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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第五卷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两生花   康熙五 ...

  •   康熙五十七年,四月中旬。

      京城的春天,在几场缠绵的细雨和日渐和暖的东风催促下,终于彻底褪去了那层矜持的面纱,变得热烈而恣意起来。御花园里,牡丹、芍药、蔷薇次第开放,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引得蜂飞蝶舞,宫人们也换上了轻薄的春衫,连步履都似乎轻快了几分。

      雍亲王府的景致,自然也不遑多让。花园中,前些日子还只是打着花苞的碧桃、海棠,如今已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微风拂过,落英缤纷,恍如下了一场温柔的雪。连那僻静的竹意轩,庭中几株晚开的垂丝海棠,也终于绽开了柔嫩的粉红,在依旧苍翠却已添了新绿的竹影掩映下,摇曳生姿,为这方过于清寂的院落,增添了几分难得的、属于人间的鲜活颜色。

      然而,这满园关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春色与生机,似乎并未能完全浸润到竹意轩内室,那个倚在临窗暖炕上、静静望向窗外的女子身上。

      绾绾醒转已有六七日。在孙太医精心调理的汤药、小喜无微不至的照料,以及那枚赤阳果残存的、奇异而温和的药力作用下,她的身体,以一种缓慢却不容置疑的速度,在恢复着。

      最明显的,是那曾笼罩不散的、令人心悸的死气与灰败,已彻底褪去。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病态的透明,而是渐渐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柔和的润泽。呼吸平稳绵长,不再有那种令人提心吊胆的微弱与断续。手脚也不再是之前那种浸入骨髓的冰凉,在午后的暖阳下,甚至能感到一丝久违的、属于自己的暖意。孙太医诊脉时,那紧锁了多日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捻着胡须,对侍立一旁的小喜和苏培盛道:“侧福晋心脉已固,气血渐复,此乃大幸。只需继续静养,饮食清淡,心境平和,假以时日,必可康复如初。”

      康复如初…绾绾听着太医的话,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搁在锦被上、依旧瘦削却已不再枯槁的手上,指尖微微动了动。康复如初?回到那个“富察·绾绾”尚未经历诏狱、巫蛊、赐婚、以及这场生死大劫之前的“初”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身体在好转,可心,却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更加空旷、也更加孤寂的牢笼里。那场长达九日的昏迷,那场在鬼门关前的徘徊挣扎,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她原本就布满裂痕的灵魂上,又留下了更深、更难以磨灭的印记。

      那些属于“车绾绾”的混乱记忆碎片,在昏迷的混沌中,似乎与她属于“富察·绾绾”的前十六年记忆,发生了某种奇异而难以言喻的交融、碰撞。不再是之前那种泾渭分明、互相排斥的割裂感,而是如同被打碎后又强行粘合的两面镜子,映照出两个截然不同、却又仿佛有着某种隐秘联系的灵魂轨迹。一个在现代化的都市里孤独求生,承受病痛与疏离;一个在封建的深宅与宫闱中挣扎求存,背负家族的期望与命运的捉弄。痛苦是相通的,孤独是相似的,对“健康”、“安宁”、“自由”的渴望,也是如出一辙。

      这种交融带来了一种更深沉的空茫。她是谁?是拥有现代记忆碎片的富察格格?还是被困在古典躯壳里的车绾绾?抑或,两者都是,又两者都不是?只是一个被命运(或某种不可知的力量)强行拼凑在一起的、不伦不类的“异数”?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身体内部那缕自苏醒后便一直存在、缓缓流转不息的气息。它盘踞在丹田(“车绾绾”的记忆让她知道这个位置),温热中带着一丝纯净的冰凉,如同春日里融化的雪水,滋养着她受损的经脉与心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甚至能尝试着,用“车绾绾”记忆中那些关于“冥想”、“内观”的零星认知,去小心翼翼地引导它,虽然收效甚微,但那种切实的、“力量”在体内流动的感觉,是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心悸。

      这气息,显然与那夜救了她性命的冰蓝光芒,以及赤阳果的药力有关。是两者融合后的产物吗?它究竟是什么?是武功内力?还是…别的,更玄奇的东西?灰衣人是否知晓?胤禛…他又是否察觉?

