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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第二百四十八章 弘历探病   胤禛那 ...

  •   胤禛那句“院里的海棠,开得不错”,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绾芊心头漾开层层细微的涟漪,旋即又归于一种更深的沉寂与戒备。她知道,那绝非随口一提的闲话。在这位心思深沉如海的亲王眼中,一草一木,一言一行,皆可入局,皆有意义。他是在提醒她安分守己,如同这院中海棠,只需静静绽放,无需招摇,亦是在隐晦地警告,莫要学那无根飘萍,徒惹是非。

      她谨记着他的“无事不必理会外间闲言”,将自己更紧地封闭在竹意轩这片方寸天地。每日除了按时服药、用些清淡的饮食,便是倚在窗边,看着庭中竹影摇曳,海棠花开花落。小喜起初还试着说些府里的新鲜事,或提起前两日王爷又赏了些什么,见她只是静静听着,目光空茫地落在远处,便也渐渐住了口,只更加细心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将那满腹的担忧与疑问,都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体内的那缕气息,成了她唯一能全神贯注、也似乎唯一能由自己掌控的事物。在尝试引导、感知它的过程中,时间仿佛被拉长,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对未来的茫然、对自身处境的无力感,都暂时被隔绝在外。她像是一个刚刚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又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试图抓住唯一光亮的旅人,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这气息的运转,似乎真的对她的身体恢复大有裨益。不过几日,她便觉得精神好了许多,那种大病后的沉滞与虚弱感在明显消退,心口的隐痛也几乎感觉不到了。指尖偶尔划过桌面,能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力量感的微颤。这变化隐秘而持续,连每日来诊脉的孙太医,在捻着胡须、再三确认脉象后,也只能归功于“赤阳果”药效神奇,以及她“年轻底子好,恢复力强”。

      绾绾自然不会多言。只是在孙太医看不见的角落,在夜深人静、小喜熟睡之后,她会尝试着,让那缕气息沿着四肢百骸更缓慢、更细致地游走。每一次成功的引导,都会带来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通透与舒适感,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得到了清泉的滋养。这让她在无望的囚笼生活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只属于自己的光。

      然而,这光能照亮多远,前方是坦途还是更深的陷阱,她一无所知。她只是本能地抓住它,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微风不燥。绾芊刚用完药,正半靠在榻上,闭目凝神,尝试着让那缕气息在体内完成一个更复杂的循环。小喜轻手轻脚地收拾了药碗,正要退出去,院外却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能分辨出的脚步声,以及苏培盛那特有的、带着恭谨与圆滑的嗓音,似乎在低声阻拦着谁。

      绾绾眉头微蹙,睁开了眼。这个时候,会是谁来?

      很快,外间响起小喜有些惊讶又带着几分无措的禀报声:“格格,四阿哥…四阿哥来看您了。”

      弘历?

      绾绾一怔。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在梅林边偶遇的、聪慧早熟又有些敏感的小小身影,也闪过他生母钮祜禄氏那日请安时,恭敬表面下难以掩饰的疏离与戒备。自她醒转,钮祜禄氏只按规矩遣人送过一次不咸不淡的慰问礼,本人从未踏足竹意轩。弘历…他怎么会来?是钮祜禄氏的意思,还是这孩子自己的主意?

      她尚在思忖,门已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有些局促地探了进来。

      正是弘历。

      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衬得小脸更加白净俊秀。只是那双与胤禛有几分相似的、乌黑明亮的眼眸,此刻却不像上次在梅林边那样带着好奇与探究,反而有些不安,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小手在身侧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似乎有些犹豫,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目光飞快地瞟了榻上的绾芊一眼,又迅速垂下,小声道:“富察额娘…弘历…弘历来给您请安。”

      他的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又因紧张而有些发颤。身后,苏培盛一脸无奈地跟了进来,躬身对绾芊道:“侧福晋恕罪,四阿哥他…执意要来,奴才拦不住。”

      绾绾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带着明显紧张与忐忑的孩子,心头那根因长久戒备而紧绷的弦,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无论钮祜禄氏如何想,无论这府中其他人如何看她,至少这个孩子此刻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敌意,只有单纯的、属于孩童的关心与…一点点怕被拒绝的怯懦。

      她撑着手臂,想要坐直些,小喜连忙上前扶她。绾芊对小喜和苏培盛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妨,然后对门口的小小身影,尽量放缓了声音,露出一个极淡的、却刻意柔和了些许的笑容:“是弘历啊,进来吧。外头有风,仔细着凉。”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但那份刻意放缓的语调,却奇异地安抚了弘历的紧张。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偷偷看了苏培盛一眼。苏培盛见绾绾并无不悦,反而态度温和,心下稍定,对弘历点了点头。

