或打压的对象。
更让她不安的是,胤禔似乎并不满足于在朝堂上动作。内务府开始以各种名目克扣撷芳殿的用度,从炭火冰例到茶叶点心,逐渐减少,送来的东西也多是次品。宫女太监中,也多了些陌生的面孔,行事鬼祟,目光闪烁。
春杏气不过,去内务府理论,反被冷嘲热讽了一番,说什么“大阿哥监国,百事待兴,用度紧张,格格既在病中,清淡些也好养病”。夏荷偷偷去打探,回来哭着说,听到有太监议论,是大阿哥身边人发了话,要“冷一冷”撷芳殿,杀杀某些人的气焰。
车绾绾阻止了春杏夏荷再去争辩。争是没有用的,只会让处境更糟。胤禔这是在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点点磨掉她的锐气,逼她屈服,或者……逼她犯错。
她开始真正体会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以往虽有各方压力,但康熙在,总有最高权威在上,那些人行事多少有些顾忌。如今康熙离京,胤禔监国,他便成了紫禁城里暂时的“天”。他要为难一个无宠无势的伴读格格,简直易如反掌。
盛夏的紫禁城,闷热难当。撷芳殿里冰块供应不足,暑气蒸腾,车绾绾的“病”便又反复起来,低热不退,食欲不振,人也迅速消瘦下去。太医来看过几次,开了药,但总不见大好。车绾绾心知,这病三分是真,七分是郁结于心,加上这恶劣的处境所致。
她躺在闷热的屋里,听着窗外聒噪的蝉鸣,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以前无论多难,她总觉得还有转圜余地,还有康熙的庇护,还有父亲在身后。可如今,康熙远在江南,父亲自身难保,胤禛、胤禩等人随驾在外,远水救不了近火。她就像被困在孤岛上的囚徒,四面是海,看不到援兵,只有胤禔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和日益逼近的恶意。
难道,就要这样坐以待毙?等着胤禔耐心耗尽,使出更狠辣的手段?或者,真的向他低头,将富察家绑上他那艘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的船?
不。车绾绾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胤禛那双沉静幽深的眸子,想起他说的“梅花耐寒,酷寒之后,便是春”。也想起父亲信中那句“恐难独善其身”背后的沉重与无奈。
她不能倒下。富察家不能倒。她好不容易才在这深宫里挣扎着走到今天,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开始强迫自己进食,哪怕毫无胃口;按时服药,哪怕苦不堪言;在闷热的夜里,忍着眩晕起身,在狭小的室内慢慢走动,活动僵硬的身体。她需要尽快“好”起来,至少看起来要好起来。虚弱,只会让敌人更肆无忌惮。
同时,她让春杏想办法,将撷芳殿被克扣用度、宫人被监视刁难的情况,通过文先生那条线,悄悄传递出去。她不知道胤禛能否收到,也不知道他收到后能做些什么。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向外求救的信号。
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京城的局势愈发诡谲。胤禔以“整肃京畿”为名,调动了部分步军统领衙门的兵马,加强了皇宫和各王府的“护卫”,美其名曰保护安全,实则监控意味浓厚。朝中依附他的官员气焰日盛,而原本倾向太子、四爷、八爷的官员则噤若寒蝉,或遭打压,或被迫改换门庭。
就在这沉闷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了京城的天空——南巡途中,康熙皇帝于行在突然下旨,以“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暴戾□□,难托祖宗之业”等二十余款大罪,昭告天下,废黜皇太子胤礽,将其拘禁看守!
消息传到京城时,车绾绾正在喝药。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废太子!康熙终于还是走出了这一步!而且是在南巡途中,如此突然,如此决绝!
她愣愣地站着,耳边嗡嗡作响。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当这一刻来临,带来的震撼依旧无以复加。储君被废,国本动摇,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命运转折,更是整个朝堂,乃至整个帝国未来走向的巨大变局!