      想到胤禛,绾绾的心,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

      自她醒转,他未曾踏足竹意轩。但关于他的消息,却无孔不入。小喜会小心翼翼地告诉她,王爷每日都会过问她的病情和饮食;苏培盛会按时送来内务府新进的衣料、药材,乃至几本她可能会感兴趣的闲书;连孙太医开方子时,也会隐晦地提及“王爷嘱咐,需用最好的药材”…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关照”。如同最细密柔韧的丝线,将她与这座王府,与那个男人,更紧密、也更不动声色地缠绕在一起。她知道,这“关照”背后,是审视,是掌控,或许…也有一丝对她身上“异状”的探究与忌惮。

      她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只是默默接受,然后,在独处时,更加专注地、近乎贪婪地,去感知、去尝试引导体内那缕陌生气息。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或许能带来一丝“不同”的东西。尽管她不知道这“不同”意味着什么,是福是祸。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小喜怕她久卧气闷,扶着她从炕上挪到窗边的贵妃榻上,又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让她能半倚着,看看窗外的景致。

      庭中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粉嫩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偶尔有花瓣被微风拂落,悠悠飘下,落在青石地面上,或是不远处的竹叶上,静谧如画。

      绾绾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一片缓缓飘落的花瓣,心思却飘得很远。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车绾绾”记忆里,城市公园中那些相似的、却因污染和拥挤而显得黯淡的花树。两个世界,同样的春天,同样的花开花落,却承载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与悲欢。

      “两生花…” 她无意识地,低声喃喃。这是“车绾绾”记忆中,某个小众论坛里,关于“双重人格”或“前世今生”的一种浪漫而悲伤的比喻。一株双生,同根同源,却向着不同的方向绽放,命运交织,却又各自飘零。

      用在她身上,竟有几分诡异的贴切。富察绾绾,车绾绾。同根(或许?)而生,却绽放在截然不同的时空与命运里。如今被迫纠缠一体,是共生的奇迹,还是互相倾轧的悲剧?

      “格格,您说什么?” 小喜没听清,凑近问道。

      “没什么。” 绾绾收回目光,轻轻摇头,不想解释,也无法解释。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体内那缕气息上,尝试着按照“冥想”的方式,让心神沉静,去感受它的流动,试图让它沿着某种模糊的路径,缓缓运行一个周天。

      起初很困难,那气息微弱而调皮,并不完全受她控制。但几次尝试后,她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当她心神足够宁静,摒弃杂念时,那气息的流转会变得顺畅一些,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微弱的暖意与舒适感,连心口那隐隐的闷痛,似乎也缓解了些许。

      这发现让她心中微动。这气息,或许…真的对她身体的恢复有益。只是,该如何更有效地运用它?它是否有其他的…用途?

      就在她沉浸在对自己身体这奇异变化的探索中时,院外隐约传来请安和脚步声。不是小喜或寻常丫鬟的轻盈步伐,而是…那种沉稳、有力,带着无形威压的脚步。

      绾绾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停止了内息的引导,迅速调整了呼吸和姿态,恢复到那种大病初愈后的、带着适度虚弱与疏离的平静模样。目光,则投向房门方向。

      脚步声在门外略一停顿,随即,门被推开。

      胤禛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薄薄的玄色披风,更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清冷。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初夏午后的、微燥的气息。他的目光,在踏入房门的瞬间,便落在了窗边贵妃榻上的绾绾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深邃平静,如同寒潭,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是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往常要长那么一瞬,仿佛在评估着什么,审视着什么。