      弘历这才迈开步子,走了进来,却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依旧垂着头,小声道:“弘历听闻富察额娘病了,一直想来…可是额娘说,不能打扰富察额娘静养…”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弘历…弘历只是有些担心。今日师傅下学早,弘历就…就自己过来了。”

      他说得磕磕绊绊,却将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楚。是他自己想来的,趁着下学早,避开了钮祜禄氏可能的阻拦。这份小心翼翼的、带着孩童稚拙的关怀,让绾芊心中微微一软。在这冰冷诡谲的王府后院,这份不掺杂质的善意,显得如此珍贵,也如此…易碎。

      “劳你挂心了。” 绾绾温声道,指了指榻边的绣墩,“坐吧。我没事了,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

      弘历这才抬起头,仔细看了看绾绾的脸色。见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气息平稳,不似他想象中病重垂危的模样(他虽小,却也隐约从下人的窃窃私语中,听过“病得极重”、“险些就没了”之类的话),小脸上的紧张之色终于褪去了些,依言在绣墩上坐下,只是坐姿依旧端正,带着皇子阿哥特有的规矩。

      “富察额娘…还疼吗?”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乌溜溜的眼睛里是真切的关心。

      绾绾摇了摇头:“不疼了。只是没什么力气。” 她看着弘历,想起他上次在梅林边问起“人为什么会生病”,想了想,又补充道,“太医说,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很快就能有力气了。”

      “嗯!” 弘历用力点了点头,似乎放下心来。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在室内简单却整洁的陈设上转了转,又落在绾绾身上。孩童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被分散,最初的拘谨过后,好奇心便冒了头。他注意到绾绾榻边小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似乎不是他常看的那些启蒙读物。

      “富察额娘在看什么书?” 他问,身体微微前倾。

      绾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前两日苏培盛送来“解闷”的几本杂书之一,是本前朝的山水游记,文笔清丽,描绘各地风物。她随手翻看,并未深读。“是些游记,写着各地不同的风景。” 她简单解释。

      “游记?” 弘历的眼睛更亮了,“是像《山海经》那样,写奇怪的山和妖怪的吗?还是像徐霞客那样,写真的山和水?” 他年纪虽小,但因着师傅的教导和阿哥的身份,倒也涉猎颇广,知道徐霞客。

      绾绾有些意外,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知道这些。“不是妖怪,是真正的山水。写南方雨季的烟雨,北方塞外的风沙,海上的日出,沙漠的月色…” 她斟酌着用孩童能理解的话语描述。

      弘历听得入了神,小脸上流露出向往:“南方雨季…是和京城不一样的雨吗?沙漠…真的都是沙子,没有水吗?” 他生在宫廷,长在王府,所见所闻皆有定规,对于书本上描绘的广阔天地,充满了天然的好奇。

      绾绾被他纯真的问题触动,仿佛也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她放缓了语调,捡着游记中几处有趣的、不那么艰涩的描写,细细说给他听。说到江南水乡的石桥流水,说到西北戈壁的辽阔苍凉,说到滇地密林的奇异花草…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微哑,却因那份沉浸其中的描述,而显得格外平和动人。

      弘历听得目不转睛,时而惊讶,时而疑惑,时而又因书中趣事而抿嘴一笑。他不再是最初那个拘谨守礼的小阿哥,而更像一个沉浸在故事里的普通孩童。

      苏培盛垂手侍立在一旁,看着这难得和谐的一幕,心下诧异。四阿哥性子虽不算顽劣,但因着身份和钮祜禄格格的教导,向来持重,很少在旁人面前露出这般孩童情态。而这位富察侧福晋,平日里看着清清冷冷,话也不多,没想到对着四阿哥,倒有这份耐心与温和。难怪上回在梅林边,四阿哥回去后,还念叨了几句“富察额娘说的有趣”。

      小喜更是暗暗松了口气,替自家主子高兴。主子能有人陪着说说话,还是天真烂漫的四阿哥,总好过一个人闷着,整日对着窗外发呆。

      绾绾说着说着,渐渐忘了眼前的孩童是未来的乾隆皇帝,忘了自己身处危机四伏的雍亲王府后院,甚至暂时忘了体内那缕气息和那些沉重的秘密。她只是在一个阳光晴好的午后,对一个好奇的孩子,讲述着书中那个遥远而广阔的世界。这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简单的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当绾芊说到游记中提及西南某地一种夜间会发光的奇花时,弘历忽然眨眨眼,带着孩童特有的、天马行空的联想,说道:“会发光的花?就像富察额娘上次生病时,身上那种亮亮的光吗?”

