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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第二百四十六章 绾绾苏醒 康熙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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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七年,四月初八。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死而复生”,已过去两日。竹意轩内,那股浓重的、混杂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似乎随着绾芊微弱的呼吸重新变得规律,而稍稍散去些许。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苦涩的药味,以及一种大病初愈后特有的、虚弱的沉寂。
绾绾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冰冷的深海中沉浮了很久很久。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寒冷。意识如同破碎的浮冰,时而凝结,时而涣散。偶尔,会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水底的暗流,猝不及防地冲击着她:
刺眼的白光,金属扭曲的巨响,剧烈的疼痛与失重感(那是“车绾绾”记忆尽头的车祸)…
冰冷的手指,带着薄茧,拂过她的额角,触感陌生而奇异(是胤禛?在某个她昏迷的时刻?)…
炽热霸道、仿佛要将她焚为灰烬的洪流,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是赤阳果的药力?)…
紧接着,是心口处骤然爆发的一点冰寒,纯净、柔和,却又带着某种亘古的寂寥,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那狂暴的灼热,将其牵引、融合、化为温润的暖流,缓缓流淌过她枯竭的经脉与心田(是那冰蓝的光芒?)…
还有…小喜压抑的、嘶哑的哭泣,孙太医焦急的呼喊,苏培盛刻意放轻的脚步,以及…那个总是沉默地立在阴影里,目光深沉难测,却仿佛无处不在的男人…
这些碎片般的感知,时断时续,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她想抓住些什么,想看清些什么,想思考些什么,可沉重的疲惫与灵魂深处的虚弱,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困在这片混沌的黑暗里,动弹不得。
直到…一丝微弱却持续的光,如同针尖,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先是模糊的光感,然后是隐约的声音——是更漏滴水的、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还有…近在咫尺的、极其轻浅却平稳的呼吸声?是她自己的吗?
身体的感觉也在一点点复苏。不再是那种濒死的、魂魄欲离的冰冷与麻木,而是重新感受到了“存在”。沉重的眼皮,酸痛的四肢,干涩到仿佛粘连在一起的喉咙,以及…心口处,那依旧隐隐作痛、却不再有撕裂感的旧伤,还有…丹田深处,那一缕微弱却顽强、温热中带着一丝奇异冰凉的气息,在缓缓流转?
这气息…很陌生,不属于原来的富察·绾绾,也不完全属于“车绾绾”。是那赤阳果与冰蓝光芒融合后的产物吗?
意识,如同退潮后渐渐显露的礁石,开始一点点聚拢,清晰。
“水…” 一个极其微弱、干哑到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她干裂的嘴唇间逸出,轻得如同蚊蚋。
但守在她床边、几乎不敢合眼、正撑着下巴打盹的小喜,却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惊醒过来。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当对上绾绾那双虽然依旧蒙着一层雾气、却已然微微睁开的眼眸时,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格…格格!您醒了?!您真的醒了!” 小喜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她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扑到床边,想碰触绾芊,又怕弄疼她,手足无措,只一遍遍地喊着,“格格!您看看奴婢!是奴婢!是小喜啊!”
绾芊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似乎过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在小喜那张涕泪横流、却写满狂喜的脸上。她认出来了,是她的小喜,从她被困西菀,就一直跟过来的、忠心耿耿又爱哭的丫头。
她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可嘴角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喉咙更是干渴得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水…” 她再次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却依旧嘶哑得厉害。
“水!对!水!奴婢这就去!” 小喜如梦初醒,连忙抹了把眼泪,手忙脚乱地冲到桌边,倒了一杯一直温着的、加了少许蜂蜜和参片的温水,又小心地试了试温度,这才用银匙,一点点喂到绾绾唇边。
微温甘甜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唇舌与喉咙,带来一丝久违的舒适感。绾芊努力吞咽着,虽然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虚弱的身体,带来细微的疼痛,但这疼痛,却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她活过来了。从那个冰冷黑暗的深渊里,被强行拉了回来。
喝了小半杯水,她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些,积聚起一点力气,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熟悉的、却又仿佛隔了一层纱的房间。依旧是那张临窗的炕,依旧是那些简单的陈设,只是空气中弥漫的药味,提醒着她之前经历的一切并非噩梦。
“我…睡了多久?” 她的声音依旧低哑,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格格,您昏迷了…整整九天了!” 小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心有余悸地诉说着,“那天您从宫里回来就不对劲,夜里就发了高热,接着就不省人事…太医来了都没用,说是…说是心脉将绝…是王爷!王爷动用了好多力量,从西南找来了一颗叫什么…赤阳果的仙药,又凶又险,您差点就…就…”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握着绾绾的手,仿佛生怕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绾绾静静地听着,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开始缓慢地拼接。赏花宴上年氏的挑衅与恶意,胸口那骤然加剧的、几乎将她撕裂的剧痛,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以及…最后时刻,那灼热的洪流与冰寒的光芒…
赤阳果…西南奇药…王爷…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门口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透过窗纸的、朦胧的天光。
“王爷…他…” 她低声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爷他…” 小喜连忙道,“王爷为了救您,费了好大心力!前几日几乎日日都来,有时还…” 她想起王爷深夜独自立在床前,沉默凝视的模样,想起他那冷峻面容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只道,“王爷很担心您。昨日您脉象稳了,王爷才没过来,但苏公公早晚都来问。对了,皇上也赐了人参和官绸,老爷和老太太那边也得了信,都松了口气…”
绾绾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羽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担心?费心?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是担心她这个“特殊”的侧福晋死了,于他的棋局不利吧?是费心保住这枚或许还有用的棋子吧?
