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四方的博弈 惊雷滚过紫 ...
-
惊雷滚过紫禁城上空,暴雨如注,将夏日的闷热与尘嚣浇了个透心凉,却也带来了另一种令人窒息的粘腻与阴冷。
撷芳殿内,车绾绾手背上的水泡已经挑破,涂了清凉的药膏,依旧火辣辣地疼。但这皮肉之苦,远不及心中冰寒的万分之一。
废太子余党的诬告,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她最脆弱的命门。“蛊惑储君”、“私相授受”,任何一个罪名坐实,都足以让她和富察家万劫不复。而抛出这匕首的,很可能是急于铲除异己、树立权威的大阿哥胤禔,或是想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八爷党,亦或是两者联手。
太医很快被“请”来了——来的却不是往常熟悉的太医,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御医,眼神精明,透着打量。车绾绾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额上覆着冷帕,一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模样。
那太医诊脉良久,眉头紧锁,又翻了翻车绾绾的眼皮,看了看舌苔,沉吟不语。
“太医,我家格格病情如何?”春杏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带着哭腔问,“自听闻那些……那些污蔑之词,格格又惊又气,旧疾复发,呕血不止,这可如何是好?”她故意夸大其词。
太医瞥了春杏一眼,又看了看“昏迷”中的车绾绾,缓缓道:“格格此乃急火攻心,引动旧疾,兼之体弱阴虚,邪热内陷,病势……颇为凶险。需得静养,切忌再受刺激。我开一剂清心泻火、扶正固本的方子,先服下看看。若明日仍不见好转,恐怕……”他摇摇头,未尽之言,令人心焦。
他提笔开了方子,留下些丸药,又嘱咐了几句“务必静养,勿再扰攘”之类的话,便提着药箱离开了,自去向监国的大阿哥禀报。
车绾绾听着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昏迷的样子。春杏凑过来,低声道:“格格,这太医……可信吗?他会不会去大阿哥那里乱说?”
“他不敢。”车绾绾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我若此刻‘病死’,他是最后一个诊病的太医,脱不了干系。他只会将病情说得越重越好,把自己摘干净。大阿哥眼下风头正盛,也不会立刻就要我的命,落人口实。他需要我‘活着’受审,或者‘病重’无法对质,才能达到目的。”
她赌的就是胤禔此刻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害死一个功臣之女、公主伴读。他要的,是逼她就范,或者将她打入尘埃,而不是立刻惹上一身腥。
果然,那太医回去后,不知如何回禀的,总之,撷芳殿的待遇并未进一步恶化,但也未见改善。胤禔没有立刻派人来提审,似乎默认了她“病重”的说法,但监视的眼线明显增加了,连送饭送药的太监都换成了生面孔,眼神里带着审视。
车绾绾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胤禔在等待,等待她“病情好转”,或者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发难。而她,必须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里,找到破局之法。
父亲富察·马齐设法递了一次消息进来,只有短短几行字:“诬告之事已悉,为父已知会几位故旧同僚,联名上奏,申明汝之清白。然大阿哥势大,恐难速决。宫中险恶,吾儿务必自保,以待天时。”
父亲在行动了。联络故旧,联名上奏,这是明面上的反击。但车绾绾知道,在胤禔一手遮天的监国时期,这样的奏折能起到多大作用,很难说。父亲让她“自保,以待天时”,这“天时”,恐怕指的是康熙回銮,或者……其他变数。
变数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诡异。
诬告风波后的第三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撷芳殿——八福晋郭络罗氏。
她依旧妆容精致,衣着华贵,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阴郁。她带来的不是嘲讽或威胁,而是一盒上好的血燕,言辞恳切,说是“听闻格格病重,特来探望”。
“那些谣言,荒诞不经,格格不必放在心上。”八福晋坐在榻前,语气温和得近乎怜悯,“太子……废太子之事,乃其咎由自取,与旁人何干?大阿哥监国,行事难免急切了些,格格还需放宽心,好生养病才是。”
车绾绾靠在枕上,虚弱地咳嗽两声,才低声道:“谢福晋挂怀。臣女清白与否,自有皇上圣裁。只是……如今这般境况,人言可畏,臣女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清者自清。”八福晋叹了口气,“只是这宫里,有时候‘清’未必是福。格格聪慧,当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如今这风头浪尖上,格格独木难支,何不寻一可依之木,共度时艰?”
这话几乎就是明示了。八福晋在暗示她,如今孤立无援,不如投靠八阿哥,八爷党可以帮她“洗清”污名,度过难关。
车绾绾心中冷笑。八福晋恐怕打错了算盘。且不说她与八爷党早已结怨(诗笺、城南皇庄之事),就算没有旧怨,此刻投靠,无异于与虎谋皮。八阿哥自身也处于康熙的审视之下(城南皇庄之事刚被敲打过),能否自保尚且未知,又如何庇护她?更大的可能是,将她作为与胤禔博弈的棋子,或者关键时刻推出去挡刀的弃子。
“福晋美意,臣女心领。”车绾绾垂下眼帘,声音细弱却清晰,“只是臣女病体支离,恐难为八阿哥效力。且臣女相信,皇上圣明,终会还臣女清白。在此之前,臣女唯有静养,听天由命罢了。”
她再次抬出康熙,婉拒了八福晋的招揽。
八福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盯着车绾绾看了片刻,才缓缓道:“格格倒是……心志坚定。只是,这宫里的天,说变就变。皇上远在江南,鞭长莫及。格格还是……早做打算为好。”她站起身,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四哥远在行在,自顾不暇,怕是……顾不得宫里了。”
这是在告诉她,别指望四阿哥了,他自身难保。
送走八福晋,车绾绾心中疑窦丛生。八福晋此举,是真心想拉拢?还是试探?抑或是想麻痹她?联想到之前的诬告,八爷党是否也参与其中,此刻又来假意示好,想让她放松警惕?
