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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第二百四十二章 争分夺秒 康熙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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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七年,四月初三。
距离那支紫金线香燃尽、灰衣人留下七日之期的警告,已过去整整三天。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在寻常日子里,或许只是茶饭之余的闲谈,或是案牍劳形中的短暂间隙。可对竹意轩内那个昏迷不醒、全靠灰衣人留下的小盒中药粉吊命的女子而言,这三天,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息都弥足珍贵,又仿佛在飞速流逝。
竹意轩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地龙早已撤去,初夏的暖意透过窗纱渗入,却丝毫驱不散室内那股混合了药味、衰败气息与无形焦灼的冰冷。窗户终日紧闭,只留一线缝隙透气,光线昏暗,仿佛连时间在这里的流动,都比别处更加滞涩、沉重。
绾芊依旧昏迷着。每日寅时、酉时,小喜都忍着巨大的恐惧与虔诚,从那非金非木的小盒中,用银簪尖小心翼翼地挑出米粒大小、散发着奇异清苦气味的淡金色药粉,用温水化开,再一点点撬开绾芊的牙关,滴入她口中。每一次喂药,都如同经历一场酷刑。她必须确保药液完全咽下,不能有丝毫浪费,因为这是主子唯一的生机。喂完药,她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握着主子那只依旧冰凉的手,一遍遍低声呼唤,祈祷着那紧闭的眼睫能有一丝颤动,祈祷着胸口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不要在某一次吐息后,彻底停止。
主子的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但或许是因为那药粉的作用,灰败的死气被勉强压制,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瓷器般的净白。只是,那眉心因痛苦而蹙起的褶皱从未舒展,额角、颈间的虚汗也从未停止。偶尔,她的身体会无意识地痉挛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仿佛被困在噩梦中的呓语,声音破碎,听不真切,只有“疼…”、“冷…”、“不…”等零星字眼,夹杂着压抑的抽泣,让小喜听得心碎,却又无计可施。
她试过用温水为她擦拭,试过轻声哼唱儿时主子爱听的歌谣,试过讲述富察府的旧事,甚至…偷偷在主子耳边提起“王爷”,提起“四阿哥”…可这一切,都如同石沉大海。主子仿佛沉在无底的、寒冷的深渊里,与外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坚不可摧的冰壁。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日日夜夜缠绕着小喜的心。她知道,那盒中药粉,一日少过一日。灰衣人说,可续命七日。如今,已过去三日。剩下的四日,如同悬在头顶、越收越紧的绞索。若再找不到那两种传说中的药材…
小喜不敢想下去。她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那天夜里,她冲出竹意轩,将一切禀报给王爷之后,王爷眼中瞬间迸发的、骇人的寒光,以及那一声斩钉截铁的、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两样东西!”
雍亲王府,前院书房。
这三日,胤禛几乎未曾合眼。他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高速运转着,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批复着来自西南、西北、乃至粘杆处四面八方的密报,同时,将超过一半的心神,都投注在那两味虚无缥缈的药材上。
皇阿玛的密旨已分别发往四川年羹尧处和西北理藩院。粘杆处的暗线,也如同蛛网般撒开,渗透到江湖、市井、乃至三教九流最隐秘的角落,搜寻着一切与“九转还阳草”、“冰魄雪莲”有关的传闻、线索、甚至…骗局。
书房内,灯火长明。胤禛面色沉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看不出丝毫疲惫。苏培盛和甲三轮流侍立,低声禀报着各方传来的、或真或假、或急或缓的消息。
“主子,四川粘杆处回报,年羹尧已派出数支精锐小队,以清剿黑巫寨余孽、清查禁物为名,秘密进入滇西南几处传闻有地火活动的区域,包括‘火龙口’、‘地炎谷’、‘赤焰山’等。目前尚无‘九转还阳草’的确切消息,但其中一支小队在三日前失去联系,年羹尧已加派人手搜寻。”甲三的声音平板无波,却让室内气氛更沉一分。
失去联系…胤禛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是遭遇不测,还是发现了什么?年羹尧此人,野心勃勃,办事能力毋庸置疑,但也惯会借题发挥。他派去的人,究竟是真心寻药,还是借机扩张势力、探查苗疆隐秘?他暂时无法判断,只能静观其变。
“西北呢?”
