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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第二百三十五章 绾绾回门 康熙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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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六年的第一场雪,在除夕夜宴的喧嚣落定后,悄然而至,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一夜。待到正月初一清晨,整个京城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琉璃世界。雪光映着新换的春联、门神,衬得家家户户门楣鲜亮,却也掩不住冬日清晨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寒意。
按照惯例,宗室王公、文武百官,今日皆需入宫朝贺。雍亲王胤禛天未亮便已起身,穿戴整齐,入宫随班行礼。待到他从宫中返回王府,已近巳时。王府内,自有一番新年气象,仆役穿梭,彼此道贺,但比起宫中的庄严肃穆与富察府可能有的温情,终究多了几分规矩森严下的刻板。
胤禛回到前院书房,略用了些茶点,更了常服。苏培盛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醒:“王爷,今儿个是…侧福晋回门的日子。车驾已备好了,您看…”
回门。胤禛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是丁,按礼,女子出嫁后第三日(或择吉日)归宁,是为“回门”。富察氏是腊月十六进的府,因着年节与宫中诸事耽搁,这“回门”便拖到了今日正月初一。寻常百姓家,新妇回门是大事,于皇家宗室而言,虽不似民间那般隆重,却也马虎不得,尤其是…富察家如今地位特殊,富察氏本人亦颇受瞩目。
“嗯。”胤禛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情绪,“侧福晋那边,可准备好了?”
“回王爷,竹意轩一早就动了,这会儿想必已收拾妥当。”苏培盛答道。
“让她到前厅来吧。”胤禛起身,理了理袖口。
前厅。
绾绾已在此等候片刻。她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色缠枝莲纹衬衣,外罩一件银鼠皮出锋的琵琶襟坎肩,头发梳成标准的两把头,簪着点翠珠花,薄施脂粉,力求端庄得体,又不至于过分招摇。这是她嫁入王府后第一次正式归宁,意义非比寻常。于礼,她需与胤禛同乘,以示夫妇一体,王爷亲送,亦是给富察家体面。于情…她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近乡情怯。
阔别月余的富察府,熟悉的祖母与阿玛,此刻想起,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酸楚。那曾是她视为“家”的所在,是她历经生死后拼命想要回去的港湾。可如今,她已是“雍亲王侧福晋富察氏”,是泼出去的水,是皇家的媳妇。再回去,身份已截然不同,心境更是天差地别。府中众人会如何看她?是怜悯她嫁作侧室?是敬畏她王府的身份?还是…因着这桩婚事背后的皇权与算计,而对她也生出几分疏离与忌惮?
她不知道。只觉得心口那熟悉的闷胀感,随着等待的时间,一丝丝加重。
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绾绾抬眸,只见胤禛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玄狐端罩,衬得身形挺拔,气质清冷。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平静面容。
“走吧。”他没有多余的话,率先向外走去。
“是。”绾绾低声应了,扶着小喜的手,跟在他身后。
王府正门外,两辆青帷小车已备好。胤禛上了前面一辆,绾芊上了后面一辆。没有煊赫的仪仗,只有数名王府护卫骑马随行,低调而符合亲王侧福晋归宁的规制。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寒气与偶尔响起的、零星的爆竹声。
车轮碾过积雪未尽的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车内空间狭小,燃着小小的手炉,却依旧觉得冷。绾绾抱着手炉,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晃动的车帘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去年此时,她大概还躺在富察府漱玉轩的暖炕上,听着祖母絮叨年节的安排,或是与阿玛讨论某句诗文…不过短短一年,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渐缓,最终停下。外面传来护卫与富察府门房交涉的声音。到了。
车帘被掀开,凛冽的寒气涌入。绾绾深吸一口气,扶着小喜的手,踏下车辕。脚下是熟悉的富察府门前青石地,只是此时覆盖着薄雪,略显湿滑。她抬起头,望着那扇熟悉的、此刻也贴了崭新门神春联的朱漆大门,眼眶瞬间一热。
门内早已得了消息,管家福顺带着几个得脸的仆役迎了出来,见到胤禛,连忙跪倒请安:“奴才给雍亲王请安,王爷吉祥!”
