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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酷暑的漩涡 胤禛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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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那句“酷寒之后,便是春”,并未给车绾绾带来多少暖意。紫禁城的春天在暗流涌动中悄然逝去,转眼便入了夏。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宫里开始用冰,各宫娘娘们的夏衫也换上了轻薄的绸纱,但人心里的那根弦,却随着气温升高而愈发紧绷。
太子胤礽自那次御花园失态后,便仿佛被遗忘在了毓庆宫的角落。康熙不再召见他,也不再让他参与任何政务。毓庆宫门庭冷落,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一去不复返,只剩下几个忠心老仆守着,越发显得凄清。朝堂上关于太子“行为不端”、“难承大统”的议论越来越公开,废太子的风声,已从暗室私语渐渐浮上水面。
与之相对的,是八阿哥胤禩与四阿哥胤禛之间日益白热化的较量。城南皇庄的账目问题,在胤禛的穷追猛打下,终于扯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蛀虫——一位与八阿哥府上往来密切的户部员外郎。此人被查出挪用亏空,证据确凿,下了刑部大狱。虽然八阿哥立刻撇清关系,称对此毫不知情,只是寻常往来,但其“贤王”的名声终究蒙上了一层阴影。
康熙对此事的处理耐人寻味。他申斥了八阿哥“失察”,罚俸一年,却未更深追究。同时,对四阿哥胤禛“办事勤勉,揭发蠹虫”予以褒奖,赏赐了些金银绸缎。这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略偏向胤禛的处置,让朝臣们更加摸不透圣意。支持八阿哥的,觉得皇上还是维护八爷;支持四阿哥的,则认为这是皇上对四爷的肯定;更多的则是骑墙观望,噤若寒蝉。
车绾绾的日子,在这种紧绷而微妙的气氛中,越发难熬。八福晋郭络罗氏再未登门,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无处不在。她走在宫中,能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比以前更加复杂,充满了评估、戒备,甚至隐隐的敌意。德妃娘娘的“关怀”也少了,似乎也在重新权衡。
更让她不安的是,康熙对她的态度,似乎也起了微妙的变化。依旧是例行赏赐,偶尔问及公主功课,但那种审视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了,问话也越发难以捉摸。有一次,康熙甚至看似随意地问起她父亲富察·马齐在户部的差事,问她对“清丈田亩、均平赋税”有何看法。
车绾绾当时惊出一身冷汗,谨慎答道:“臣女愚钝,于朝政大事一窍不通。只知阿玛常教诲,为臣者当忠君体国,尽心王事。皇上圣明烛照,自有决断,非臣女所能妄议。”
康熙听了,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但车绾绾知道,皇帝这是在试探,试探她是否真的“安分守己”,试探富察家是否真的“忠心不二”,也试探她与几位阿哥,尤其是与四阿哥,究竟牵扯多深。
她就像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四周狂风呼啸,脚下是万丈深渊,必须步步惊心,不能有丝毫差错。
这日,温宪公主感染了暑气,有些发热咳嗽。车绾绾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两日,公主病情稍缓,她却因劳累和心焦,自己也病倒了。起先是头晕乏力,接着发起低热,太医来看过,说是“忧思过度,暑湿内侵”,开了方子,嘱咐静养。
车绾绾乐得借此机会避开风头,告了假,安心在撷芳殿养病。春杏和夏荷细心伺候着,汤药饮食,无不用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生病的消息传出去后,各方的“关怀”又接踵而至。德妃派人送来上好的藿香正气丸和金银花露;八福晋也遣人送了冰镇的酸梅汤和几味清心去火的药材;连一向与她没什么交集的宜妃、荣妃也打发宫女来问安。
这些“关怀”,车绾绾一律客客气气收下,道谢,然后让春杏仔细检查过,确认无误后才敢使用。经历了之前的种种,她不敢再掉以轻心。
这日午后,她喝了药,正靠在榻上假寐,夏荷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报:“小姐,文先生托人送了些新抄的书稿来,说是给您解闷。”
文先生?车绾绾心中一动。自上次传递纸条后,文先生与她之间便形成了一种默契的联络渠道。此时送书稿来,恐怕不止是“解闷”那么简单。
“拿过来吧。”
夏荷捧上一个蓝布包袱。车绾绾打开,里面是几卷抄录工整的诗集和游记,并无特别。她仔细翻检,在一卷《王右丞集》的书页夹缝中,找到一张极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是文先生亲笔:“圣意南巡,太子危矣。京中恐有大变,珍重。”
车绾绾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凉。圣意南巡?康熙要南巡?在这个节骨眼上?而且,文先生特意点出“太子危矣”、“京中恐有大变”……这意味着,康熙很可能借南巡之机,彻底解决太子问题!而京城,将暂时成为权力真空,留京的皇子们……
她立刻想起,康熙若南巡,必定会带走部分皇子和重臣,同时也会指定皇子留守监国。那么,谁会被留下?谁又会随驾?这其中的安排,暗藏玄机。
果然,没过两日,宫中正式传出旨意:康熙帝将于半月后启程南巡,奉皇太后同行,太子胤礽、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等随驾,另有部分王公大臣扈从。而留守京城,代行监国之责的,是大阿哥胤禔与三阿哥胤祉,同时命内阁大学士马齐(富察·马齐已升任武英殿大学士,入阁)等人辅政。
这道旨意,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太子随驾!这似乎意味着康熙还未完全放弃他,至少表面上仍给予储君待遇。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更像是一种“看守”式的随行,将太子放在眼皮子底下,以防其在京城生事。
四阿哥、八阿哥同时随驾,十三、十四两位较受宠的年轻阿哥也在列,这阵容耐人寻味。是康熙想近距离考察这几位儿子?还是为了平衡?抑或是……调虎离山?