至于那赤阳果…想起昏迷中感受到的那股几乎将她毁灭的霸道药力,以及最后关头那神秘的冰蓝光芒…她的手下意识地,轻轻抚上心口。那里,衣衫下的旧伤依旧隐隐作痛,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同了。那股在丹田缓缓流转的、温热中带着冰凉的气息,究竟是什么?
是“车绾绾”带来的吗?还是这具身体本身…隐藏着什么?那个两次出现、留下药粉和七日之期警告的灰衣人,究竟是谁?与这冰蓝光芒,又有什么关系?
疑问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心。可此刻,她虚弱得连思考都觉得费力。
“我…想再睡会儿。” 她闭上眼,声音低不可闻。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
“好,好,格格您睡,奴婢守着您。” 小喜连忙为她掖好被角,看着她苍白脆弱、却已恢复生机的容颜,心头那块压了九天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了地,只剩下满满的后怕与庆幸。
绾绾没有再说话。她重新沉入黑暗,但这一次,不再是那令人绝望的冰冷深海,而是疲惫至极的身体陷入的、自我保护般的沉睡。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她脑海中最后的念头,不是对生还的喜悦,也不是对胤禛“费心”的感触,而是…
那个灰衣人说的“九转还阳草”与“冰魄雪莲”,只寻到了前者(或者说,是前者的果实)?那后者…“冰魄雪莲”,是否也与她有关?与她体内的冰蓝光芒有关?
还有…“此地非善地”…
这重重迷雾,这诡异莫测的处境,这具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身体…她的“苏醒”,或许,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前院书房。
苏培盛几乎是踮着脚尖、屏着呼吸走进来的,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混合着恭敬与松快的笑容,低声道:“王爷,竹意轩那边传来消息,侧福晋…醒了!小喜说,能认人了,还喝了水,说了几句话,只是身子还虚,又睡下了。孙太医去看过,说脉象虽弱,但已平稳,生机复苏,只需好生将养,应是无大碍了!”
正在批阅公文的手,微微一顿。朱笔的尖端,在奏折上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稍重的红点。
醒了。
胤禛缓缓放下笔,抬起头。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松了一口气,又似有更深的思量沉淀下来。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只道,“孙太医的方子,用最好的药。竹意轩一应用度,按…份例加倍。缺什么,直接去库房取,不必回禀。”
“嗻,奴才记下了。” 苏培盛连忙应下,心中暗道,王爷虽未亲自前去,但这吩咐,已是极尽关照了。份例加倍,直接取用库房之物…这待遇,在府里可是头一份。
“另外,”胤禛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竹意轩的方向,深邃难测,“她醒来后,说了什么?可有…异常?”
苏培盛心中一凛,知道王爷问的是什么,忙道:“回王爷,小喜说,侧福晋只是问了昏睡几日,听了是王爷寻来西南奇药相救,又问了皇上和富察府的赏赐慰问,并未多言其他,也未曾提及…昏迷时任何异状。”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情形,侧福晋只是身子虚弱,神智…应是清醒的。”
只是身子虚弱,神智清醒…胤禛眼中眸光微闪。没有提及冰蓝光芒,没有异常表现…是她真的毫无所觉?还是…刻意掩饰?
“知道了。下去吧。让孙太医好生调理,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胤禛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折上,似乎方才那片刻的波动从未发生。
“嗻。” 苏培盛躬身退下。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规律而冷清。
胤禛却并未如表面那般平静。他眼前的公文,字迹似乎有些模糊。脑海中,反复闪过那夜竹意轩内,她心口骤然亮起又消失的冰蓝幽光,闪过她服药后那骇人的青紫与骤停的呼吸,也闪过…她醒来时,那双空洞茫然、却又仿佛藏着无尽疲惫与疏离的眼眸。
她醒了。但醒来的,究竟是富察·绾芊,还是…那个拥有着“车绾绾”记忆的、更加复杂难测的存在?
那冰蓝光芒,与“冰魄雪莲”,是否真有联系?灰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却终究沉入那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他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良久,对侍立在角落阴影中的甲三,低声吩咐了一句:
“粘杆处,盯紧竹意轩。一应出入人员、饮食药物、乃至…侧福晋梦呓之语,事无巨细,报与本王。尤其是…若有任何与‘冰’,‘雪’,‘莲’,或与那夜异光相关之言行,即刻来报。”
“嗻。” 阴影中,传来甲三毫无波澜的应诺。
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胤禛重新拿起朱笔,蘸了朱砂,在那份关于西北军粮调拨的奏折上,写下铁画银钩的批红。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走神与那冰冷隐秘的命令,从未发生。
竹意轩内,绾芊在沉睡。
前院书房,胤禛在批阅奏章。
雍亲王府,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风波后,似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平静。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水面之下,暗流更加汹涌。苏醒,或许并非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加诡谲难测的棋局,缓缓拉开了序幕。
而绾绾体内,那缕温热中带着冰凉、缓缓流转的陌生气息,仿佛沉眠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孕育着未知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