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3、第二百四十三章 马奇探女 康熙五 ...
-
康熙五十七年,四月初四,午后。
户部尚书、太子太保、保和殿大学士富察·马齐,刚从乾清宫陛见出来,沿着长长的宫道,向着户部衙门方向走去。四月的阳光已有些灼人,照在明黄色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金光,晃得人有些眼晕。马齐却浑然不觉,他只是微微低着头,步履比平日略显沉重,眉头紧锁,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色。
方才在养心殿暖阁,他向康熙帝详细禀报了西南增设屯堡、移民实边的钱粮预算与筹措方案。皇帝听得很仔细,不时询问几个关键数字,末了,只淡淡道了句“马齐,你办事,朕是放心的”,便挥挥手让他跪安。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但马齐却敏锐地察觉到,皇帝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会越过他,投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些别样的思虑。
是因为西南之事牵涉太广,各方角力?还是…与雍亲王前日紧急进宫、恳请搜寻“九转还阳草”与“冰魄雪莲”有关?
想到那两味传说中的奇药,想到它们背后所指向的那个人——他病重垂危的女儿绾绾,马齐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绾绾病危的消息,他是昨日傍晚才从粘杆处一个极为隐秘的渠道得知的。消息语焉不详,只说侧福晋急病,病势凶险,太医束手,雍亲王已动用一切力量搜寻救命奇药。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了这位历经宦海沉浮、在诏狱中都未曾折腰的老臣。
急病?什么急病能凶险到让太医束手,让雍亲王不惜惊动御前、大动干戈搜寻那等虚无缥缈之物?马齐几乎立刻便联想到了赏花宴。宫里的嬷嬷、粘杆处的眼线,都曾隐晦地提过,那日宴席上,年侧福晋对绾芊多有言语挤兑。难道…难道绾儿是因此急怒攻心,引动了旧疾?
愧疚、愤怒、担忧、恐惧…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是他,是他这个无能的父亲,当初未能护住女儿,让她深陷皇家这潭浑水。如今,女儿在那吃人的后宅病重垂危,他却连探视都需层层禀报,顾忌重重!
昨夜,他一夜未眠。老夫人得知消息后,当场晕厥,醒来后便只是流泪,反复念叨着“我的绾儿…苦命的绾儿…”。他强忍着悲痛,安抚母亲,心中却已做出了决定——无论如何,他必须去见女儿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还活着,哪怕…是最后一面。
然而,以他如今的身份,以绾绾如今“雍亲王侧福晋”的身份,他要探病,绝非易事。需得先向雍亲王府递帖子,言明缘由,等候回复。王府自有规矩,尤其是涉及后宅女眷,更需谨慎。况且,雍亲王如今正为寻药之事焦头烂额,是否愿意见他,是否准许他探视,皆是未知。
但他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
于是,今日下朝,他便让心腹长随,带着他的名帖和几句极其恳切、甚至带着卑微请求的话语,先行送往雍亲王府。而他,则强打着精神,入宫面圣,处理公务,试图用繁忙的政务,来麻痹那锥心刺骨的焦虑与恐惧。
此刻,从宫中出来,那被强行压抑的情绪,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绾儿…他的绾儿…此刻究竟如何了?那药…能找到吗?若是找不到…他不敢想下去。
“老爷,老爷!” 急促的呼唤声从身后传来。马齐回头,只见自己的心腹长随富顺,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焦急,又似是…松了一口气?
“何事如此慌张?”马齐心头一跳,沉声问道。
富顺左右看看,见宫道上并无旁人,才凑近马齐,压低声音,气息不匀地道:“老爷…雍亲王府…回、回信了!”
马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如何说?”