      此言一出,室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绾绾脸上的浅笑蓦地僵住,拿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苏培盛低垂的眼皮下,眸光猛地一闪。小喜更是吓得脸色一白,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死死咬住嘴唇。

      弘历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思绪,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继续道:“那天夜里,弘历做了个梦,梦见来看富察额娘,然后就看到富察额娘身上,有一点蓝蓝的、亮亮的光,像夏天夜里草丛里的萤火虫,但是更亮,更好看…后来就醒了。富察额娘,您病好了,那光就没有了吗?”

      孩童的话语,天真无邪,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绾绾耳边,也炸响在苏培盛心中。

      绾绾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冰蓝光芒!弘历竟然“梦”到了?!是梦,还是…他真的在某个夜晚,无意中靠近了竹意轩,看到了什么?可他为何会说“身上”?那光芒分明是从心口浮现…

      巨大的惊悸与寒意,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脸上表情的平静,只是那刚刚恢复些血色的唇,瞬间又变得苍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苏培盛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惯常的、无懈可击的笑容,对着弘历微微躬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截住了话头:“四阿哥定是那日听闻侧福晋病重,心中挂念,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侧福晋病中,太医用了不少珍奇药材,或许药气蒸腾,在灯下看着有些不同,也是有的。如今侧福晋大好了,那些药气散了,自然也就没了。”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栩栩如生的布老虎,递到弘历面前,笑道:“四阿哥您看,这是奴才前儿个得的,听说能镇惊安神,奴才瞧着有趣,正想着送给四阿哥玩呢。”

      弘历的注意力果然被那精巧的布老虎吸引了过去,他接过布老虎,好奇地摆弄着,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似乎将刚才关于“蓝光”的话题抛在了脑后。“谢谢苏公公。” 他礼貌地道谢,又转向绾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富察额娘,弘历是不是说错话了?”

      绾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对着弘历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略显苍白的笑容:“没有。弘历是关心额娘,额娘很高兴。” 她顿了顿,顺着苏培盛的话道,“许是…药气吧。弘历若是喜欢那游记,改日…额娘看完了,让人给你送过去。”

      “真的吗?谢谢富察额娘!” 弘历眼睛一亮,显然对那本游记更感兴趣。

      苏培盛见状,连忙又笑着说了几句闲话,便以“侧福晋需静养,四阿哥也该回去温书了”为由,委婉却坚定地劝弘历离开。

      弘历虽然还有些不舍,但他素来懂事,闻言便起身,规规矩矩地向绾绾行礼告辞:“富察额娘好生休养,弘历改日再来给您请安。”

      “好,去吧。路上当心。” 绾绾温声道,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蓝色身影,跟着苏培盛走出房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绾绾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无力地靠回软枕上,后背已然惊出了一层冷汗。

      “格格…” 小喜扑到床边,脸色依旧发白,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四阿哥他…他怎么…”

      “闭嘴。” 绾绾低声喝道,声音嘶哑。她闭上眼,脑海中疯狂回响着弘历那句天真无邪的话。

      梦?真的是梦吗?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梦到如此具体、且与她昏迷时情形吻合的“蓝光”?苏培盛的解释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药气蒸腾,在灯下看像蓝光?那夜她服药垂死,室内慌乱,何来闲情点灯细看?且那冰蓝光芒纯净幽深,岂是药气可比?

      最大的可能,是弘历那夜真的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好奇,或许是别的)靠近了竹意轩,甚至…看到了什么!只是孩童记忆模糊,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或是被人提点过,才以“梦”说出。

      是谁让他靠近的?钮祜禄氏?还是…其他人?苏培盛方才急急打断,用布老虎转移话题,是怕弘历说出更多?还是…胤禛早有吩咐,任何关于那夜“异状”的言语,都必须立刻掐灭?

      胤禛…他知道弘历可能看到了吗?他对此,又是什么态度?

      绾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比之前更加冰冷。她原以为,那夜的秘密,随着她的“康复”和胤禛的“不再追问”,或许能暂时掩埋。可弘历无意间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那扇她试图紧闭的门,让她惊觉,那秘密从未远离,它如同潜伏在暗处的影子,随时可能因一个孩童无心的呓语,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王府,果然没有一寸地方是安全的。连一个五岁孩童的“梦话”,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线索。

      她重新睁开眼,望向窗外。天光依旧明亮,海棠依旧娇艳,可落入她眼中,却只剩下无边的寒意与危机四伏的阴影。

      弘历的探病,带来的不是孩童纯真的慰藉,而是一记无声却沉重的警钟。

      那缕刚刚让她感到些许安稳与希望的气息,此刻在体内缓缓流转,却仿佛带上了一丝冰冷的、不祥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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