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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第二百四十四章 生死一线   康熙五 ...

  •   康熙五十七年,四月初六,子夜。

      距离灰衣人定下的七日之期,仅剩最后一日。竹意轩内,那令人窒息的、混合着药味与死亡气息的沉寂,已沉重到仿佛能滴出墨来。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又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是在锋利的刀尖上滚过,带着令人绝望的钝痛和焦灼。

      绾芊的状况,在服用了灰衣人留下的淡金色药粉第五日、第六日后,已恶化到令人心惊的地步。那药粉仿佛只是强行将最后一丝生机,如同细线般勉强维系在她破碎的心脉之上,却无法阻止生命力的飞速流逝。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滞,胸口那原本还能察觉的、极其微弱的起伏,如今隔上许久,才能看到一次轻不可察的颤动。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透着死气的灰败,如同蒙尘的、即将碎裂的薄瓷。嘴唇干裂发紫,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一动不动。唯有额角、颈间,那冰凉的虚汗,依旧在不分昼夜地、无声地渗出,浸湿了鬓发和衣领,也一点点带走她身体里最后的热度。

      小喜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只是机械地、每隔一个时辰,用温热的帕子为绾绾擦拭额角的虚汗,一遍遍地低声呼唤,尽管知道毫无用处。她的眼睛红肿如桃,脸色比绾绾好不了多少,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惊跳起来。那盒救命的药粉,今日寅时已喂下最后一剂。盒底,只余下一点淡金色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弱而残忍的光。

      完了。真的完了。小喜的心,如同沉入了万载寒冰的湖底,冰冷,麻木,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绝望。七日之期将至,药粉耗尽,而王爷那边…依旧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西南的“果子”,西北的“雪莲”,都如同镜花水月,遥不可及。主子…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她紧紧握着绾绾那只冰凉僵硬、仿佛已失去所有生命迹象的手,将脸贴上去,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去温暖它,尽管知道这是徒劳。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喉咙里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格格…您别走…求您了…再看看小喜…再看看老爷和老太太…” 她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同一时刻,雍亲王府,前院书房。

      这里的气氛,同样凝重到近乎爆炸。烛火通明,映照着胤禛那张因连日不眠、心力交瘁而显得异常冷硬肃杀的脸。他背着手,在书案前来回踱步,步履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烧红的铁板上。苏培盛和甲三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额角皆是冷汗。

      “消息呢?西南的消息呢?!”胤禛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电,射向甲三,声音嘶哑,带着一股骇人的戾气,“年羹尧的人,到底到哪儿了?!”

      甲三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声音紧绷:“回主子,一刻钟前刚收到飞鸽传书。年将军派出的亲兵副将赵猛,携‘疑似赤阳果’,已于昨日下午申时末,进入湖广地界,换乘驿马,日夜兼程,预计…最迟明日卯时,可抵京郊。然…信中也言明,那果子仅有…三颗,且采摘时遭遇守护毒物,兵士伤亡惨重,果子…是否确为‘九转还阳草’之实,药效如何,尚…尚需验证。”

      明日卯时!胤禛的心,猛地一沉。那已是七日之期的最后几个时辰!而且,只是“疑似”,只是“果子”,药效未知!这…这与没有,又有何异?!至于西北“冰魄雪莲”的消息,更是石沉大海,毫无进展。

      “验证?!”胤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拿什么验证?!等她死了,再验证是否有效吗?!” 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暴怒。他习惯了掌控一切,算计一切,可这一次,他倾尽全力,动用了皇权、粘杆处、乃至年羹尧这柄利刃,布下天罗地网,却依旧抓不住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这种感觉,让他厌恶至极,也…恐惧至极。

      他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书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笔架砚台齐齐跳动。“传令!粘杆处所有在京好手,即刻出城,接应赵猛一行!无论遇到任何阻碍,杀无赦!务必将那三颗果子,在寅时之前,送到本王面前!晚一刻,提头来见!”

      “嗻!”甲三浑身一震,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苏培盛!”

      “奴才在!”