局势越来越复杂,如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就在她苦苦思索之际,深夜,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人,带来了转机。
来人是戴铎,胤禛留在京中的那个侍卫头领。他竟能避开胤禔布下的层层监视,悄无声息地潜入撷芳殿。
“格格,四爷有信。”戴铎声音压得极低,递上一枚蜡丸,随即又补充道,“四爷让属下转告格格:京中之事,他已知晓。诬告之事,系大阿哥与八爷党某人之合谋,意在搅乱浑水,一石二鸟。格格务必稳住,切勿自乱阵脚。证据之事,已有眉目,不日即可澄清。另,小心饮食。”
车绾绾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是胤禛熟悉的字迹,只有八个字:“稍安勿躁,静待时机。”
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又被她强行压下。胤禛知道了!他远在江南,竟然对京城之事了如指掌,甚至查到了诬告的源头是胤禔与八爷党某人合谋!而且,他已经在着手搜集证据,为她澄清!
“证据?什么证据?”车绾绾急切地问。
戴铎摇头:“四爷未明言。只让格格放心,最迟不过旬日,必有分晓。四爷还说,大阿哥监国,看似风光,实则根基不稳,急躁冒进,已犯众怒。皇上虽在南巡,然京城耳目未绝。格格眼下只需自保,切莫与之硬抗,亦不可轻信他人许诺。”他顿了顿,低声道,“属下会暗中护卫撷芳殿安全,但格格需装作不知。另外,食物饮水,需加倍小心。”
说完,不等车绾绾再问,戴铎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车绾绾握着那张纸条,久久不能平静。胤禛的传信,像黑暗中的一盏孤灯,让她看到了希望,但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深深卷入这场四方博弈之中。
胤禔想借监国之权铲除异己,树立权威;八爷党想浑水摸鱼,打击对手(包括她和背后的四爷党);四爷党在暗中反击,搜集证据,试图破局;而康熙,虽然远在江南,但必然留有后手,冷眼旁观着儿子们的表演。
她,就是这棋盘上一颗关键的棋子,被四方争夺,也随时可能被牺牲。
“小心饮食……”她回味着戴铎的警告。胤禔或者八爷党,难道还想下毒?是丁,若她“病死”,虽然惹人怀疑,但死无对证,很多事就一了百了了。胤禔可以推给“旧疾复发”,八爷党可以撇清关系。
她立刻叫来春杏夏荷,严令她们,所有送入撷芳殿的饮食,必须银针试毒,并由她们先尝过,确认无误后她再用。日常用品,也需仔细检查。
接下来的几日,果然不太平。送来的饭菜里,一次吃出了不该有的药物残渣(被春杏先尝出,呕吐不止),一次汤里味道有异(夏荷发现后偷偷倒掉)。虽未致命,但足以让人惊出一身冷汗。
车绾绾更加谨慎,几乎到了滴水不沾、粒米不进的地步,只靠一些早就储存的干净点心和清水度日。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雪地里的孤狼。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和暗中的黑手逼到绝境时,转机终于来了。
这日,宫里忽然传出消息,说是奉皇太后懿旨,要请几位高僧入宫,在慈宁宫设坛祈福,为南巡的皇上和太后凤体康健祝祷,也为宫中祛除“邪祟”,平息“流言”。
主持此事的,是德妃娘娘。
消息传到撷芳殿,车绾绾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一动。德妃……她在这个时候,以皇太后的名义请高僧入宫祈福,真的是为了祈福吗?还是……另有所图?
紧接着,更具体的消息传来:德妃特意点名,让“久病不愈”的富察格格也一同前往慈宁宫聆听佛法,沾沾福气,以期早日康复。
胤禔那边似乎有些不满,但碍于皇太后的懿旨和德妃的辈分,不好直接阻拦,只派了人“护送”车绾绾前往。
车绾绾心中了然。德妃出手了。这位在宫中沉浮多年、育有两位成年皇子的妃嫔,终于不再隔岸观火。她选择在这个微妙时刻介入,以祈福为名,将她从撷芳殿这个“囚笼”中带出去,带到相对安全、且能接触到更多人的慈宁宫。
这是保护,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博弈。德妃在向她,也向各方势力,展示自己的存在和影响力。
车绾绾没有犹豫,立刻让春杏夏荷帮她梳洗更衣。哪怕脸色苍白,身形消瘦,她也必须打起精神,走出这困了她许久的撷芳殿。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久违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着廊下那些监视的太监和侍卫,看着他们或惊疑或阴沉的目光,心中反而升起一股锐气。
四方博弈,棋盘已乱。她这枚棋子,或许卑微,但绝不会任人摆布。
慈宁宫的佛号声声,檀香袅袅。那里,或许是新的战场,也或许是……破局的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在“护送”太监的簇拥(监视)下,向着慈宁宫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