“起来吧。”胤禛抬手,语气平淡。
“谢王爷!”福顺等人起身,又转向绾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复杂,躬身道:“给…给侧福晋请安!”
侧福晋…绾绾听着这陌生的称呼从福顺叔口中吐出,心中那点近乡情怯的酸楚,瞬间化作了更深的怅然。是啊,在这里,她也不再是“格格”,而是“侧福晋”了。
“福顺叔不必多礼。”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这时,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几乎是踉跄着迎了出来,身后跟着神色同样激动、强作镇定的马齐。
“老身(臣)给雍亲王请安!”老夫人和马齐见到胤禛,便要行礼。
“大人,老夫人不必多礼。”胤禛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语气比方才稍缓,“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泥俗礼。”
“谢王爷。”老夫人就着丫鬟的手站直,目光却已迫不及待地越过胤禛,落在后面的绾芊身上。只一眼,老夫人的眼圈便红了,嘴唇哆嗦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孙女,见她虽清瘦依旧,但气色似乎比出嫁时好了些,衣着打扮也鲜亮体面,心中稍慰,眼泪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绾儿…我的绾儿…” 老夫人颤巍巍地伸出手。
绾绾再也忍不住,疾走几步,扑进祖母怀中,泪水夺眶而出:“祖母…” 所有的委屈、恐惧、思念,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熟悉的慈爱气息将她包围,让她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未曾出阁、可以肆意在祖母怀中撒娇哭泣的少女。
马齐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祖孙二人,亦是眼眶发热。他强忍着,对胤禛拱手道:“王爷,外头天寒,快请里面上坐。”
胤禛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对相拥的祖孙身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了深,却未多言,随着马齐向府内走去。
一行人来到正堂。堂内早已烧暖,布置得喜庆而不过分奢华。分宾主落座,胤禛自然是上座,马齐与老夫人陪坐一旁,绾绾的座位设在下首。
丫鬟奉上热茶。短暂的寒暄过后,气氛便显得有些微妙。胤禛本就不是多话之人,马齐在他面前也需谨守臣子本分,老夫人满腔的话想对孙女说,却又碍于王爷在场,不好过于急切。一时间,堂内只闻茶盏轻碰之声。
“大人近日政务可还繁忙?”胤禛打破了沉默,问得随意。
马齐连忙欠身:“托皇上洪福,王爷挂怀,户部诸事虽杂,倒也顺遂。只是年关刚过,各省钱粮奏销、预算等事接踵而至,需得仔细核计。” 他顿了顿,又道,“听闻王爷年前协理祭天,后又总理陵工,夙夜辛劳,实乃国之柱石,臣钦佩不已。”
“分内之事罢了。”胤禛淡淡道,抿了口茶,“西南年羹尧那边,近来可有新的奏报?”
提到年羹尧,马齐神色微凝,谨慎答道:“年巡抚年前有捷报至,言苗疆余乱大致戡平,请旨增设屯堡,移民实边,以固久安。折子已递至御前,想来开春后便有旨意。所需钱粮兵械,户部与兵部正在核算。”
胤禛“嗯”了一声,未再多问,只道:“西南之事,关乎边境安定,岳丈掌度支,需得与兵部、年羹尧处仔细协调,务求稳妥。”
“臣谨记王爷教诲。”马齐肃然应下。两人这番对话,看似寻常的公务交流,实则暗流涌动,涉及西南布局、钱粮调配,乃至朝廷对年羹尧这位新贵的态度与制衡。绾绾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明镜似的。胤禛这是在借着“回门”的机会,与阿玛通气,或是…敲打提醒。
老夫人对这些朝政话题不感兴趣,她的心思全在孙女身上。趁着两人说话间隙,她终于忍不住,看向绾芊,语气满是疼惜:“绾儿,在王府…可还住得惯?身子可还好?下人们伺候得可周到?”