      绾绾的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一下,但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而略带倦意的模样。她微微垂眸,扶着榻沿,想要起身行礼。

      “不必了。” 胤禛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阻止了她的动作。他缓步走到榻前不远处的紫檀木圈椅旁,径自坐下。苏培盛无声地跟进来,奉上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小喜也识趣地退到了外间。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透过窗纱,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寂静,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蔓延。

      “身子可好些了?” 胤禛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目光却并未离开绾绾。

      “谢王爷关怀,妾身已好多了。” 绾绾低声答道,声音依旧带着大病后的虚弱,却已清晰平稳。

      “嗯。” 胤禛应了一声,抿了口茶,放下茶盏,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搁在锦被上的、依旧瘦削的手,“太医说,你恢复得比预想好。那‘赤阳果’,果然有奇效。”

      他在试探。绾绾心中明镜似的。他是在问她,是否察觉身体有“异常”,是否对那夜的“冰蓝光芒”有印象。

      “是王爷寻药之恩。” 绾绾避重就轻,语气恭谨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妾身昏迷中,只觉忽冷忽热,混沌一片,醒来方知是王爷费心费力,救了妾身性命。此恩…妾身没齿难忘。”

      她说得诚恳,却将自己昏迷中的“感知”模糊化,绝口不提任何“异常”。她不知道胤禛那夜看到了多少,但她本能地觉得,关于冰蓝光芒和体内气息的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他。

      胤禛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苍白的侧脸,和那副无可挑剔的、带着感激与疏离的仪态。她的回答,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可越是这样,他心中的疑虑,便越深。

      那夜的冰蓝光芒,他亲眼所见,绝非幻觉。而她醒来后,身体恢复的速度,也远超孙太医的预期。还有粘杆处回报,她近日时常独坐发呆,神色空茫,有时手指会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仿佛在练习什么…这一切,都指向不寻常。

      可她偏偏,表现得如此“正常”。

      是当真一无所知?还是…伪装得太过完美?

      “你能如此想,便好。” 胤禛不再追问,转而道,“年羹尧寻药有功,皇阿玛已下旨嘉奖。你父亲那里,也得了消息,很是欣慰。”

      他将话题引开,既是告知她外界动向,也是…一种无形的提醒。提醒她,她的生死,牵动着朝局,牵动着富察家,也…牵动着他对年羹尧这枚棋子的掌控。

      “妾身…替家父,谢皇上、王爷恩典。” 绾芊低声应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冷。嘉奖年羹尧…那个骄纵善妒的年氏之兄。她的生死,成了他们君臣之间博弈、施恩、巩固关系的筹码。何其荒谬,又何其…现实。

      “你好生将养。” 胤禛站起身,似乎不打算久留,“缺什么,让苏培盛去办。竹意轩清净,适合养病。无事…不必理会外间闲言。”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警告意味。是让她安心“静养”,也是让她…不要有多余的心思,不要与外界(尤其是年氏等人)再有牵扯。

      “是,妾身谨记。” 绾芊垂首。

      胤禛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平淡的话:“院里的海棠,开得不错。”

      说完,便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绾绾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株在风中微微摇曳的垂丝海棠。粉嫩的花瓣,在阳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提,还是…另有所指?

      海棠…两生花…

      绾绾的心,微微抽紧。她忽然有种感觉,胤禛今日来,看似只是寻常探病,实则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带着深意。他在观察她,评估她,也在…用他的方式,继续掌控她,将她困在这“清净”的竹意轩内,困在他的视线与规则之下。

      而她那试图隐藏的、关于体内气息的秘密,在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又能藏多久?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尝试着再次去感受、引导丹田那缕气息。这一次,心神却久久难以宁静。

      两生花,同根生,命不同。

      她的“根”在何处?“命”又将指向何方?

      这看似逐渐恢复的平静日子之下,那无声的较量与未知的暗流,似乎从未停歇,反而…随着她的“苏醒”与“好转”,变得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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