      “去竹意轩!守着!有任何变化,即刻来报!告诉小喜…无论如何,给本王撑到寅时!” 胤禛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嗻!”苏培盛也连忙躬身退出,匆匆向竹意轩跑去。

      书房内,只剩下胤禛一人。他缓缓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和草木气息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与冰寒。他望向竹意轩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

      还剩不到六个时辰。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她敲登闻鼓时倔强的眼神,她在诏狱中受刑后惨白的脸,她接过赐婚圣旨时平静的死寂,她同弘历说话时那一闪而过的温和,她赏花宴上苍白疏离的侧影,以及…此刻竹意轩内,那具可能正在一点点冷却、失去生机的躯壳…

      不。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恐慌的决绝。她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在他还未弄清她身上的秘密,在她还未发挥应有的“作用”,在他…还未理清心头那团乱麻之前,她绝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死去!

      竹意轩。

      苏培盛带来王爷“务必撑到寅时”的命令,如同最后一剂强心针,让小喜濒临崩溃的精神,强行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寅时…还有不到三个时辰!她死死盯着更漏,看着沙粒一点一点滑落,每一粒,都像是砸在她的心上。

      她不再只是枯坐,而是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试图为绾绾延续那微弱的气息。她将所剩无几的参片含在自己口中温热,再一点点渡入绾绾口中,尽管大半都流了出来。她用温水一遍遍擦拭绾芊冰冷的手脚,试图刺激那近乎停滞的血液循环。她甚至不顾规矩,将屋内所有能保暖的锦被、皮褥,全都堆在绾芊身上,尽管知道这或许毫无用处。

      时间,在死寂与焦灼中,缓慢而残酷地流逝。子时…丑时…寅时初…

      绾绾的呼吸,已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脸色灰败如土,嘴唇的青色加深,仿佛下一刻,那最后一口气便会彻底断绝。小喜的心,也随之沉到了无底深渊。她颤抖着手,再次探向绾绾的鼻息…指尖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凉的气流。

      还活着!还差一点!

      就在这时,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呼喝和金属碰撞的轻响。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撞开,甲三满身风尘、脸上带着血污,如同煞神般冲了进来,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数层油布、皮革严密包裹的小小包裹。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狼狈不堪、却眼神锐利的粘杆处侍卫。

      “药!药到了!” 甲三的声音嘶哑急切,将包裹递给苏培盛。

      苏培盛不敢怠慢,连忙接过,颤抖着手,一层层揭开包裹。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玉质温润的盒子。打开盒盖,三颗拇指大小、晶莹剔透、赤红如血、散发着奇异甜香与灼热气息的浆果,静静躺在柔软的丝绒衬垫上。正是年羹尧手下拼死从西南火龙口带回来的“赤阳果”!

      果子送到了!在寅时正刻,刚刚好!

      “快!孙太医!” 苏培盛急声吼道。

      早已被紧急召来、在厢房候命的孙太医,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他接过玉盒,只看了一眼那三颗赤红灼目的果子,脸色便是一变。他行医数十载,见过无数珍奇药材,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物。那灼热的气息,那奇异的甜香,还有那仿佛蕴含着蓬勃生命力的赤红色泽…都与古籍中关于“九转还阳草”果实的描述,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这果子…性似乎过于猛烈霸道了!

      “太医!还等什么?!快用药啊!” 小喜扑过来,嘶声喊道。

      孙太医额头冷汗涔涔,看着榻上气息将绝的绾芊,又看看手中灼热的赤阳果,心中天人交战。此物药性未明,病人此刻心脉将绝,虚不受补,贸然用下,万一…万一药性相冲,或是过于猛烈,岂不是瞬间要了侧福晋的性命?可若不用…侧福晋显然也撑不过一时三刻了!