“是…是苏公公亲自来回的话。”富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苏公公示意奴才,王爷…准了。说…说老爷若是得空,今日…今日便可过府一探。只是…需从西侧门入,由苏公公亲自引着,直接去…去竹意轩。王爷…王爷也会在。”
准了!马齐只觉得浑身一松,随即又是一紧。准了,但条件如此…隐秘。从西侧门入,由苏培盛亲自引领,直接去竹意轩,王爷也在…这哪里是寻常的岳丈探女?这分明是…是默许他去看女儿最后一面,却又将一切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王爷…终究是允了。是看在绾芊性命垂危的份上?是顾念着与富察家如今紧密(或许脆弱)的联盟?还是…别的考量?
马齐已无暇细想。他只知道,他能见到女儿了,现在,立刻!
“备轿!去雍亲王府!”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雍亲王府,西侧门。
此处并非正门,平日里多是仆役、采办出入,显得有几分冷清。此时,苏培盛已带着两名心腹小太监,静候在门内阴影处。见到马齐的轿子落下,苏培盛连忙迎上前,躬身行礼,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此刻肃杀的气氛下,显得有些僵硬。
“马齐大人,王爷已在竹意轩等候,您请随咱家来。” 苏培盛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侧身引路。
“有劳苏公公。” 马齐拱手,声音干涩。他跟在苏培盛身后,穿过几道僻静的角门、回廊,向着王府深处行去。一路所经之处,仆役稀少,寂静无声,只有他们几人匆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响,更添几分沉重与压抑。
马齐无暇观赏这王府的景致,他的全部心神,都已飞向了那座名为“竹意轩”的院落,飞向了那个生死未卜的女儿。他想起女儿幼时在他膝下撒娇的模样,想起她及笄后日渐沉静的眉眼,想起她敲登闻鼓时的决绝,想起她在诏狱中受刑后的惨状,也想起她出嫁前,最后一次在家中,对着他和老夫人,那强颜欢笑下深藏的恐惧与茫然…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离竹意轩越近,他心中的恐惧与悲痛便越深。他害怕看到女儿奄奄一息的模样,害怕听到那令人绝望的消息,更害怕…这真的是最后一面。
终于,穿过一片萧疏的翠竹林,一座清幽却透着沉沉死寂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门楣上“竹意轩”三个字,铁画银钩,在午后略显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院门紧闭,门外肃立着数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带刀护卫,气氛森严。
苏培盛上前,低声与护卫说了句什么。护卫无声地让开道路。苏培盛推开院门,对马齐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齐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这方仿佛与世隔绝的天地。
院内,更是寂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一种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的气息。庭中的翠竹,在无风的午后也微微低垂着,了无生气。正房门窗紧闭,只有隐约的灯光透出。
苏培盛引着马齐,径直走向正房。刚到门口,门便被从里面轻轻打开。小喜红肿着眼睛,脸色惨白,见到马齐,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连忙侧身让开,低低唤了声:“老爷…”
马齐的目光,已越过小喜,落在了屋内。
室内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灯。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临窗的炕上,静静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瘦削得可怕的脸。那是…他的绾儿。
只一眼,马齐便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泛着青紫,眉心紧蹙,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整个人,就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生机的、精致而易碎的玉雕,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彻底碎裂、消散。
“绾…绾儿…” 马齐喉头哽咽,老泪纵横,他想要扑过去,想要握住女儿的手,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就像她幼时生病时那样…可他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巨大的悲痛与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富察大人。” 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马齐猛地回过神,这才注意到,在床榻另一侧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胤禛。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穿着一身常服,背脊挺直,面容沉静,只是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显露出连日的疲惫与操劳。他的目光,同样落在榻上的绾芊身上,深邃难测,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王爷…” 马齐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强忍着悲痛,对着胤禛深深一揖,声音哽咽,“臣…臣谢王爷恩典…”