而留守监国的,是年长却非嫡非长、且母族并不显赫的大阿哥胤禔,以及以文采著称、但权势相对较弱的三阿哥胤祉。这安排,看似给了大阿哥机会,实则将他架在了火上。谁不知道大阿哥对储位一直虎视眈眈?康熙将他留下监国,是真给他机会表现,还是……将他置于众矢之的,考验其心性?
至于富察·马齐被命辅政,这既是恩宠,也是将富察家更紧密地绑在了朝局核心。车绾绾能想象到,父亲此刻肩上的压力有多大。
圣旨一下,整个紫禁城都忙碌起来,准备南巡事宜。随驾的嫔妃、皇子、大臣们忙着打点行装,留守的则心思各异,暗流涌动更甚。
车绾绾的病,在这种山雨欲来的气氛中,竟“奇迹般”地好转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病”下去。南巡在即,康熙离京,京城将成为新的战场。而她,必须在这风暴来临前,尽可能掌握更多的信息,做好应对。
她的“好转”,自然引来了各方关注。德妃娘娘召她过去说话,言语间多有探询,似乎想从她这里了解康熙对太子、对几位阿哥的真实态度。车绾绾一律以“臣女愚钝,圣心难测”应对,滴水不漏。
八福晋也派人送了帖子,邀她过府“赏荷”,被车绾绾以“病体初愈,恐过了病气”为由婉拒。她不想,也不敢在这个敏感时刻与八爷党有任何私下接触。
倒是四阿哥胤禛那边,自珍玩库一别后,再未与她有直接联系。但通过文先生这条线,车绾绾知道,胤禛离京前,做了不少布置。他在户部的清理整顿并未因随驾而停止,反而加快了步伐,留下几个得力干将继续推进。同时,他似乎也加强了对京中某些关键位置的渗透和控制。
车绾绾隐隐觉得,胤禛对这次南巡和留京安排,似乎早有预料,甚至……有所准备。他就像一只蛰伏的蜘蛛,早已在暗中织好了网,只等猎物触动。
而她,也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吗?
离京前夜,车绾绾辗转难眠。窗外月色朦胧,暑热未消,虫鸣声声,更添烦躁。她披衣起身,走到院中。撷芳殿里大多数宫人已随公主准备明日随驾事宜,显得格外寂静。
忽然,院墙外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似乎是有人翻墙而过!车绾绾心中一紧,下意识地退到廊柱阴影后。
一个黑影矫健地落地,四下张望一番,径直朝她房间窗户摸来。看身形,竟有几分眼熟。
就在那人即将靠近窗户时,另一个更快的黑影从斜刺里扑出,悄无声息地将其制住,捂住了嘴。两人迅速扭打在一起,动作快如鬼魅,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车绾绾屏住呼吸,借着月光,看清了后来者的侧脸——是胤禛身边一个叫“戴铎”的侍卫头领!她曾见过几次,此人沉默寡言,但身手极好。
而被制住那人,挣扎中露出了半边脸,车绾绾瞳孔骤缩——竟是八阿哥府上一个颇得信任的管事!
戴铎似乎不想惊动旁人,几下便将那管事打晕,挟在腋下,如狸猫般窜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息。
车绾绾靠在冰凉的廊柱上,心脏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八阿哥的人,夜探撷芳殿!他想干什么?偷东西?还是……想对她不利?而四阿哥的人,竟一直在暗中保护(或者说监视)着她,并且及时阻止了这次潜入!
这是胤禛对她的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他早就料到八阿哥可能会在南巡前对她下手?还是说,这只是两位阿哥之间无数暗战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车绾绾心头的惊悸与寒意。这平静的紫禁城夏夜,到底隐藏着多少杀机?
她忽然想起文先生纸条上的话:“京中恐有大变。”
这大变,恐怕不仅仅是指太子废立。随着康熙离京,留守监国的大阿哥,随驾的太子、四阿哥、八阿哥……各方势力失去最高权力的压制,必将在京城和南巡路上,展开更激烈、更赤裸裸的厮杀。
而她,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伴读,这个被各方势力或拉拢或打压的富察家女儿,这个手握秘密、又与几位关键皇子牵扯不清的女子,恐怕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明日,康熙銮驾离京。而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这即将到来的、酷暑中的惊涛骇浪。
她望着天边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残月,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躲不过,那就来吧。看这紫禁城的盛夏,到底能炎热到何种程度,又能将多少人,卷入那深不见底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