      “太医!” 胤禛冰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不知道何时也赶了过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脸色沉凝如水,目光死死盯着孙太医手中的玉盒,“用药。有何后果,本王一力承担。”

      这是命令,也是…将所有的希望与风险,都压在了这未明的“赤阳果”上。

      孙太医浑身一颤,再不敢犹豫。他取出一颗赤阳果,用银刀小心翼翼切下约莫三分之一,放入玉臼中,加入少许他早已备好的、性极温和的“护心保元散”,细细研磨成糊状。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银匙舀起那赤红如火、散发着灼人热力的药糊,示意小喜扶起绾芊的头。

      小喜用尽全力,将绾绾半扶起来。孙太医屏住呼吸,将药糊缓缓送入绾绾口中。那药糊甫一入口,绾绾的身体便猛地剧烈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脸色瞬间由灰败转为骇人的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有烈火在她体内瞬间燃起!

      “格格!” 小喜吓得魂飞魄散。

      孙太医也脸色惨白,连忙取出金针,疾刺绾芊头顶、胸口数处大穴,试图疏导那狂暴的药力。然而,那赤阳果的药性实在太过霸道,绾绾本就脆弱如风中残烛的心脉,如何承受得住这般冲击?只见她赤红的脸色迅速转为青紫,呼吸骤然停止,身体猛地一挺,随即软软地倒回小喜怀中,再无半点声息。

      死了?

      一瞬间,室内死寂。小喜呆若木鸡,连哭都忘了。苏培盛面如土色。甲三握紧了刀柄。孙太医手一抖,金针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胤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床上那具仿佛已彻底失去生机的躯体,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失败了?就这么…死了?在他动用如此多力量,苦苦支撑了七日之后,就这样…功亏一篑?

      一股冰冷刺骨、混杂着暴怒、不甘与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尖锐痛楚,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要确认什么,却又猛地停住。

      不…不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绾绾已然气绝的刹那——

      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自绾芊心口的位置,幽幽亮起。那光芒极其黯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寒意,瞬间驱散了室内因赤阳果带来的灼热气息。

      紧接着,那冰蓝光芒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转,所过之处,绾绾身上那骇人的青紫色迅速褪去,暴起的青筋也平复下去。而那赤阳果带来的、狂暴灼热的药力,似乎被这冰蓝光芒牵引、中和,化作一股温润而磅礴的暖流,开始缓缓渗入她早已枯竭的四肢百骸,心脉…

      “咳…咳咳…”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呛咳声,从绾绾喉咙里溢出。随即,她那紧闭了数日的、仿佛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涣散,空洞,茫然…却又真真切切地,睁开了。

      活了?!

      小喜第一个反应过来,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她的神智,她“哇”地一声痛哭出来,紧紧抱住绾绾:“格格!格格您醒了!您吓死奴婢了!呜呜呜…”

      孙太医也如梦初醒,连忙扑上前再次诊脉,手指触及那微弱却已然重新开始跳动、且带着一股奇异生机的脉息时,他浑身一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喜:“脉…脉象有了!虽然依旧虚弱,但生机已复!王爷!侧福晋…活过来了!”

      苏培盛和甲三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胤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床上那个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茫然的女子,看着那心口处已然消失、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寒余韵的位置,又看了看玉盒中剩下的两颗赤红浆果,眸色深不见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活了。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活了。

      是赤阳果的药效?还是…那冰蓝光芒的作用?亦或是…两者之间,产生了某种连灰衣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奇异的变化?

      他缓缓走上前,在床前停下。俯视着那双缓缓聚焦、却依旧带着深深疲惫与茫然的眼眸。

      四目相对。她的眼中,倒映着他冰冷而复杂的脸,也倒映着这劫后余生的、死寂而混乱的一切。

      “你…” 胤禛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醒了。”

      绾绾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视线聚焦在他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角,缓缓滑下一滴冰凉的泪,没入鬓发。

      是庆幸?是痛苦?还是…对又一次被强行拉回这无尽煎熬人世的,无声的控诉?

      胤禛伸出手,指尖悬在她泪痕未干的脸颊上方,却终是没有落下。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难测。

      生死一线,她跨过来了。

      可前方等待她的,是真正的生机,还是…另一场更漫长、更复杂的劫难的开始?

      窗外,天色将明。寅时已过,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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