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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二百三十六章 初遇弘历 康熙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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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七年,春。
凛冬的寒意,终于在三月里被几场渐沥的春雨和日渐和煦的东风,一点一点地逼退了。积雪消融,露出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黝黑地面。御花园的柳枝抽出了鹅黄的嫩芽,远远望去,如烟似雾。雍亲王府的庭院中,那些枯寂了一冬的花木,也仿佛从沉睡中苏醒,悄悄地鼓起了花苞,或是伸展出几片新叶,点缀着灰扑扑的枝头。
然而,这天地间勃发的生机,似乎并未能完全浸润到竹意轩那方寸之地。庭中的翠竹,虽有几株根部冒出了尖尖的笋芽,但大部分依旧保持着冬日那种黯淡的、带着风霜痕迹的灰绿色,在料峭的春风中沙沙作响,更添几分清寂。地龙早已撤了,屋子里少了那份炙人的暖意,早晚时分,依旧能感到丝丝寒气顺着窗缝、门隙钻进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拢紧衣衫。
绾绾的身体,如同这庭院中缓慢复苏的草木,好转得极其缓慢,且时好时坏。孙太医的方子调了又调,汤药从未间断,但心口那莫名的闷痛与悸动,却像是生了根,总在不经意间袭来,让她刚刚有了一丝血色的脸上,瞬间又褪成苍白。精神也依旧不济,极易疲倦,往往只是倚在窗边看会儿书,或是临几行帖,便觉得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春日是万物生发的季节,于她,却似乎只是另一场漫长而无望的、与病痛和孤寂对抗的开始。
胤禛依旧忙碌。年节刚过,朝廷便有大动作,西南增设屯堡、移民实边之事正式提上日程,户部、兵部、乃至内务府,都需通力协作。胤禛以亲王身份总理部分事务,又要兼顾粘杆处的情报与朝中暗流,常常是深夜方归,或是干脆留宿前院书房。对竹意轩,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态度。赏赐照旧,问候不缺,人却鲜少踏足。仿佛那场除夕宫宴的短暂“同舟共济”,以及回门时那点浮于表面的“翁婿和睦”,都只是逢场作戏的幻影,戏散了,便各自归位,泾渭分明。
绾绾对此,早已习惯,或者说,麻木。她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生命力顽强的植物,安静地汲取着这方寸之地里有限的阳光、水分(汤药),维持着最基础的生命体征,不挣扎,不抱怨,也…不再期待。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阳光透过薄云,洒下些微暖意。绾绾觉得胸口不那么憋闷,便想出去走走。自嫁入王府,她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和那次宫宴、回门,几乎从未踏出过竹意轩。这满园的春光,于她,似乎只存在于窗外的视野,和偶尔飘入鼻端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小喜,陪我出去走走吧,就在附近。”她放下手中的书卷,轻声吩咐。
小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主子肯出门散心,是好事。她连忙应下,取来一件稍厚实的宝蓝色披风,仔细为绾绾系好,又拿了个小小的手炉让她抱着。
主仆二人出了竹意轩,沿着一条卵石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春日的王府,景致确实与冬日不同。道旁栽种的玉兰,有些性急的已绽开了肥白的花苞,在尚显料峭的风中微微颤动。假山石隙里,冒出几丛嫩绿的苔藓。远处的水池,冰早已化尽,碧沉沉的一汪,倒映着岸边刚刚染上新绿的垂柳丝绦。
空气清冷,却带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让绾绾因久居室内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感受着脚下石子略有些硌脚的触感,和风吹在脸上微凉的滋味。这简单的、属于“行走”与“自然”的感觉,竟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与…一丝微弱的、近乎奢侈的愉悦。
不知不觉,她们走到了王府花园靠近前院的一处僻静角落。这里有一小片梅林,冬日的花期早已过去,如今只剩下一树树深褐色的、遒劲的枝干,在春光下默默伫立,别有一种萧疏的美。梅林旁,有一方小小的石桌,几个石凳。
走得久了,绾绾觉得有些腿软,便示意小喜扶她在石凳上坐下歇息。刚坐下不久,便听到一阵孩童稚嫩的、带着欢快的笑声,由远及近。
“咯咯咯…嬷嬷!你看!蝴蝶!”