“理藩院已密令驻防将领及与回部、准部有往来的商人暗中留意‘冰魄雪莲’。但…天山绝顶,万里冰封,环境极端恶劣,非寻常人可至。且回部、准部近年来摩擦不断,局势微妙,大规模搜寻恐引纷争。目前…尚无有价值线索。”甲三垂首。
胤禛闭了闭眼。西北,本就是一步闲棋,希望渺茫。真正可寄望的,还是西南,是年羹尧。
“江湖上可有动静?”
“回主子,粘杆处散出消息,以重金悬赏此二物线索。三日内,已有十数拨人前来报信,所言大多荒诞不经,经查实,多为骗赏或道听途说。唯有一人…”甲三顿了顿,“是南边来的一个老药商,言及其祖上曾听人提及,在滇缅交界处的野人山深处,有火山温泉,附近生有一种‘赤阳草’,性状与古籍中‘九转还阳草’有几分相似。但其人也未亲眼见过,只说那是当地土人禁地,有去无回。”
野人山…滇缅交界…那已是西南边陲的边陲,比年羹尧探查的区域更加深入不毛之地。胤禛眉头紧锁。线索渺茫,且危险重重。
“派一队粘杆处好手,潜入野人山,按那药商所指方位探查。记住,以探查为主,若遇险,即刻撤回,不得无谓牺牲。”胤禛命令道。虽然希望渺茫,但任何一丝可能,都不能放过。
“嗻。”甲三领命,又道,“主子,还有一事…关于那灰衣人。粘杆处动用了所有渠道,竟…竟无丝毫踪迹。此人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所用丹药、所提药名,皆非寻常江湖手段。其来历…恐怕…”
胤禛抬手,止住了甲三的话。灰衣人…那个两次在绾芊生死关头出现的神秘人。他给的药,暂时保住了她的命。他提到的“九转还阳草”和“冰魄雪莲”,成了如今唯一的希望。可此人目的为何?是敌是友?与绾芊身上那“冰蓝光芒”、与“车绾绾”的记忆,又有何关联?
这一切,如同层层迷雾,将那个躺在竹意轩内昏迷不醒的女子,包裹得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胤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失控的烦躁。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将一切纳入算计。可面对她,面对这接踵而至的、超出常理的危机与秘密,他却有种力不从心之感。
“继续查,但不必强求。”胤禛最终只是沉声道,“眼下,找到那两味药,才是重中之重。”
“是。”甲三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胤禛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郁。他望向竹意轩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寂静,仿佛吞噬了所有的生机。
还剩四天。
他缓缓攥紧了拳。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四川,滇西南,火龙口附近。
这里被称为“火龙口”,并非虚言。巨大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火山口遗迹,裸露着暗红色的、狰狞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气息,地面滚烫,裂缝中不时喷出灼热的白气。周围数十里,草木难生,只有一些极其耐热的、形态怪异的低矮灌木和苔藓,点缀着这片荒凉死寂的土地。
一支约莫二十人、身着轻便皮甲、脸上涂着防虫草药汁液的精锐小队,正艰难地在滚烫的乱石和蒸汽裂缝间穿行。他们是年羹尧派出的、寻找“九转还阳草”的队伍之一,由他最得力的亲兵副将赵猛率领。已经在附近搜寻了两日,除了被灼伤、被毒虫叮咬、以及两人不慎跌入蒸汽裂缝重伤之外,一无所获。
“赵头儿,这鬼地方,鸟不拉屎,连根像样的草都没有,哪来的什么‘还阳草’?”一个年轻兵士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被汗水和蒸汽糊住的药汁,抱怨道。
“闭嘴!大帅的命令,找就得找!仔细看着点,尤其是那些石头缝里、背阴处!”赵猛低声呵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他心中也充满疑虑,但军令如山,况且大帅暗示,此事关乎重大,必须尽心。
突然,前方探路的斥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示意有发现。众人精神一振,连忙聚拢过去。
只见在一处背阴的、较为湿润的岩壁缝隙里,生着一丛极其奇特的植物。不过尺许高,通体赤红,叶片肥厚,形状似掌,脉络清晰,隐隐有流光转动。最奇异的是,在这植株顶端,结着三颗拇指大小、晶莹剔透、如同红宝石般的浆果,散发着一种极其诱人的、混合了果香与药味的奇异甜香。
“这…这是…” 赵猛蹲下身,仔细端详,眼中露出狂喜之色。这植物的形态、色泽,与年大帅给他们看过的、据说是从某个苗疆老巫师口中逼问出的、关于“九转还阳草”的零星描述,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赤红的色泽和奇异的甜香!
