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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第二百四十九章 赏赐   弘历那 ...

  •   弘历那场“梦”带来的惊悸,如同投入心湖的冰石,在看似恢复平静的湖面下,激起了经久不散的、刺骨寒意的漩涡。自那日之后,绾芊对自身、对周围环境的感知,都蒙上了一层更厚、更难以驱散的疑云。那点因身体渐好、因能稍加引导体内气息而升起的、微弱的、对“不同”的期冀,在现实无情的冷意下,迅速冻结,沉入更深的、自我保护的冰层之下。

      她比之前更加沉默,也更少看向窗外。更多的时候,只是闭目倚在榻上,仿佛沉睡,实则全部的心神,都用于内视,去感知、去熟悉、去尝试着,以更隐蔽、更和缓的方式,引导那缕盘踞丹田的陌生气息,在四肢百骸间做最微小的、不露丝毫行迹的循环。她必须尽快掌握它,了解它,控制它。这不再仅仅是为了身体恢复,更成了一种在危机四伏的境地下,试图抓住一点自保可能的、近乎本能的驱动。然而,越是探索,她心中那丝不安便越重。这气息温润中带着纯净的冰凉,运转时心口旧伤处会传来奇异的、几近于无的牵引感,仿佛那里是它的源头,又或是…一个未完全开启的、与它有着某种神秘联系的所在。这让她无法不联想到那夜心口浮现的冰蓝光芒,以及灰衣人曾提及的、与“九转还阳草”并称的“冰魄雪莲”。

      “雪莲”…“冰”…“寒”…

      她似乎正站在一扇通往未知秘径的、布满冰霜的门前,能感受到门后透出的、与这气息同源的凛冽寒意,却找不到开启的钥匙,也看不透门后是生路,还是更深的绝地。而门外,窥视的目光,已如影随形。

      苏培盛自那日后,来竹意轩“问安”的次数,明显多了些,态度也越发恭谨周到,事无巨细,从汤药饮食,到衣物用度,乃至她偶尔翻看什么书,对什么花多看了两眼,似乎都“恰巧”能被他“体察”到,并“及时”呈上相关或“更好”的物事。他绝口不提那日弘历的“梦话”,仿佛那只是孩童无稽的呓语,早已随风而散。可绾芊能感觉到,他每次看似随意的目光扫过,都带着一种更深的、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在观察,观察她的气色,观察她的言行,观察她是否对那日的“意外”有任何异样反应。他带来的,是胤禛无处不在、无微不至的“关怀”,也是一道道无形却坚韧的丝线,将她更严密地笼罩、监控。

      这种“关怀”,在几日后的一个午后,达到了一个具体而微的高峰。

      依旧是苏培盛亲自前来,身后跟着一串手捧锦盒、漆盘的小太监。他满面笑容,语气比往日更加热络几分,打千儿请安后,便示意小太监们将东西一一呈上。

      “侧福晋大喜!”苏培盛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气,“王爷惦记着侧福晋身子渐好,特意让内务府开了库,寻了些合用的东西送来,给侧福晋添些喜气,也补补身子。”

      绾绾在小喜的搀扶下,勉强起身,对着前院方向福了福,声音平缓无波:“妾身谢王爷恩典。” 目光落在那些打开的锦盒漆盘上。

      东西不少,也的确“合用”,甚至可称得上“精心”。

      有两匹颜色清雅、质地柔软光滑的云锦,一匹是雨过天青色,一匹是月白底绣着疏淡的银竹纹,正是适合她这个年纪和“病后”身份裁衣的料子,既不张扬,又显贵重。

      有一套羊脂白玉的头面,簪、钗、钿、环俱全,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简洁大气,并非时下流行的繁复花样,反而透着一种沉静的雅致。

      有几匣子宫廷御制的精致点心,做成荷花、莲藕等清淡样式,一看便知是考虑到她病体初愈,不宜油腻。

      还有一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须发俱全,用红绸衬着,躺在锦盒里,散发着浓郁的参香。

      最后,是一个单独放置的、尺余见方的紫檀木匣。苏培盛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整套天青釉冰裂纹的茶具,包括茶壶、盖碗、茶杯、茶托。釉色匀净淡雅,开片纹理自然天成,如同冬日冰面皲裂,又似春日碧水微澜,在透过窗纱的午后天光下,流转着静谧而高贵的光泽。