绾绾和小喜循声望去,只见梅林另一侧的小径上,一个穿着宝蓝色小箭袖、约莫三四岁、生得玉雪可爱的男孩,正迈着还不算太稳的步子,挥舞着小手,追着一只翩跹的白蝶。男孩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穿着体面、面容和善的嬷嬷,正满脸慈爱又无奈地唤着:“四阿哥,慢些跑,仔细摔着!”
四阿哥?绾绾心中一动。雍亲王府的四阿哥…是了,胤禛膝下如今只有一子,便是侧福晋李氏所出的三阿哥弘时。这“四阿哥”…莫非是历史上有名的那个…乾隆皇帝,弘历?可他此时应该还年幼,且其生母钮祜禄氏(后来的熹贵妃)此时似乎还只是胤禛府中的格格,并不显赫。这孩子怎么会独自在此玩耍?
她正思忖间,那男孩已追着蝴蝶,跑到了梅林边缘,离她们不远。他似乎终于发现了石桌这边有人,停下脚步,好奇地歪着头,打量着绾绾。那男孩生得极好,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远超年龄的机灵与沉静,此刻因奔跑而泛着红晕的小脸上,满是纯然的好奇,并无一般孩童见到生人的畏缩。
“嬷嬷,她是谁?”男孩指着绾芊,奶声奶气地问身后的嬷嬷,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属于天家血脉的骄矜。
那嬷嬷也看见了绾绾,连忙上前几步,看清绾绾的衣着打扮和身后的小喜,脸上露出一丝迟疑与恭敬,先是对绾绾福了福身,才低声对男孩道:“四阿哥,这位…是府里的侧福晋,富察额娘。”
“富察额娘?”弘历(暂且以历史称呼他)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在记忆中搜索这个称呼,随即摇了摇头,很肯定地说,“弘历不认识。”
嬷嬷有些尴尬,连忙对绾绾赔笑道:“侧福晋恕罪,四阿哥年纪小,认生…”
“无妨。”绾绾轻声打断她,目光落在弘历那张玉雪可爱、却又隐隐透着不凡气度的小脸上。这就是未来的乾隆皇帝?那个开创“十全武功”、自诩“十全老人”、将大清推向鼎盛、却也埋下衰败隐患的帝王?此刻,他不过是个天真烂漫、追蝶嬉戏的孩童。
历史与现实,在这一刻,以一种奇异的方式重叠。绾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敬畏?好奇?还是…一丝对命运无常的淡淡讽意?
弘历却似乎对她产生了兴趣,挣脱嬷嬷的手,迈着小短腿,走到绾绾面前,仰着头,认真地看她:“富察额娘,你生病了吗?脸色好白。”
童言无忌,却直指要害。绾芊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心的笑意。这孩子,观察力倒是敏锐。
“嗯,额娘身子有些不适,在将养。”她柔声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哦。”弘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好奇地问,“那你能陪我玩吗?她们都不陪我玩,要么就是让我念书,要么就是让我练字,好没意思。”
他口中的“她们”,自然是指伺候他的嬷嬷宫女,或许…也包括他那位并不得宠、且需谨小慎微的生母?绾绾心中了然。天家子弟,看似金尊玉贵,实则束缚重重,童年乐趣,恐怕比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还要少。
“额娘身子弱,怕是陪不了你跑跑跳跳。”绾绾温和地拒绝,却从袖中(实则是让小喜拿着)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编成的、颇为精巧的中国结(这是她前些日子无聊时,照着“车绾绾”记忆里的样子编的,本想送给小喜),递到弘历面前,“这个送你玩吧。编得不好,莫要嫌弃。”
弘历好奇地接过那鲜红的中国结,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小脸上满是新奇:“这是什么?真好看!像…像一朵花!”