“快!小心挖出来!连根带土,一点不能损伤!”赵猛强压激动,低声命令。若真是此物,他们便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两名兵士立刻取出特制的小铲和皮囊,小心翼翼地上前挖掘。然而,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植株根部的瞬间——
“嘶——!”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嘶鸣声,骤然从岩壁四周的阴影中响起!紧接着,无数道细长的、赤红色的影子,如同闪电般弹射而出,直扑那两名兵士和附近的植株!
是蛇!通体赤红、头呈三角、眼中闪烁着冰冷凶光的毒蛇!数量之多,如同潮水,瞬间将那片区域淹没!
“小心!是火鳞蛇!剧毒!” 赵猛骇然变色,厉声大喝,拔刀便砍。但为时已晚,那两名兵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数条毒蛇咬中,瞬间脸色发黑,抽搐着倒地。
其余兵士也纷纷挥刀砍杀,但毒蛇数量太多,速度奇快,又擅长在岩石缝隙间穿梭,转眼间又有数人被咬伤。
“撤!快撤!” 赵猛目眦欲裂,知道此地不可久留,那“还阳草”近在咫尺,却已成了噬人的陷阱。他挥刀砍翻几条扑来的毒蛇,对离得最近、尚未被蛇群完全包围的一名亲兵吼道:“王五!抢那果子!快!”
那名叫王五的亲兵也是个悍勇之辈,闻言一咬牙,不顾数条毒蛇已攀上他的小腿,猛地扑向那株植物,伸手狠狠一抓,将那三颗红宝石般的浆果连同一小截茎秆,死死攥在手中!
“走!” 赵猛见状,又是一声怒吼,带着剩余的、尚能行动的兵士,边战边退,向来的方向狼狈逃窜。蛇群在追出百十步后,似乎有所顾忌,渐渐停止了追击,但那一地的尸体和伤员,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硫磺混合的死亡气息,无不昭示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遭遇。
王五被同伴搀扶着,手中死死攥着那三颗浆果,掌心被蛇牙划破,流出黑血,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完成任务后的狂喜与…濒死的恍惚。
赵猛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蛇群重新盘踞的、生长着“还阳草”的岩壁,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后怕。草是带不走了,但…这三颗果子,或许…也能交差?
“立刻发信鸽,禀报大帅!‘疑似目标’已发现,伴有守护毒物,伤亡惨重,取得果实三颗,正火速送回!” 赵猛咬着牙,下达命令。他知道,这次任务,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
四月初四,晨。
粘杆处最快的信鸽,带着西南“火龙口”小队遭遇蛇群、伤亡惨重、仅取得三颗“疑似还阳草果实”的消息,穿过黎明的薄雾,落在了雍亲王府前院的鸽笼。
几乎与此同时,西北理藩院经由兵部转来的、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也送到了胤禛的案头。密报言简意赅:据天山南路回部商人透露,去岁冬,曾有猎户在天山博格达峰北坡一处绝壁冰窟中,见过一株“通体雪白、花瓣晶莹如冰、生于万载玄冰之中”的奇花,疑是“雪莲”,但形态与寻常雪莲迥异。然彼处地势险绝,冰窟深邃,猎户未曾敢近,亦未曾采摘。开春后雪崩,路径已绝,再难寻觅。
胤禛看着案上这两份几乎同时送达、一喜一忧、却都透着无尽渺茫与变数的消息,缓缓闭上了眼睛。
西南,得果失草,且果实是否有效,尚未可知。西北,有影无踪,路径已绝。
三日已过,还剩四日。
时间,如同指间沙,飞速流逝。希望,却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
争分,夺秒。
与天争命,与人争时,亦与那无形无影、却无处不在的…命运相争。
胤禛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备马,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