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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第二百三十四章 除夕宫宴 康熙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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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六年,除夕。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雪一场接着一场,将整个京城裹在厚厚的、寂静的银白之中。然而,这肃杀的严寒,丝毫阻挡不住紫禁城内那随着年关将近而日益浓郁的、属于“天下之主”的奢华与喧嚣。宫灯早早换上了簇新的明瓦,廊庑下悬挂起描金绘彩的各式宫灯,连甬道两侧的铜缸,都被擦洗得锃亮,映着雪光,晃人眼目。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食物香气,以及一种紧绷而亢奋的、属于盛大节日前特有的忙碌与期待。
除夕宫宴,设于乾清宫。这是康熙朝每年的定例,亦是彰显天家团圆、君臣同乐、盛世升平的重要场合。与宴者,除了皇室宗亲、勋贵重臣,更有蒙古王公、回部伯克等外藩首领,济济一堂,场面浩大,礼仪繁琐。
雍亲王胤禛,作为如今圣眷正隆、屡担重任的皇子,自然在必赴之列。而作为亲王侧福晋,且是皇帝亲旨所赐、颇有“忠孝”名声的富察氏,绾绾,亦在随行之列。这是她嫁入雍亲王府后,第一次以“雍亲王侧福晋”的身份,正式出现在如此重大的宫廷场合。
消息传到竹意轩时,绾绾正抱着手炉,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雪压下微微弯曲、却依旧挺立的翠竹出神。闻言,她握着暖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宫宴…乾清宫…康熙皇帝…还有无数双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别样意味的眼睛。想到那个仅仅数面之缘、却一句话决定了她命运、甚至可能知晓她部分“秘密”的帝王,想到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也充满了无数阴谋算计的宫殿,想到要在那样众目睽睽之下,扮演好“雍亲王侧福晋”的角色…一股混合着畏惧、厌烦与深深疲惫的情绪,便攫住了她。
但她没有选择。这是规矩,是体面,亦是她作为“侧福晋”必须履行的义务。拒绝,便是失礼,便是给胤禛、给富察家招惹是非。
“知道了。”她最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
接下来的几日,竹意轩内便多了几分不同于往常的忙碌。内务府送来了按侧福晋品级制备的、专为除夕宫宴穿戴的吉服与首饰。吉服是香色(介于橙黄与浅褐之间,仅次于正红)的,绣着繁复的团花牡丹与祥云纹,配以同色的朝褂、朝裙。首饰是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并一副东珠耳坠。衣饰华美沉重,捧在手中,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
宫中亦派了嬷嬷来,特意教导除夕宫宴的礼仪、座次、以及觐见皇帝、太后、各宫主位时的注意事项。嬷嬷的叮嘱比平日更加细致严苛,一字一句,皆关乎“天家颜面”与“王爷体面”。绾绾沉默地听着,一一记下,心中那潭死水,却因这即将到来的、必须粉墨登场的“盛宴”,而泛起更深的、冰冷的厌倦。
除夕,酉时初。
天色已然全黑,但整个紫禁城却亮如白昼。无数宫灯、彩灯将重重殿宇映照得金碧辉煌,与皑皑白雪相映,更显璀璨夺目。各府车马轿辇,络绎不绝地驶入宫门,在太监的引导下,于指定位置停下。身着各色品级服色的王公大臣、命妇女眷,鱼贯而入,低声谈笑,环佩叮当,空气中浮动着脂粉、熏香与一种刻意营造的欢庆气息。
雍亲王府的仪仗不算最煊赫,却自有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度。胤禛穿着亲王吉服,端坐于轿中,面容沉静,目光深邃,无人能窥见他心中所思。绾绾跟在他的轿后,坐在属于自己的侧福晋轿辇内。身上厚重的吉服与头饰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轿内空间狭小,更添憋闷。她微微掀开轿帘一角,望向窗外那流光溢彩、却又冰冷森严的宫墙殿宇,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再次涌上心头。
曾几何时,她还是那个坐在富察府闺房中,对着窗外石榴花发呆的少女,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女红不够精巧,或是某本诗集未曾读懂。如今,她却身着命妇服制,坐在这皇家轿辇中,前往那天下权力中心,去赴一场与她内心毫不相干的、盛大而虚伪的宴会。
命运翻云覆雨,莫过于此。
轿子在乾清宫前的广场停下。此处早已人头攒动,但秩序井然。胤禛率先下轿,早有太监上前引路。绾绾也在春杏的搀扶下,踏出轿辇。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
“跟着本王。”胤禛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却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便径自向前走去。
绾绾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定了定神,扶着小喜的手,紧跟在他的身后。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集过来,落在胤禛身上,也落在她这个“新面孔”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不屑的…如同无形的针,刺在她的背上。她微微垂眸,目光只落在前方胤禛石青色吉服下摆那精致的蟒纹刺绣上,强迫自己忽略周遭的一切。
进入乾清宫正殿,更是另一番景象。殿内早已布置得金碧辉煌,温暖如春。巨大的蟠龙金柱矗立,殿顶悬挂着数盏精巧绝伦的琉璃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御案设在丹陛之上,此时空置。丹陛之下,左右两侧早已设好了无数案几,按品级、亲疏排列。皇子、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侯、伯、子、男、文武百官、内外命妇…各有其位,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殿侧传来,营造着喜庆祥和的气氛。
胤禛的位置在皇子席中靠前之处。他带着绾绾,在太监的引导下,行至自己的案几后坐下。绾芊作为侧福晋,座位设在他身后侧方略低处的一个小几后。刚落座,便见对面不远处,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十三阿哥胤祥等人也已入席,正低声谈笑,目光偶尔扫过这边,带着难以言喻的深意。
绾绾只瞥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一副恭顺静默的模样。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车绾绾”记忆中,关于这场康熙末年诸子夺嫡惨烈斗争的零星记载。眼前这些看似觥筹交错、兄友弟恭的皇子们,私下里又是怎样的波谲云诡、你死我活?而她身边这个男人,最终会是这场惨烈角逐的胜利者,脚下又将踩着多少人的尸骨?