“不必多礼。”胤禛抬手虚扶,声音依旧平稳,“富察大人既来了,便看看吧。太医…已尽力了。”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马齐强撑的镇定。他再也忍不住,踉跄着扑到床前,颤抖着手,想要去抚摸女儿冰冷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她,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她露在锦被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凉得骇人的手。
“绾儿…爹来了…爹来看你了…” 马齐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女儿毫无知觉的手背上,声音破碎不堪,“你睁开眼…看看爹…好不好?爹…爹对不起你…是爹没用…没能护住你…”
然而,任凭他如何呼唤,如何忏悔,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证明她还顽强地、却又无比脆弱地,存在着。
胤禛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朝廷重臣、一向以沉稳刚毅著称的富察.马奇,此刻如同寻常老父般痛哭失声,悲痛欲绝。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于他而言,早已是棋局的一部分。富察氏若死,固然可惜(于棋局不利),但亦是命数。他该做的,能做的,都已做了。寻药,是尽人事,亦是…谋算的一部分。
只是,看着马齐那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听着那压抑到极致的悲泣,他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那日梅林边,她同弘历说话时,那一闪而过的、自然的温和笑意。也闪过…那夜血脉相连、记忆碎片冲击时,灵魂深处传来的、诡异的悸动。
或许,她活着,于这盘棋,于他…终究是有些用处的。不仅仅是“有用”。
“富察大人,”胤禛缓缓开口,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悲恸,“富察氏此番凶险,乃是急怒攻心,引动沉疴。太医已用尽方法,现下…唯寄望于那两味奇药。西南年羹尧处,已有消息传回,寻得‘疑似’之物,正快马加鞭送回。西北…亦有些眉目。或许…尚有转机。”
他的话,像是一道微弱的火光,瞬间点亮了马齐绝望的心田。马齐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胤禛,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与更深恐惧的光芒:“真…真的?王爷!那药…那药何时能到?!绾儿…绾儿还能撑多久?!”
“西南之物,约莫还需两三日。至于药效…尚未可知。”胤禛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岳丈需保重自身。富察氏…吉人自有天相。富察家,还需岳丈支撑。”
这话,既是安慰,亦是提醒。提醒马齐,他是朝廷重臣,是富察家的支柱,不能倒下。也暗示着,无论绾绾生死,他与富察家的“联盟”,不应因此动摇。
马齐何等人物,瞬间便听懂了胤禛的弦外之音。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灭顶的悲痛中挣脱出来,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重新挺直了因悲痛而佝偻的脊背。是丁,他不能倒。绾儿还有一线生机,富察家更不能因他而乱。他必须撑住,为了女儿,也为了…这早已与皇家、与雍亲王绑在一起的家族命运。
“王爷大恩,臣…铭感五内!” 马齐对着胤禛,再次深深一揖,声音虽仍沙哑,却已恢复了三分往日的沉稳,“无论结果如何,富察家…永感王爷之恩!”
胤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榻上那苍白宁静的容颜,眸色深深。
马齐也重新看向女儿,心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并未减少分毫,但一股更加强烈的、属于父亲的坚韧与守护之心,却如同磐石般升起。他轻轻将女儿冰凉的手放回被中,为她掖好被角,如同她幼时每一次生病时那样。
“绾儿,爹等你…爹和你祖母,都等你回家。” 他低声,如同耳语,带着无尽的祈盼与决绝。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胤禛,再次躬身:“王爷政务繁忙,臣…不敢久扰。臣…告退。”
他知道,他该走了。能见到女儿一面,已是王爷莫大的恩典。剩下的,只能等待,只能祈祷。
胤禛“嗯”了一声,示意苏培盛送客。
马齐最后看了一眼女儿,将那苍白脆弱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然后,毅然转身,跟着苏培盛,走出了这间弥漫着药味与死气的房间,走出了这座清寂得令人心碎的竹意轩。
阳光依旧刺目,照在他瞬间斑白了许多的鬓角上。他仰起头,望着高远而冷漠的蓝天,将喉头最后一丝哽咽,死死压下。
绾儿,一定要撑住。爹…和你祖母,都在等你。
而竹意轩内,胤禛独自立于床前,看着马齐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榻上气息微弱的绾芊,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还剩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