      “王爷说,这套冰裂纹茶具,釉色清心,正合侧福晋静养时把玩,或用来进些汤水,也是好的。” 苏培盛笑着解释,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掠过绾芊的脸。

      冰裂纹。

      绾绾的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是巧合吗?在她刚刚因“冰蓝光芒”和体内“冰凉气息”而疑窦丛生、如履薄冰之时,他送来一套“冰裂纹”的茶具?是暗示?是试探?还是…仅仅因为她曾在他书房用过类似釉色的茶杯,被他“记得”,而此刻送来,以示“关怀”?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再次福身:“王爷费心,妾身愧领。这冰裂纹…釉色天成,裂纹别致,确非凡品。苏公公代妾身,叩谢王爷厚赏。”

      苏培盛笑容不变,连声道:“侧福晋喜欢就好,王爷知道您身子弱,不耐俗物,这些清雅玩意儿,能博您一笑,养养心神,便是它们的造化了。” 他示意小太监们将东西一一安置妥当,又仔细交代了小喜如何使用那支老山参,如何按太医嘱咐搭配入药膳,这才躬身告退。

      赏赐送到了,恩典谢过了,看似一切如常,宾主尽欢。

      可当房门重新合上,室内只剩下绾绾和小喜两人时,那满室珠光宝气、绫罗绸缎、珍玩补品,非但没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这间屋子,显得更加空旷,更加冰冷。

      小喜看着琳琅满目的赏赐,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有些不安地看向绾芊,低声道:“格格,王爷这赏赐…也太厚重了些。还有那套茶具…” 她也觉出了那“冰裂纹”三字,在此刻听来,有些说不出的刺耳。

      绾绾缓缓走到那套冰裂纹茶具前,伸出手指,轻轻拂过茶杯沿口。触手冰凉细腻,裂纹蜿蜒,仿佛真的能感受到冰雪的寒意。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是啊,太厚重了。” 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厚重得…让人不得不‘感恩戴德’,不得不‘安分守己’。”

      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提醒,是敲打,是无形的绳索。

      贵重却合“身份”的衣料,提醒她记住自己的“位置”;清雅不张扬的头面,暗示她需保持“低调”;精细的点心和补品,彰显他掌控着她“休养生息”的一切;而那套冰裂纹茶具…更是无声的警示——你的一切,皆在我眼中。无论是你喜欢的,还是你隐藏的,哪怕是如同这冰面裂纹般细微的“异动”,也休想逃过。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的生死由我掌控,你的喜好由我洞悉,你的“异常”…亦在我监视之下。安分些,静养着,做好你“该做”的侧福晋。否则,这满室“恩典”,顷刻间便可化为枷锁囚笼,甚至…夺命的利刃。

      “把这些都收起来吧,按规矩入库造册。”绾绾收回手,不再看那些赏赐,转身慢慢走回榻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那支参,按苏公公说的,交给小厨房,该怎么用,听孙太医的。茶具…暂且收着,不必摆出来。”

      “是,格格。” 小喜应下,连忙指挥着几个粗使丫鬟,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搬去库房。她看着自家格格重新倚回榻上,闭目不语,侧脸在午后光影中显得格外苍白而沉静,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与寒意。这满室的赏赐,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温暖与喜悦,反而像一层厚厚的、华丽的冰,将格格与这世界,隔绝得更远,也冻得更僵了。

      绾绾没有睁眼。体内那缕气息,似乎感应到她心绪的波动,自发地加快了流转,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试图驱散那从心底泛起的冰冷。但这点暖意,在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与监视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胤禛的“赏赐”,弘历的“梦话”,苏培盛无孔不入的“关怀”,体内来历不明的气息,心口与“冰魄雪莲”可能的关联,灰衣人神秘的警告…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越收越紧。

      她像一只落入精致琉璃盏中的蝶,看似被华美供养,实则一举一动,皆在他人凝视之下,无处遁形,亦无力挣脱。

      赏赐是恩,亦是囚。

      这竹意轩的春日,因这“厚重”的赏赐,似乎也失去了温度,只余下一片沁入骨髓的、料峭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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