她不敢再想。只觉得这满殿的温暖与华彩,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司礼太监尖利悠长的唱喏声,骤然响起,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霎时间,殿内所有人,无论品级高低,皆离席起身,面向丹陛方向,跪伏在地,山呼万岁、千岁。绾绾也跟着跪下,额头触在冰凉光滑的金砖上,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心中一片空茫。
康熙帝身着明黄色龙袍,外罩紫貂端罩,在梁九功等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扶着太后的手,缓步登上丹陛,在御案后落座。太后亦是一身朝服,慈眉善目,只是眼神扫过殿下众人时,带着历经三朝、洞悉世情的通透与淡然。
“平身。”康熙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份适度的温和。
“谢皇上!谢太后娘娘!”众人再次叩首,方才起身归座。
宫宴正式开始。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殿侧乐坊奏起庄重喜庆的宫廷雅乐,身着彩衣的舞姬翩跹而入,甩动长袖,舞姿曼妙。一时间,殿内香气四溢,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似乎真是一派盛世团圆、其乐融融的景象。
康熙帝显然心情不错,不时与身旁的太后低语,或是举杯与近处的几位老臣、皇子对饮,脸上带着惯常的、高深莫测的淡淡笑意。太后的目光则更多落在几位年幼的皇孙身上,眼中流露出慈爱。
绾绾一直垂眸静坐,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只偶尔端起酒杯,沾一沾唇。她能感觉到,御座方向,那道属于帝王的、看似随意扫过的目光,曾在她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虽然短暂,却让她如芒在背,心口那熟悉的闷胀感隐隐传来。她不知道康熙帝看她时在想什么,是记起了那道赐婚的旨意,是想起了她“忠孝”的名声,还是…对她身上那可能的“异数”存着一分审视?
宴至中途,康熙帝似乎有些倦了,靠向椅背,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了雍亲王胤禛这一席。
“老四。”康熙帝开口,声音在乐舞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
胤禛立刻离席起身,躬身道:“儿臣在。”
“你身边那位,便是富察氏吧?”康熙帝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殿内似乎安静了一瞬,许多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绾芊的心猛地提起,连忙跟着起身,走到胤禛身侧稍后位置,敛衽深深下拜:“臣妾富察氏,恭请皇上圣安,太后娘娘金安。”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康熙帝道。
绾绾缓缓抬起头,但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落,不敢直视天颜。她能感觉到那道属于帝王的、带着审视与评估意味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身上,仿佛要穿透这身华服与脂粉,看进她的骨子里去。
“嗯,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些。”康熙帝看了片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看来老四将你照顾得不错。身子可大好了?”
“回皇上,托皇上洪福,太后慈悯,王爷体恤,太医精心诊治,臣妾已无大碍,只需再静养些时日。”绾绾的声音平稳清晰,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康熙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转头对太后道,“皇额娘,您瞧,这丫头模样、性情都是好的,与老四倒也算相配。”
太后也含笑点头:“皇帝说的是。富察氏忠孝可嘉,如今身子也见好,是咱们皇家的福气。”
这番对话,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许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无疑是皇帝在公开场合,对富察氏、对这门亲事的肯定与褒奖。一时间,投向绾绾的目光更加复杂,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深思亦有之。
胤禛垂首道:“皇阿玛、皇祖母过誉了。富察氏能得圣心垂怜,是她的福分,亦是儿臣的福分。”
康熙帝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又对绾绾道:“你身子弱,今日宴席冗长,若是乏了,不必强撑,可早些回去歇息。老四,你多照看着些。”
“儿臣(臣妾)遵旨,谢皇阿玛(皇上)恩典。” 两人再次谢恩,方才归座。
经过这一番御前问话,绾绾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帝王的“恩典”与“关怀”,像最精致的枷锁,将她与皇家、与胤禛,捆绑得更紧,也让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更加无所遁形。
接下来的宴席,她更是食不知味,如坐针毡。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刻都是煎熬。殿内的温暖,乐曲的喧闹,食物的香气,都让她感到阵阵头晕目眩,心口的闷痛也似乎加重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康熙帝似乎终于尽了兴,宣布宴席将散,命众人可自行离去。殿内再次响起山呼万岁之声。
绾绾随着众人起身,恭送圣驾先行。直到康熙帝和太后的仪仗消失在殿后,殿内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众人开始陆续离席。
胤禛转身,看了绾绾一眼,见她脸色在宫灯下显得越发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可是不适?”他低声问。
“妾身…无妨,只是有些气闷。”绾绾勉强答道,扶着小喜的手,努力站稳。
胤禛不再多言,只道:“回府吧。” 便率先向外走去。
走出乾清宫,冰冷的夜风一吹,绾绾才觉得那股令人窒息的憋闷感稍减,但寒意却瞬间侵入骨髓,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她裹紧披风,跟在胤禛身后,向着停放轿辇的广场走去。
来时觉得漫长的宫道,此刻在归心似箭中,似乎缩短了许多。只是那满心的疲惫、惊惶,与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自身命运的无力与悲凉,却如同这冬夜的寒风,久久不散,萦绕心头。
终于坐上回府的轿辇,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绾绾靠在冰冷的轿壁上,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盛大的、属于皇家的“团圆”盛宴,终于结束了。
可她的“囚笼”生涯,还远未结束。甚至,或许才刚刚开始。