紧接着,更多细节传来:太子被废时几近癫狂,试图自戕未遂;随行大臣多有劝谏,康熙不为所动;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在废太子过程中表现“沉稳”、“得体”,十三阿哥胤祥负责看守被废太子,十四阿哥胤禵……据说闻讯后惊愕不已,曾试图为太子求情,被康熙严词斥退。
废太子的谕旨是八百里加急送抵京城的。监国的大阿哥胤禔接到旨意时,据说愣了半晌,随即放声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他立刻以监国身份,召集留京王公大臣,宣读圣旨,并“遵照皇阿玛旨意”,加强了对京城,尤其是对原太子一党官员的监控和清洗。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车绾绾的心沉到了谷底。太子被废,胤禔这个对储位觊觎已久的皇长子,会如何动作?他本就急躁冒进,如今没了太子这个最大的障碍,岂不更加肆无忌惮?而自己这个曾被太子针对、又与四阿哥、八阿哥有所牵扯的“前太子敌对势力”,在胤禔眼中,是拉拢的对象,还是需要清除的障碍?
恐怕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胤禔需要立威,需要清除异己,稳固自己的监国地位,并向康熙展示能力。还有谁比一个无依无靠、又与几位弟弟有牵扯的臣女,更适合拿来开刀?
果然,废太子的风波尚未平息,又一道旨意从南巡行在传来——康熙命将废太子胤礽押解回京,圈禁于咸安宫,着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并内务府、宗人府严加看管,无旨不得任何人探视。
这道旨意,将看管废太子的重任交给了胤禔。这无疑是康熙对长子的又一次考验,也是将一颗烫手山芋扔给了胤禔。看管得好,是功劳;看管出了岔子,就是重罪。
胤禔却似乎将这视为莫大的信任和机会。他立刻调派重兵,将咸安宫围得水泄不通,自己也隔三差五亲自前去“巡视”,姿态高昂,仿佛已是半个储君。
而他对撷芳殿的“关照”,也变本加厉。克扣用度已成了明目张胆的短缺,送来的饭菜时常是冷的、馊的。宫女太监稍有伺候不周,便会遭到严厉责罚,甚至被调走。春杏和夏荷几次与人争执,都被车绾绾强行压了下来。
“格格,他们欺人太甚了!”春杏抹着眼泪,“连干净的被褥都不给换,这大热天的……”
“忍一忍。”车绾绾面色苍白,却异常平静,“他就是要逼我们闹,闹起来,他才有理由发作。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给他把柄。”
她开始节省每一滴水,每一口粮。将自己份例里仅存的一些点心偷偷分给春杏夏荷。夜晚闷热难当,她就用冷水浸湿帕子敷额。她知道,胤禔在等她熬不住,等她犯错,或者……等她在绝望中主动投向他的怀抱。
然而,车绾绾低估了胤禔的狠辣,也低估了这深宫之中落井下石的速度。
废太子被押解回京圈禁后没几天,一个曾经在东宫伺候过、后来因犯错被逐出的老太监,突然跑到宗人府“首告”,言之凿凿,说废太子胤礽被废前,曾多次秘密召见富察·马齐之女,即撷芳殿伴读富察绾绾,两人“行为亲密”,有“私相授受”之嫌。甚至暗示,废太子一些“悖逆之言”,可能与富察绾绾的“蛊惑”有关。
这指控恶毒至极!将废太子的罪名,与她这个深宫女子联系起来,意图将她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一个“蛊惑储君”的罪名,足以让她和整个富察家死无葬身之地!
消息传来时,车绾绾正在喝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她手一抖,粥碗跌落,滚烫的粥洒在手上,瞬间红了一片,她却浑然不觉。
“格格!”春杏惊呼着扑上来。
车绾绾推开她,死死抓住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来了。最恶毒的一击,终于还是来了。胤禔,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终于按捺不住,要对她下死手了。利用一个被废太子的疯话,将她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弱女子,拖入谋逆的深渊!
“去……去请太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就说我……旧疾复发,晕厥了。”
她必须立刻“病重”,病到无法被提审,无法对质。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拖延之计。
春杏哭着跑出去。车绾绾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手背上迅速肿起的水泡,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窗外,不知何时聚起了浓重的乌云,遮天蔽日。闷雷滚滚,由远及近。盛夏的暴雨,终于要来了。
而她的世界,已然一片漆黑。胤禔的逼迫,废太子残余势力的反扑,还有那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恶意……如同这漫天乌云,要将她彻底吞噬。
她还能撑多久?父亲在朝中,是否也受到了牵连?胤禛……他远在江南,还能来得及救她吗?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炸雷在头顶轰然响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狂风骤起,卷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琉璃瓦上,也砸在车绾绾冰冷的心上。
紫禁城的秋天还未到,但这萧瑟的秋风,刺骨的秋寒,却已提前降临,将她紧紧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