“这叫‘中国结’,寓意平安吉祥。”绾绾解释道,看着弘历欢喜的模样,心中那潭死水,似乎也因这童真的笑容,而漾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谢谢富察额娘!”弘历很有礼貌地道谢,将中国结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又抬头看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额娘,你住在哪里?弘历能去找你玩吗?弘历不会吵你,就…就看看你,说说话。” 他似乎觉得这个脸色苍白、声音温柔、还会编新奇玩意儿的“额娘”,比那些总是板着脸、或是小心翼翼伺候他的人,要有趣得多。
一旁的嬷嬷脸色微变,想要开口劝阻。让四阿哥随意去侧福晋院里,于礼不合,也容易招惹是非。
绾绾也知不妥,正想婉拒,却听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弘历,不得无礼。”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梅林入口处,胤禛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过来。他今日穿着常服,脸上带着一丝倦色,显然是从前院过来。苏培盛垂手跟在他身后。
“阿玛!”弘历见到父亲,眼睛一亮,立刻拿着中国结跑了过去,献宝似的举起来,“您看!富察额娘送给弘历的!叫‘中国结’,可好看了!”
胤禛的目光,先是在那鲜红的中国结上停留一瞬,随即抬起,越过弘历,落在了石桌旁、因他出现而缓缓站起身、垂首肃立的绾绾身上。
春风穿过梅林,拂动她藕荷色的披风下摆和颊边几缕碎发。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站在那里,低眉顺眼,姿态恭谨,与方才同弘历说话时那瞬间流露的、自然的温和,判若两人。
胤禛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深了深。他缓步走过来,先对那嬷嬷道:“带四阿哥回去,仔细伺候。”
“嗻。”嬷嬷如蒙大赦,连忙上前牵过弘历。
“阿玛,弘历还想和富察额娘说话…”弘历有些不舍,回头眼巴巴地望着绾。
“听话。”胤禛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弘历似乎有些怕他,缩了缩脖子,不再多言,被嬷嬷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梅林边,只剩下胤禛、绾绾,以及退到几步外垂手侍立的小喜和苏培盛。
“身子可好些了?”胤禛开口,问的依旧是那句听了无数遍的、公式化的关怀。
“谢王爷关怀,妾身已无大碍。”绾绾低声回答,亦是千篇一律的回应。
“春日风大,你身子弱,不宜久留室外。”胤禛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身形,“回去吧。”
“是,妾身告退。”绾绾福了福身,扶着小喜的手,转身,沿着来路,缓缓向竹意轩方向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胤禛一眼,也没有丝毫停留。
胤禛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梅林小径的尽头。春风送来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梅枝苦涩的气息,萦绕鼻端。
他缓缓抬起手,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编成的、与方才弘历手中那枚一模一样的“中国结”。那是方才弘历跑过来时,趁他不注意,悄悄塞进他手里的。孩子的心思单纯,大约是觉得这“好玩的东西”,也该给阿玛一个。
胤禛摩挲着那编织精巧、却透着民间稚拙趣味的结子,眼中神色莫测。
中国结…平安吉祥…
她竟会编这个?是富察家教的女红?还是…与她那“异世”的记忆有关?方才她对弘历说话时,那一闪而过的、自然的温和,又是真是假?
这个女人,身上似乎总有些出乎意料的东西。如同这初春的天气,看似沉寂,内里却涌动着难以捉摸的生机与…变数。
他收拢手掌,将那枚小小的中国结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丝绳,硌得掌心生疼。
“苏培盛。”
“奴才在。”
“去查查,钮祜禄氏最近,可还安分?四阿哥身边伺候的人,也仔细筛一遍。” 胤禛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嗻。”苏培盛心头一凛,连忙应下。主子这是对四阿哥突然出现在此处,并与富察侧福晋有了接触,起了疑心?还是…另有所虑?
胤禛不再多言,转身,向着前院书房的方向走去。春风拂过,梅枝轻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他掌心中,那枚小小的、鲜红的中国结,无声地昭示着,某些微妙的涟漪,已在这看似平静的春日下午,悄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