绾绾放下茶盏,迎上祖母关切的目光,心中暖流涌动,声音轻柔:“祖母放心,王爷体恤,竹意轩很清净,适合将养。太医也定期请脉,汤药不断,孙女觉得身子比先前好多了。下人们也都规矩。”
“那就好,那就好…”老夫人连连点头,却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只是你身子骨弱,那府里…终究不比家中自在,凡事要自己多当心,该忍的便忍,该让的便让,莫要强出头,也…莫要委屈了自己。”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低,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无奈。
绾绾明白祖母的担忧。雍亲王府后院,岂是等闲之地?嫡福晋、年侧福晋、李侧福晋…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一个根基浅薄、又“备受瞩目”的新人,日子岂能好过?祖母这是怕她受欺负,又怕她不知隐忍,惹祸上身。
“孙女晓得的,祖母不必忧心。”她低声安慰,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忍与让,便是她未来在王府生存的法则吗?
马齐也看向女儿,目光复杂。他知道女儿聪慧坚韧,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可正是这份不同,让她在王府那等地方,可能更加艰难。王爷对她…态度暧昧难明,似看重,又似疏离;似维护,又似掌控。这其中的分寸,女儿能否把握?富察家,又能否成为她坚实的后盾?
“王爷,”马齐转向胤禛,语气恳切,“小女年幼,身子又弱,若有不懂事、或伺候不周之处,还望王爷多多海涵,老臣…感激不尽。”
胤禛抬眼,目光掠过马齐,落在绾芊沉静的侧脸上,缓缓道:“大人言重了。富察氏…很好。本王既娶了她,自会照拂。岳丈与岳母不必过于挂怀。”
这话说得平淡,却也算是一种承诺。马齐与老夫人心中稍定,连忙道谢。
又略坐了片刻,前厅已备好了回门宴。虽说是家宴,但胤禛在场,规矩礼仪一丝不苟。席间,马齐与胤禛又浅酌了几杯,谈了些朝中无关痛痒的闲话。绾芊默默用着膳,偶尔回应祖母的询问,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能感觉到,这顿“团圆饭”,吃得并不轻松。阿玛与胤禛之间,保持着一种谨慎的君臣兼翁婿的距离。祖母强颜欢笑,眼底是对她挥之不去的担忧。而她自已,更是食不知味,只觉得这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亲人,都因她身份的转变,而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宴毕,又吃了会茶,胤禛便起身告辞。时辰尚早,但王爷亲至,已是大大的体面,久留反而不妥。
马齐与老夫人连忙起身相送。一行人又来到府门。
“大人、老夫人留步吧。”胤禛在车前站定,语气平淡。
“王爷慢走。”马齐与老夫人躬身。
绾绾站在胤禛身后一步之遥,望着祖母含泪的眼,和阿玛眼中的殷切,心头酸涩难言。这一别,又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好生伺候王爷,也…照顾好自己。”老夫人拉着绾绾的手,低声嘱咐,泪光盈盈。
“嗯,祖母,阿玛,你们也要保重身体。”绾绾重重点头,强忍着泪意。
胤禛已上了车。绾绾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府门和亲人,转身,扶着小喜的手,也上了自己的小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视线。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富察府。
车内,绾绾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滑落。回门,回门…回的是娘家,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前车的胤禛,独自坐着,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枚修补过的羊脂白玉佩。指尖抚过微凉的玉身和那道蜿蜒的裂痕,眸色深深。
回门礼成。她与富察家的纽带,看似因这次归宁而重新系紧,实则,因着皇家与权力的介入,已变得更加复杂而脆弱。
而他与她之间,那层因“回门”而短暂掀开的、属于“女儿”与“家人”的温情面纱,也随着马车的远离,被重新拉上,只剩下“雍亲王”与“侧福晋”之间,那冰冷而现实的权力与掌控关系。
雪,又开始零星地飘落。将车辙与足迹,渐渐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